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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然回首处之结束只是开始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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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章  银夜归来

第十章  银夜归来

见过张一渺后,我的心久久无法平息,以至于在器物整理室做记录时,笔尖频频出错,连划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可转念一想,古蜀国那段炽热的情愫,终究是属于孔宣与赤焰的,与此刻的我和张一渺无关。即便张一渺的灵魂里藏着赤焰的记忆与执念,我却不是。我是林小贝,是早已遗失了孔宣过往的林小贝——就算我的躯壳里沉睡着孔宣的神魂,但林小贝的灵魂,也早已是独立的存在。

【和盘托出】

忽然想起胡浩昨日说过,他只想好好过完这一世,不知他是否也记起了些什么?不行,这件事我必须告诉胡浩。毕竟我们相伴了十几年,如今关系又愈发亲密,他理应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人。

恰巧,胡浩说晚上要带我出去吃饭。他素来记得我偏爱东南亚菜,特地在市区订了安静的包间。饭前,我没有隐瞒,把昨夜的梦境,还有今日与张一渺见面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他。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听完后竟异常平静,脸上没有半分责怪,更不见一丝醋意。难道这些事,在他心里真的掀不起半点波澜?我忍不住撅了撅嘴,心底莫名涌上一丝小小的委屈与愠怒。

胡浩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立刻从对面的沙发起身,坐到我身边,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柔声说:“我很开心你愿意把一切都告诉我。”话音未落,他低头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他似乎格外偏爱这样亲昵的触碰,总能轻易安抚我的不安。

“听到你说梦里与你亲近的人不是我,听到你们前世曾是恋人,我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他轻轻摩挲着我的后背,语气温柔得能化开寒冰,“可转念一想,那些都是上辈子的纠葛,与我们这一世无关,我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反而,你愿意把这些隐秘讲给我听,说明你是真的把我当成最亲、最爱的人了,这就够了,我很开心。”向来不善言辞的他,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裹了蜜,丝丝缕缕甜进了我的心坎里。

“胡浩,你有没有关于古蜀国的记忆?”我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之前我分明听见他对张一渺说,只想好好过好这一世。

他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转头看向我,语气坦诚:“我能唤醒的,只有上古时期遇见雪凰之前的记忆。至于雪凰的影像,也是后来我们三人一同回溯才看到的。古蜀国那段过往,我确实没有印象。不过,我曾从七星灯里见过赤焰向我向你动用太阳真火的景象,所以后来见到张一渺,才会生出天生的敌意。看到他靠近你,我心里的感受远不止吃醋那么简单,更多的是害怕——怕他会伤害你。”

他又把昨天我们三人一起回溯到古蜀国祭祀场的影像说给了我听。那段我忘记的影像。他说在此之前他确实没有在古蜀国的记忆。

“这样看来,在古蜀国时,你为了救孔宣牺牲了自己,孔宣为了救赤焰而失去了记忆!”也不知道我这样分析到底对不对?毕竟在古蜀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前世的孔宣、赤焰和迦楼罗才知道。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得不容置疑:“贝儿,你相信我吗?”我望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心底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我忍不住微微伸长脖子,轻轻吻上他的唇。这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却已是我最坚定的答案。

用餐时,胡浩见我始终没动那盘咖喱虾,便默默拿起筷子,耐心地将每一只虾都剥得干干净净,蘸好浓郁的咖喱酱,递到我嘴边。我还没来得及说自己懒得剥虾,他便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这样无需言说的默契,除了他,恐怕再无人能给。

“胡先生,你对我这么好,要是我依赖你成了习惯,改不掉怎么办?”我一边吃着虾,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那就依赖一辈子。”他笑着,又递来一只剥好的虾。我连忙摆摆手,鼓着腮帮子说:“吃不下啦!再吃就要变成小胖妞了。”

“你一点都不胖,就算胖点,也很可爱。”他笑着擦了擦手,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我手腕的雷击木手串上。空气凝滞了几秒,他语气沉静地说:“这个周末,把张一渺叫上,我们去一趟青城山吧。”

【再次见面】

晨雾如纱,漫过青城山的山脊,湿冷的空气顺着衣领钻进去,激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跟在胡浩身侧,张一渺走在稍后半步的位置,三人沿着蜿蜒的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登。脚下的暗红石板被晨露浸润得发滑,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命运的齿轮上,沉重,却又带着不容回头的坚定。

我们再次抵达天师洞。古朴的木门虚掩着,仿佛早已洞悉我们的来意,静默地等候着这场迟来的对峙。

推门的瞬间,醇厚的檀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意。清一道长——胡浩的父亲,正盘坐在殿内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背对着我们,手中一串乌木念珠被捻得温润发亮。脚步声打破殿内的静谧,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深潭,在我们三人身上逐一扫过,最终定格在我和张一渺手腕上那两串一模一样的雷击木手串上,久久未动。

“终于来了。”他轻叹一声,嗓音里裹着洗尽铅华的沧桑,像是等了这一天许久。

胡浩上前一步,眉峰紧蹙,语气里藏着压抑的急切:“爸,你早就知道一切,对不对?上一世的纠葛,还有……小贝和张一渺的过往。”

清一道长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转而投向张一渺,神色复杂难辨,似有惋惜,又有了然:“你就是张一渺吧。”

见张一渺沉默着点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的出现,让你们三人的三角纠葛,又要重蹈覆辙了。”话音落,他长叹一声,眼底翻涌着宿命的沉重:“可命运便是如此,无论你是人族、鸟族,还是神族,都逃不开这因果轮回的牵绊。”

胡浩浑身一怔,眉峰拧得更紧,语气里多了几分锐利:“什么意思?”

