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星幻境
我们这次实习的地点,正是青关山建筑基址。白日里在这里看到的幻境还历历在目,张一渺沉吟片刻,向我提议:“今晚,我们三个再去现场看看吧。那里说不定藏着我们要找的真相线索。”
我心里猛地一沉。三个?这意味着要再次面对胡浩。我还没做好准备,脑海里总忍不住闪过祭坛上那张冰冷的黄金面具。
【夜访遗址】
和胡浩相依为命的这十来年,他待我向来极好,好到就算伤了自己,也绝不会让我受半分委屈。我竭力说服自己,那些闪回的画面未必就是全部真相,我该记住的是胡浩这些年的温柔与守护,该相信的是此刻对他的真切感觉。
“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张一渺了?”陈晓莉送完胡浩回来,一进门就凑到我床边,眼神里满是探究。
“没有,怎么可能!”我连忙否认,声音都有些发紧,“才跟他相处几天,怎么会就喜欢上?”我没法跟晓莉坦白,我对胡浩的抗拒,全是因为那些诡异的祭祀画面。
“我送胡先生回去的时候,看他脸色不太好,挺伤心的样子。”陈晓莉坐在床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共情。
我心里一动,正好找到了借口:“没事,晚上我去找胡浩,好好跟他聊聊。”这样一来,既能解开两人之间的隔阂,也能顺理成章地去青关山台地F1现场。
“好耶!”陈晓莉眼睛一亮,立刻替我高兴起来,“好好去约会吧!晚上迟点回来也没关系,我不锁门。”
我无奈地笑了笑。大学这几年,她最清楚我和胡浩之间的感情,会为我们关系疏离而担忧,也会为我们重归于好而真心欢喜。
吃完晚饭,我径直去找了胡浩,把白天晕倒前捏诀、浮现祭坛幻境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后,先是愣了愣,随即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释然:“难怪。”
他大概是明白过来,白天我对他的抗拒,并非刻意疏远,而是幻境带来的冲击。不等我再说什么,他突然上前一步,紧紧地将我拥入怀中。一只手稳稳地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揉着我的头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低声呢喃:“今天真的担心死我了。”
好久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了。被他熟悉的怀抱包裹着,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所有的犹豫和不安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空气中弥漫着他身上独有的、幽幽的雪松味,那是从小到大最让我安心的味道。一瞬间,我竟原谅了幻境里那个身为迦楼罗、要将孔宣献祭的他。甚至觉得,就算真的死在他手里,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贝儿。”他轻轻唤我的名字。
“嗯?”我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毕业后,我们就结婚吧。”他收紧双臂,将我抱得更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心头一震,愣住了。他这是……在向我求婚?喜悦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我下意识地想开口说“好”,却被远处传来的声音骤然打断。
“胡先生这么着急,是想把我小贝姐骗回家啊?”
我和胡浩同时转头,只见张一渺倚在不远处的树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胡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松开我就要开口,却被我伸手拦住了。
“别闹了。”我看向两人,认真道,“今天晚上我们三个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还好,我的提醒总算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两人虽依旧互不搭理,却也没再争执。我们三人并肩赶往青关山台地F1现场。
刚到现场,张一渺便看向我,提示道:“把孔雀发簪拿出来。”我依言照做,随手将长发绾起,把发簪稳稳插入发髻。
胡浩走到我和张一渺身边,示意我们:“背靠背,呈三角姿势,各自掐诀。”我们迅速站好,凝神戒备。随着胡浩念完一段晦涩的咒语,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突然从三角阵的中心爆发开来——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能量的轰鸣,瞬间将我们三人彻底吞噬。
【黄金面具】
千年前,我便是立于此处的孔雀神女。一袭绮罗曳地,裙摆轻拂祭坛冰冷的石面,眼中没有半分临刑的恐惧,唯有对人类的悲悯和宿命的坦然。
眼前的迦楼罗……不!他不是迦楼罗!不过是被大鹏族首领玄苍操控了身躯的傀儡祭司。黄金面具的孔洞后,那双曾盛满温和的眼眸,早已被邪恶力量侵蚀得扭曲空洞,翻涌着疯狂的戾气。可就在那片疯狂的深渊里,我分明捕捉到一丝挣扎的痛楚——那是属于迦楼罗本魂的无声绝望,在黑暗中徒劳呐喊。
原来,欲取我性命的从不是他,而是雪凰口中与天神勾结、迦楼罗的亲爷爷——玄苍!
“啊——”
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划破漫天风雷,竟与林小贝幼时被父亲带去看病时的哭喊如出一辙,带着穿透时空的绝望与悲愤!
“玄苍!”我猛地挺直脊背,声嘶力竭地嘶吼,“你觊觎的不过是我的神魄,何必要玷污他的双手,逼他做你的刀!”
