第8章.唐韵街头遇故知!蜀锦商女解危机
唐韵时代,成都府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泛着淡青色的光。
莱昂握紧工兵铲,看着面前五个举着长矛的唐韵士兵。矛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但他注意到,矛尖靠近刃口的位置,有一个不显眼的弯角。
和他爷爷书房里那把战利品一模一样。
那是1871年普法战争时,法国骑兵用的矛。爷爷说,这种弯角不是铸造缺陷,是刺进骨头后拔不出来,硬拽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莱昂恍惚了一秒。
爷爷的脸,他也快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和他一样的绿瞳,盯着那把战利品时,会说:“莱昂,记住,好武器不会留下这种痕迹。留下这种痕迹的,是使用者太蠢。”
“你是什么人?!”为首的士兵吼着,矛尖对准他的胸口。
莱昂没回答。他在想,如果爷爷还活着,会怎么评价这几个士兵,矛握得太紧,肩膀僵了,一看就是新兵。
“西域来的。”姜颂抢在他前面开口,“我们是商人,路过这里。”
她声音在抖,但背挺得直。莱昂注意到她握云台的手,指节发白。
“商人?”士兵冷笑,“商人带这种兵器?”
矛尖往前递了半尺,离莱昂胸口只剩三寸。
莱昂低头看着那根矛。不是看矛尖,是看矛杆。木材纹理紊乱,是未经proper处理的劣质松木。柏林军工课上教的“材料力学”说,这种木材的承重极限只有500牛。刺中骨头就会断。
他突然想起爷爷另一句话:蠢人用蠢兵器,绝配。
士兵见他发呆,以为他怕了,又往前递了半尺。
矛尖刺破莱昂的外套,顶在衬衫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着士兵的眼睛。
“你的矛,”他说,德语口音的中文带着古怪的顿挫,“接口没淬透。再用力,矛杆会从这儿裂开。”
他指着离矛尖三寸的地方。不是怀表告诉他的,是爷爷教的:好铁匠看断口,差铁匠看刃口。
士兵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巷口传来。
“住手!”
一个女人骑着枣红马赶来。她攥着本账本,声音清亮得像檐角铜铃。马跑得太急,她勒缰绳的动作有些笨,马脖子往后一仰,她整个人往前倾,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
莱昂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不是想英雄救美,是本能,小时候母亲骑马摔倒过,他在旁边看着,没来得及扶。
女人没摔。她及时抓住马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练过。
但莱昂看到了,她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腿软。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块刻着“李”字的令牌,又递过一份通关文牒:“这是节度使大人给我的通关文牒。他们是我从西域请来的工匠,帮我改良织机的。你要是再拦着,耽误了节度使的差事,你担待得起吗?”
声音很稳,但莱昂注意到她递文牒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移开目光。不该盯着女人的手看。这是柏林城堡礼仪课教的第一条。
但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她虎口有茧,是指尖捏绣花针那种,不是握刀剑那种。食指和中指上有针眼留下的细小黑点。
和他母亲的手一样。
“误会!都是误会!”士兵赶紧收矛退开,“原来是李姑娘的客人,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女人点点头,没再看他们,转身看向莱昂。
她愣了一下。
莱昂知道她在看什么,银发、绿瞳、工兵铲、西装革履却汗透的后背。这身打扮在唐韵成都府,大概比西域来的妖怪还怪。
“多谢李姑娘解围。”莱昂行了个骑士礼,右手按胸,微微颔首。这是他唯一还没忘的家族礼仪。
女人又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这礼行得不对。”她说,“按大唐的规矩,该作揖。”
她做了个揖。动作生疏得像个刚学的,腰弯得太深,手举得太高,像在拜菩萨。
莱昂也愣了。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行礼时,也是这么说的:“莱昂,骑士礼要挺直背,但不能像根木头。要弯一点点,显得谦卑。”
他试着弯了弯膝盖。
女人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她摆手,“别学了,看着怪累的。走吧,先去我那儿躲躲。节度使的人最近在查外来工匠。”
她转身牵马,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月嫣。你呢?”
