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木串牵魂
我和胡浩相伴相依十余载,这份情谊早已在岁月里沉淀得愈发厚重,我心底隐隐觉得,是时候让我们的关系再进一步了。毕竟他曾在我启程上大学的前夜说过,等我顺利毕业,我们就正式在一起。
【被撞见的拥吻】
许是方才他那温柔的吻给了我勇气,一个大胆的念头陡然冒了出来,我仰头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与忐忑:“胡浩!等我毕业后,我们结婚好不好?”
话音刚落,一向沉稳自持的他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模样,让我瞬间涨红了脸,窘迫地低下头——他该不会觉得我太过主动,不够矜持吧?
可下一秒,他温柔的声音便落在耳畔:“我的贝儿小姐,这句话,我今天下午才刚跟你说过呢。该不会……你连这个也忘了?”
我猛地抬头,满眼错愕:“真的吗?你下午就向我求婚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么重要的时刻,我竟然忘了个干净。心头又急又慌,我追问道:“那我当时答应你了吗?”胡浩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答应?”我更急了,眼眶微微发紧,“我怎么会不答应你呢?”
“你当时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别的事情打断了。”胡浩的声音带着笑意。
原来是这样……我心里的失落稍稍平复,又忍不住嗔怪:“是什么人什么事这么不解风情,居然打断我后半辈子的幸福?”我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撒娇道:“那你现在重新说一遍!这次我一定好好回答你!”
胡浩向来正经严肃,我早就好奇他说情话、求婚时会是什么模样。只见他嘴唇微启,却半天没出声,耳尖渐渐染上红晕,连双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竟被我逼得这般模样,实在可爱得紧。“胡浩,你放我下来,我想站一会儿。”
他轻轻将我放下,我的脚尖刚触到地面,手还下意识地勾着他的脖子,他便紧张地追问:“可以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如果……”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我便踮起脚尖,用嘴唇轻轻封住了他的唇。
胡浩瞳孔骤缩,怔怔地望着我,身体明显僵住了一瞬。或许他会觉得我太过逾矩,可此时此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念头——好好吻他。我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唇,生涩却柔软,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的刹那,带着几分怯意和好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下一秒,他身上骤然迸发一股强劲却不失温柔的力量。他收紧双臂环住我的腰,指腹轻轻蹭过我的脊背,随即又将我牢牢拥在怀中,用炽热而缠绵的力度回应着我的吻。唇齿相缠间,像是含住了一颗熟透的蜜果,甜意顺着舌尖漫向四肢百骸,让人沉醉得不愿抽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交叠的急促呼吸,和厚重而清晰的、同频共振的心跳声。
可这份静止,终究只存在于我们两人的感知里。
一个极轻的吸气声,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这短暂而炽热的氛围。我猛地从甜蜜的眩晕中惊醒,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侧过头,越过胡浩的肩膀望去——张一渺就站在不远处的路中央,静默如影。
他静静地立着,像博物馆里一尊沉默的青铜立人像,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惊讶,没有愠怒,连平日里惯有的那丝玩味审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可偏偏是这种平静,像深冬封冻的寒潭,让人从心底里泛起刺骨的凉意。
他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又像是穿透了我们的身影,飘向某个虚无的远方。右手无意识地捻着左手腕上的雷劈木手串,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连手串的纹路都被攥得清晰凹陷。
我这才惊觉,他这手串,竟和胡浩父亲送我的那串几乎一模一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和胡浩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弹开,下意识地拉开距离。空气中瞬间被难以言喻的尴尬填满,方才的激情与热烈,在第三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注视下,迅速褪色、冷却,甚至显得有些无措又狼狈。
我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凝固的空气,声音却发紧发颤:“我们……刚才……”