这句话,是对远古仇敌的宣战,更是对被困灵魂的诀别。我绝不能让迦楼罗,最关心我的挚友,成为亲手终结我的刽子手。黄金面具下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哼,权杖骤然迸发出灼目的炽光,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扼住我的喉咙,强行迫使我仰头,将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祭祀的法则之下。
可就在这一瞬,我没有挣扎,反而凝聚起全身残存的神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化作流光溢彩的孔雀真身,径直向迦楼罗手中的权杖撞去!
“不——要——”
黄金面具下爆发出一声混杂的嘶吼,既有玄苍被打断计划的暴怒,更有迦楼罗本能的惊惶与痛苦。
鲜血如红梅般骤然绽放,溅落在黝黑的祭坛石面上,触目惊心。祭司的手猛地松开权杖,慌乱地去抓我的真身,指尖却只划过一片流光。
我挣脱他的掌心,向着苍茫天际冲去,耳畔传来孔雀耳环坠落的清脆声响,那哀鸣般的脆响,为这场远古献祭画上了悲凉的句点。
【回到现实】
孔雀耳环坠落的脆响尚未消散,眼前令人晕眩的强光便骤然褪去。意识回笼的瞬间,我已稳稳站在现实中的青关山台地F1现场。
“怎么样?”“没事吧?”两道关切的声音同时响起,胡浩和张一渺几乎同步伸出手,想搀扶还未完全站稳的我。我察觉到两人间隐约的较劲,连忙稳住身形,对他们弯了弯唇角:“我没事,不用扶。”
张一渺率先收回手,眉头微蹙:“为什么我们会进入祭祀场?”
我心头满是困惑,追问着:“我们刚刚,是穿越到了三千多年前的古蜀国吗?”
“不是穿越。”张一渺语气肯定地否定,“只是我们的意识,暂时进入了千年前他们的躯体。”
我顺着他的话细细思索,很快反应过来:“对,要是真的穿越,我——也就是当时的孔宣,戴的应该是现在这支孔雀发簪,而非幻境里的孔雀耳环。”
我的话仿佛点亮了关键线索,胡浩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清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之前诸多想不通的地方,现在全明白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张一渺满是渴求的眼神,缓缓续道:“我们去见雪凰,还有刚才闯入祭祀现场的,都不只是现在的我们。”
“胡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一渺忍不住打断了他。我也急着听后续,连忙拉了拉张一渺的衣袖:“一渺,别打断他,让胡浩把话说完。”
胡浩缓了缓语气,继续解释:“去见雪凰、置身祭祀现场的,是迦楼罗、赤焰和孔宣——换句话说,是上一世的我们。就像张一渺说的,此刻的我们,只是意识与千年前的自己重叠了。”
“对了!”我忽然想起关键线索,急忙开口,“小时候把我耳环抓走的那只鹰,一定有问题!”话一出口,我又难免失落——这条线索看似清晰,实则毫无头绪,根本无从追查。
“小贝姐,你还记得我画本里的最后一幅画吗?”张一渺的声音适时响起,提醒了我。我瞬间回想起来,那幅没有名字的画:穿古装的女子立在火中,衣袂是孔雀尾羽的纹路,手中紧攥着一枚太阳纹金锁,背景里有个模糊的男子背影,面部却被反复涂黑,看不清模样。此刻想来,画中的女子定然是我,或是我的前世孔宣。张一渺见我眼神微动,知道我想起来了,便补充道:“你再仔细想想那幅画——那个脸被涂黑的男子,是……”他刻意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胡浩,一字一顿道,“是他。”
胡浩眼中满是疑惑,不解地看向张一渺。张一渺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地解释:“我画那幅图的时候才十岁左右,当时应该已经觉醒了赤焰的部分记忆。所以我对画中男子的模样印象极深——他长着和胡浩一模一样的脸。”他顿了顿,继续道,“赤焰显然极其厌恶他,所以我才会在画里反复涂黑他的脸。”
说到这里,现场的气氛骤然变得尴尬。好在胡浩并未动怒,只是沉默地听着。张一渺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说道:“画里的你和我,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更像是一场婚礼。”
“婚礼?”我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重复出声,只觉得荒诞又离奇。这千年前的纠葛,远比我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
【绝命祭祀场】
我和胡浩面面相觑,难道我曾经真的和张一渺结过婚?张一渺的画像是多给出一条线索,可是,眼前线索越多,思维也越零乱,找寻真相也更加难了。
“要不,我们再回祭祀现场看看?”胡浩目光扫过我和张一渺,沉声道。眼下线索杂乱无章,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我和张一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认同——只能再回去一趟,看看千年前的我们,究竟是如何走向那般惨烈的结局。
我们不再迟疑,迅速恢复先前的三角阵姿势,各自凝神掐诀。随着胡浩再次念动咒语,强光骤然迸发,时空撕裂的尖啸刺耳欲聋,我们三人的意识再次被卷入三千多年前的祭祀现场。
画面定格在孔宣冲出天际后骤然跌落的瞬间。迦楼罗彻底疯魔了,他仰天发出一声悲戚到极致的嘶吼,遮天蔽日的羽翼骤然展开,稳稳将坠落的孔宣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祭坛下方的阴影中骤然动了——是赤焰!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造型古朴的铜镜,镜面流转着淡淡的金光。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将铜镜稳稳对准了戴着黄金面具的迦楼罗。
“以日之名,焚尔精魄!诛邪!”赤焰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话音落,一道纯净到极致的太阳真火自镜面喷薄而出,一股温暖却霸道的毁灭之力,瞬间将他自己、迦楼罗,连同迦楼罗体内那股邪恶的玄苍之力,一同吞噬其中。
刹那间,祭祀场上火光冲天,灼热的气浪翻涌扩散,将整个圣地都映照得通红。