“莱昂·冯·霍亨索伦。”
“太长了。就叫莱昂吧。”
商队驻地在成都府西市旁。几十辆马车整齐排列,车上装着捆好的蜀锦,颜色鲜艳得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绯红、靛蓝、明黄,在夕阳下泛着柔光。莱昂盯着那些颜色,想起小时候母亲织的挂毯。
那条挂毯用了十八种颜色,每一种都是她自己染的。她带他去森林里采蘑菇,教他认哪些能染出红色,哪些能染出黄色。采回来的蘑菇要晒三天,然后泡在明矾水里,泡出来的颜色才不会褪。
后来那条挂毯被父亲卖了。说是卖给一个荷兰商人,换了三匹马。
莱昂不知道那三匹马现在在哪。
“看什么呢?”月嫣的声音打断他。
“颜色。”
“好看吧?”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染的。用蜀地特有的红花,加一点西域来的紫草,泡三天三夜,染出来就是这个色。”
莱昂盯着那匹靛蓝色的锦。不是看颜色,是看经线。三根一组,两根粗一根细,和他母亲织的一样。
“你母亲教你的?”
月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经线。”莱昂指着锦面,“三根一组,两根粗一根细。粗的做主纹,细的做暗纹。这种织法叫三经两纬,传女不传男。”
月嫣瞪大眼睛:“你……你懂织锦?”
莱昂摇头:“我母亲懂。她教过我一点。”
“你母亲也是织锦的?”
“以前是。后来不织了。”
他没说为什么不织。月嫣也没问。
她只是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一辆马车:“上去吧。里面地方大,能躲人。”
莱昂爬上车。车厢里堆着半成品蜀锦,还有一些染缸、织梭、剪刀。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很累。不是因为打了一架,是因为刚才那段对话。
“你母亲也是织锦的?”
“以前是。”
两个问题,两个回答。他已经很久没和人聊过母亲了。在柏林,没人问。在上海,没人知道。在这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唐韵商女,随口一问,他就答了。
车厢外传来月嫣的声音:“老张,去把新进的那批丝线拿来,让莱昂先生看看。”
莱昂睁开眼,撩开车帘。
月嫣站在车下,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封皮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一看就是经常翻的。
“你不是账房吗?”莱昂问。
“账房就不能管织锦?”她挑眉,“账本和织机,都归我管。你刚才说的三经两纬,我得记下来。”
她翻开账本。莱昂注意到,里面的记录用了三种颜色的墨,红色记欠款,黑色记收入,蓝色记库存。
“这是你记的?”
“怎么?”
“在德国,我们的企业账本也会这么分类。”莱昂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待发货、已收款。你这方法很先进。”
月嫣挑眉:“德国?”
“很远的地方。”莱昂顿了顿,“比西域还远。”
“那你怎么来的?”
莱昂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女人用三种颜色记账,却用生疏得可笑的作揖行礼。
她不是天生的商人。是学的。而且学得很快。
“李姑娘,”莱昂抬起头,“你以前不是做生意的吧?”
月嫣手里的账本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行礼的动作,”莱昂说,“太生疏。但记账的动作太熟练。说明你是半路出家。”
月嫣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那种“被看穿了也无所谓”的笑。
“我父亲是账房先生,”她说,“从小教我打算盘。但我母亲是织锦的,我想学织锦,她不让。说商人家的女儿,学什么织锦。”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月嫣翻了一页账本,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账,“织机留给我,还有这本账本。她说,你想学就学,但账也要管好。不然等你死了,谁记得你织过什么?”
莱昂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光线刚好,能看清她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常年眯眼看经线留下的痕迹。和他母亲一样。
“你母亲,”莱昂说,“是个聪明人。”
“废话。”月嫣合上账本,“我娘当然聪明。不聪明能生出我?”
她转身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晚饭在我这儿吃。别想跑,跑了不给肉吃。”
莱昂愣住。
他已经三个月没被人“管饭”了。在上海,都是外卖。偶尔去面馆,老板认识他,多给两块肉,就算最大的善意。
“愣着干嘛?”月嫣在车下喊,“下来帮忙抬炭!想吃白食啊?”
莱昂起身下车。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她的。可能是因为那句“我娘当然聪明”。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商女的精明,不是账房的冷静,是另一种东西。
他想了很久,才想到那个词。
想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