“有一个秘密,我保守得太久了,久得连我都差点忘了。”清一道长缓缓站起身,身形在檀香缭绕中显得有些单薄:“我是……银夜!”

“银夜”二字,他说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重砸在我们心上——这个名字,雪凰曾提起过,是她耗尽一生期许,最终却没能相伴相守的丈夫。

胡浩的下颌瞬间绷紧,眼神骤然冷峻如冰,一字一顿地确认:“你是……银夜,是迦楼罗的父亲,是雪凰的丈夫……”

张一渺的瞳孔骤然收缩,语气带着难掩的震惊,补全了胡浩未尽的话:“也是玄苍的儿子。”

想起雪凰被囚禁折磨的模样,想起她提及银夜时眼底那抹破碎的失望,我心头的火瞬间涌了上来,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质问:“不久前,我们三人曾穿越到上古,见过雪凰。您知道她是被您父亲玄苍构陷的吗?您知道她承受了多少痛苦吗?既然您是她的丈夫,为什么……为什么守护不了她?”

清一道长的脸色骤然煞白,身形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后的供桌才勉强站稳。他苦笑着摇头,声音里满是旁人无法体会的隐忍与悲凉:“你们以为,我那样活着就好受吗?我的隐忍,我的妥协,全都是为了整个鸟族!我,是最后一枚能牵制玄苍的棋子啊。”话音落,他顿了顿,缓缓开口,将我们离开雪凰之后的那段尘封过往,一一讲了出来……

当年,孔宣、赤焰与迦楼罗听完雪凰那句“神树开花之日,便是逆天改命之时”后,便毅然踏上了寻找神树的征程。起初,一切都还算顺利,可玄苍得知此事后,怎会容他们坏了自己的大计?他立刻派遣鹏族一路追杀。追杀未果后,玄苍又动了歪心思,利用血脉共鸣的力量,暗中操控了迦楼罗。

后来,赤焰与孔宣情根深种,走到了一起。可被玄苍操控的迦楼罗,却硬生生从赤焰身边抢走了孔宣。自此,三人的感情彻底陷入纠缠,剪不断,理还乱。玄苍太过自负,以为这样便能让他们心生嫌隙、自相残杀,却终究低估了爱情的力量。最终,为了让神树开花,逆转既定的命运,他们三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牺牲自己。

胡浩和张一渺又向清一道长说起了我们在三星堆回溯到的古蜀国场景。清一道长感叹说:“是啊!你们看到的场景就是我出现前的祭祀场发生的事情!”

原来胡浩与张一渺所说的回溯过往,全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

“清一道长。”我突然想起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立即取下手腕上的雷击木手串,递到他眼前,指尖微微发颤:“您当初赠我这串手串,究竟是何用意?”

【银夜的故事】

清一道长瞧见我们眼中满是渴求的神色,并未急着开口,反倒示意我们三人到银杏树下围坐歇息。随后他取来一套茶具,煮了一壶白茶,让我们慢慢品饮。

他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前几年,你和浩浩一同来找我时,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其实早在浩浩提起你时,我便猜到,你就是当年的孔宣。赠你这串手串,一来它本就归你所有;二来,我想让你借着这手串,忆起你与赤焰的过往,怕你在现世陷入和纠缠在你看不清的感情中。”

什么叫我看不清的感情?难道我爱胡浩的心会有假吗?我在心里否定了清一道长的话。

一旁的胡浩也喝了口茶,神色却依旧未平,目光死死锁着银夜,带着未散的凝重。

银夜见状,连忙解释:“浩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在疑惑,我们这一世的牵绊从何而来,对不对?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当年你们在古蜀国祭祀场,为争夺神树的力量与我父亲决战,最终不惜牺牲性命,将他封印进神树之内。我耗尽万年修为与灵力,才勉强留住你们最后一丝残魂。”

银夜的讲述,与我们意识回溯的画面分毫不差,只可惜,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我早已全然遗忘。

银夜轻轻眨了眨眼睫,继续说道:“后来,我将你们的魂魄分别依附在你们生前所珍爱的物件上。赤焰的魂魄附于他的雷击木手串,迦楼罗的魂魄附于雪凰出嫁时带入大鹏族的神器七星灯内,而孔宣的魂魄,则附在了她父母为她打造的孔雀耳环之中。”

“原来七星灯是我前世母亲的遗物……难怪我会与它这般有缘。”胡浩的神色染上几分落寞。

我忽然想起,先前在咖啡店一同回溯上古之时,迦楼罗的母亲化作漫天冰晶,其中一片恰好嵌在了他的眉心。而如今胡浩额间的这缕白发,不正是雪凰跨越轮回,始终陪伴、守护他的证明吗?