火焰之中,被迦楼罗羽翼紧紧护住的孔宣缓缓睁开了眼睛——是迦楼罗拼尽所有力量,将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可此刻,赤焰与迦楼罗,却已在漫天烈火中渐渐失去了声息,永远倒在了这片祭祀场上。
剧烈的情绪冲击尚未平息,一阵钻心的剧痛已骤然席卷四肢百骸。我双腿一软,直直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勉强撑着地面坐起身,头颅里像是有万千钢针在同时穿刺,又似被巨锤反复碾轧,疼得几乎要炸裂开来。我控制不住地用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可那蚀骨的疼痛却丝毫没有缓解。我只能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头颅,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闷哼,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失忆】
“贝儿!”
“小贝姐!”
模糊的呼喊声穿透剧痛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眼前阵阵发黑,朦胧中只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快步向我靠近。最先蹲下身的是张熟悉的脸庞,他一把抓住我不停拍打头颅的手,声音里满是焦灼:“贝儿!别这样,会伤着自己的!”
是胡浩。我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视线渐渐清晰——这里分明是青关山台地F1现场!“胡浩?你怎么在这儿?”我哑着嗓子发问,又瞥见他身后的张一渺,愈发困惑,“张一渺你也在?我不是在宿舍床上休息吗?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话音刚落,胡浩和张一渺便交换了一个满眼惊恐的眼神。那眼神让我心头一紧,慌乱瞬间攫住了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胡浩半跪在地上,紧紧攥住我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们刚才一起闯入了三千多年前的祭祀现场,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张一渺也蹲下身,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疑惑地望着我。
我急忙闭上眼睛,拼命回想,可脑海中最清晰的画面,只有今天戴上孔雀发簪、触碰到青铜器残片,残片骤然恢复光泽的瞬间,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无论怎么努力,中间的记忆都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样。剧痛和焦虑交织,我忍不住又要去敲头,手腕却被张一渺一把攥住。
“你别碰她!”胡浩见状,立刻伸手拨开张一渺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贝儿的事,不用你管。”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身,左脚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不知何时竟崴到了。我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下一秒,胡浩俯身将我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宿舍方向走。
“胡浩!你还不明白吗?”身后传来张一渺沉郁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我们三个人的命运,早就牢牢绑在一起了!”
“我不管什么命运!”胡浩的脚步没停,声音却愈发坚定,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这一世,她不是孔宣,是林小贝。我只知道,谁也不能伤害她!”
听到这话,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甜意,忍不住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头轻轻靠在他温热的胸口。晚风吹过,带着山野的清冽气息,我竟莫名希望,从这里到宿舍的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胡浩,你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们刚才一起回到了古蜀国的祭祀场,”胡浩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怅然,“看到了我们前世牺牲自己的模样。”
我心头一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惘:“我们现在能这样活着,是不是就因为前世的我们,用生命换来了命运的改写?”
胡浩脚步一顿,低头看向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也许吧。但贝儿,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好好陪你过完这一世。”
我点点头,鼻尖忽然一酸。“雪凰还说,孔雀耳环能暂时解除我记忆和法力的封印,可代价是加速我的遗忘。”我声音发颤,想起她还说过,我的眼泪能复活亡魂,却要以遗忘一段记忆为代价。这些日子,我记起的太少,忘记的太多,那种抓不住过往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我。我收紧双臂,把他的脖子搂得更紧,哽咽着说:“我好怕……怕有一天,我连你都会忘记。”
胡浩低头,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又带着安抚:“傻瓜。”温热的触感落在额头,我瞬间觉得体内气血翻涌,脸颊烫得惊人。还好此刻没有旁人,要是被陈晓莉看见,定然要打趣我春心荡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