“回宿舍的路只有这一条。”张一渺的声音骤然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结了冰的湖面,直接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他说完,便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可就在他背过身的那一刹那,我清晰地瞥见,他捻着手串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细微的颤抖,像一道锋利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我。那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一种被强行按在心底、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更深沉的情绪——是失落,是隐忍,还是别的什么?我竟一时读不懂。
我僵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胡浩的温度与气息,眼前却反复回放着张一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他指尖那转瞬即逝的颤抖。一股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混杂着对张一渺的愧疚、被撞破的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在心底缠绕,挥之不去。
【出轨的春梦】
胡浩送我到宿舍门口,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来。他轻声叮嘱,今天两次意识回溯定然耗费了我不少体力,再加上脚踝崴了,让我务必早点休息。我笑着点头与他道别,心底满是雀跃,暗暗期待着与他就此开启一段全新的关系。
回到宿舍,简单洗漱后,我按捺不住心头的悸动,立刻把和胡浩接吻的事告诉了陈晓莉。她瞬间露出花痴的表情,兴奋得比我还厉害。
“好啦!睡觉吧!”一阵浓重的睡意突然袭来,我打了个哈欠说道。
“行吧!看在你今天接吻耗了不少体力的份上,我就不缠着你聊了!我也得好好睡,琢磨琢磨怎么追张一渺!”原来晓莉之前说的话并非玩笑。
听到这话,我本应顺势帮她出出主意,可心头却莫名涌上一丝酸楚的异样情绪。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情绪的由来,意识便被浓重的黑暗迅速吞噬。
梦境来得猝不及防,却异常清晰,连呼吸的触感都真实得不像话。
那是一方温软的天地,暧昧的光揉着黄昏的慵懒,空气里缠裹着撩动心弦的气息。我被一个男人紧紧拥在怀中,他未着寸缕,流畅的薄肌熨贴着我的肌肤,灼热的体温穿透我身上轻薄的丝质衣料,烫得我指尖发颤,连骨头缝里都浸着暖意。
唇齿交缠的吻,带着令人窒息的深情,更裹着不容挣脱的占有,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他扣在我腰间的手力道沉而紧,勒得我能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前所未有的归属感裹着甜甜的悸动,将我整个人紧密包裹着,潜意识里我无比笃定,怀中人是胡浩。不过几小时前,我们才在现实里唇齿相融、激情相拥,这场梦,本就该是那份炽热的延续和发酵。
可这份沉溺的温情,不过弹指一瞬,便被猝然扯碎。梦境的视角毫无预兆地偏折,视线被生生拉向我们紧密相贴的身体之间。
我看见他的手,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意味,与我的手指死死交缠,十指相扣。那手骨节分明,指腹微烫,而他的手腕上,赫然绕着一串深褐色雷击木手串——珠身带着天然的纹路,如闪电劈裂深木,苍劲凌厉,是独一份的模样,刻在我心底的模样。
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手腕,果不其然,我的腕间也绕着一串一模一样的雷击木,珠纹相合,色泽分毫不差,两串手串相贴的瞬间,发出同频共振的声响。
是谁?现实的记忆如冰水般从头浇下,砸碎了所有臆想的温情——胡浩素来不喜佩戴任何饰物。整个考古队,乃至我相识的所有人里,唯有一人,有这样一串纹路、色泽分毫不差的雷击木。
是张一渺。这个认知如惊雷般在混沌的梦境中炸开!
我猛地抬头,想要看清拥吻我的男人的脸。可就在视线即将聚焦的瞬间,梦境如碎裂的镜子般骤然崩塌。那股甜腻的悸动瞬间消散,我惊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宿舍里一片漆黑,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我大口喘着气,立刻掀开枕头——那串雷击木手串正好好地躺在床头。我拿起它戴在右手腕上,月光下,木珠泛着幽暗的光泽。指尖触碰木珠的瞬间,仿佛还能感受到梦中残留的、诡异的温热。
不是胡浩……竟然是张一渺?
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赧瞬间将我淹没。我怎么会梦到他?还是如此亲密的场景?
我们之间,除了儿时的交集,便只有这几天的短暂接触,几乎再无更深的关联。可这个梦太过真实,十指相扣的触感、手串相连的奇异共鸣,清晰得根本不像虚构。
我摩挲着手腕上的木珠,思绪飘回几年前。这手串是胡浩的父亲清一道长送给我的,当时他只淡淡说了一句:“戴上它,能护你平安。”
一直以来,我都只当这是长辈的关爱,不过是枚普通的护身符,从未深究。可此刻想来,清一道长是不是早就知晓些什么?他给我和张一渺一模一样的手串,是巧合,还是刻意的安排?他是不是在暗示,我和张一渺之间,藏着某种我尚未知晓的深刻联结?张一渺知道这手串的来历吗?他又是否知道,清一道长也送了我一串?