我伸手轻轻抚过他前额那缕白发,柔声安慰:“你看,雪凰一直都陪着你。”

“我在人间辗转千年,历经沧海桑田,直到遇见浩浩的母亲——胡雪娇。她该是雪凰留在世间的一缕残念转世而来。雪凰在上古已然灰飞烟灭,那缕残念转世为凡人,命数本就短暂,在生下浩浩的那晚便离世了。好在,我们相伴了三年时光,虽短暂,却也弥补了我们在上古的遗憾。”说到这里,银夜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泛起温柔的暖意。

或许,这人间短短三年的相守,才是雪凰真正渴求的归宿吧。

他续上一壶热水,茶香再度弥漫开来,而后继续说道:“浩浩母亲走后没几年,我便寻到了这间道观,开始寻访能承载你们残魂的有缘之人。”

银夜瞥见我满脸惊讶的模样,补充道:“迦楼罗的魂魄,是我趁胡雪娇怀孕之时,从七星灯中转移进去的,只为再续我们父子前缘。后来林小贝的母亲来道观参拜,我见孔雀耳环光芒大盛,便知她与孔宣有缘,遂将残魂转入她体内。之后又寻了个机会,将耳环卖给你的父亲,让它日后能助你唤醒孔宣的记忆。张一渺的转世,与你大同小异。他母亲来道观参拜时,那两串雷击木手串中,有一串突然散落一地,赤焰的魂魄便顺势转入了她的体内。”

原来,能成为一家人,真的需要莫大的缘分。可我与父母的缘分,是不是太过浅薄?上一世为孔宣,我从未见过父母一面;这一世为林小贝,与父母相伴也不过短短十余年。难道,这便是无法挣脱的宿命吗?

“爸!我们在古蜀国的最后究竟还发生了什么?”胡浩问出了我此刻也想问银夜的问题。

银夜凝眸远眺,神思仿佛已坠入三千年前的古蜀祭祀场。

那日,赤焰引动太阳真火席卷整个古蜀,烈焰焚尽万物,连空气都灼得扭曲。危急关头,迦楼罗展大鹏之翼,如垂天之幕护住孔宣,任凭真火啃噬羽翼,将自身毕生灵力尽数渡入孔宣昔年赠予他的那片尾翎。翎羽灵光暴涨,硬是从鬼门关拉回了奄奄一息的孔宣。

待到孔宣悠悠转醒,入眼便是被真火裹缠、形神将散的赤焰。她不顾自身重伤,毅然催动孔雀一族的禁术,以血为引,以泪为媒,终是从烈火中夺回了赤焰的一缕生机。

而玄苍,本以为能趁太阳真火不稳时挣脱,却未料到孔宣与迦楼罗早已抱定同归于尽的决心。苏醒的赤焰亦是决绝,他们三人将神魂修为凝作一道撼天结界,联手将玄苍镇压于神树万丈根基之下。

待银夜御风赶到,只余满地焦墟与即将溃散的三缕残魂。他终究是迟了一步,无力逆转既定的宿命,只能倾尽修为护住那三缕残魂,从此踏遍山海,苦候一个魂归肉身、破封归来的契机。

“清一道长,”张一渺撸起袖子,露出左手手腕上的雷击木手串,向银夜展示道,“我这串手串,是去三星堆考古的前一夜,在我家附近的河边捡到的。戴上它的那一刻,许多古蜀国的片段便突然涌进了脑海。”

难怪,我们去考古实习时,他会托陈晓莉给我送鸡爪,那时候的他应该想起了赤焰和孔宣的过往吧。所以才会以这种方式来接近我。

清一道长淡淡笑了笑:“没错。当年那串珠子散落之后,我重新串好一直收在柜中,谁知前些日子竟不翼而飞。我便知晓,是它要去寻自己的主人了。”

初见成年后的张一渺,只觉他是个阳光爽朗的少年。可几番相处下来,却总觉得他身上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少了几分少年人的轻快。想来,便是赤焰那些跨越千年的记忆,让他变得这般少年老成吧。我们在上一世的古蜀国,究竟有着怎样纠缠不清的情愫?这些疑问,在我心底愈发浓烈。

我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银夜泡的这壶白茶里加了陈皮,柔和的甜香与清冽的茶香交织,白茶的醇润与陈皮的微苦相互渗透,在舌尖晕开层次分明的醇厚口感。

这时,朝阳穿透云层,透过深秋的银杏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暖意轻柔地裹住周身,让人倍感舒适。我又饮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连日来的紧绷与疑虑,终于在此刻彻底消散,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