我又想起白天,他看到我和胡浩拥吻时那极致的平静,以及转身时指尖那细微的颤抖……那真的只是旁观者的不适吗?还是说,那是一种被极力压抑的、更深层的情感波动?
【遗忘的誓言】
我必须问清楚。
我约了张一渺在考古队驻地后方的竹林见面。这里少有人至,唯有风穿竹林的沙沙声,细碎地漫在空气里,却也衬得周遭愈发静。
他来得分秒不差。远远望见那道挺拔身影时,我竟不由怔了神——白卫衣配淡蓝牛仔裤,脚下是双一尘不染的白球鞋,极简的装束裹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朝气,像十月天里刚跃出地平线的朝阳,暖得温和,却又晃眼。
“小贝姐,找我有事?”他先开了口,声音里裹着几分藏不住的惊喜,又悄悄掺了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手亮出腕间的雷击木手串,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竭力稳住发颤的声线:“张一渺,这串珠子……你认识,对不对?”我的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分毫不肯移开,生怕漏过他眼底任何一点细微的神色变化。
果然,看清手串的瞬间,他眼底漾开一抹温软的笑意,像阳光碎在溪面,晃着细碎的暖。“你是记起了什么吗?”他望着我,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喜出望外。
记起什么?我攥紧了手心,鼓足全身的勇气将昨夜的梦境和盘托出,话却说得断断续续:“我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我和一个戴同款手串的男人拥吻,之后还发生了……很亲密的事。胡浩从不戴这些,所以……”未尽的话语悬在半空,那层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一渺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我还以为你记起了什么。”他猛地移开目光,望向风里摇曳的竹梢,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连脖颈的筋络都隐隐透着张力。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飘忽的声音问:“你们的关系,已经近到这种程度了?”话音里的失落,浓得化不开,像浸了雾的竹影。
“没有!”我下意识激动地否认,话音刚落又猛地冷静下来——明明是我在追问他,怎么反倒被他牵着走,落了下风?积压多日的困惑、莫名的恐惧,还有那份剪不断的牵引感,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化作一声急切的质问:“张一渺,你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目光沉沉的,像藏着化不开的雾。“发生过什么?”他低声重复着我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像含着化不开的苦,“我们之间,隔着一场生死,还有一段……被你亲手遗忘的过往。”
这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猝不及防攥住了我的心口,勒得我喘不过气。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连风穿过竹林的声音,都听不清了。
“孔宣。”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震得我浑身发颤,“我们在古蜀国时,你是孔雀神女,我是金乌太阳神,我们曾经是……”他顿了顿,那个词在唇齿间辗转良久,似承着千钧重量,终于轻轻吐出,“恋人。”
恋人!这两个字像惊雷在耳边炸响,我浑身猛地一颤,连指尖都开始发麻。梦境里那份亲昵的触感骤然变得无比真实,他灼热的体温、扣在腰间的力道、唇齿间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烫得人心慌。“后来呢?”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后来……玄苍为争夺神树之力,与我们展开了一场恶战。”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波澜,可我仿佛能看见那场天地倾覆的惨烈——金光与黑气在天际交织碰撞,神坛崩塌,烈焰焚天,神血溅落尘埃。“我动用了终极的太阳真火……神魂俱灭。”
“你当时几乎疯了。”他的目光软了下来,带着疼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动用了孔雀一族的禁忌秘术——以心头血为引,辅以至悲之泪,逆转生死,复活亡魂。”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腕间的雷击木手串,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似在隔空描摹我腕间的纹路,指尖带着轻颤。“雪凰的冰羽和雷击木手串护住了我的残魂,你成功了……是你的心头血,你的眼泪,把我从幽冥的边缘,拉了回来。”
用眼泪复活亡魂?雪凰曾对我说过,我的眼泪拥有此等神力,可代价,却是彻底遗忘过往。原来,这份禁忌的代价,孔宣早已印证过。
竹林里彻底寂静无声,风也似停了,连竹叶都不再晃动。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僵住,耳边只剩自己沉重的呼吸,还有心口传来的、细碎的碎裂声,一下下,清晰得可怕。
原来,我不是天生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原来,那场缠绵的梦境从不是无缘无故。我为了救他,剜了心头血,落了至悲泪,最后,亲手忘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