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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然回首处之结束只是开始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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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相依为命

双亲离世后,小姑便成了我在这世间唯一的法定监护人,替我撑住了那方摇摇欲坠的天地。父亲曾在成都送仙桥守着的那家古董铺子,如今交由胡浩细心照拂打理,木柜上的瓷器凝着经年旧光,博古架上的旧卷还留着指尖摩挲的余温,连柜角那方父亲常用的砚台,墨香都未散尽,处处都是他生前的气息,也成了我与过往岁月最真切的联结。偌大世间,人潮熙攘,我掌心能紧紧攥住的亲谊,不过二人。

小姑的陪伴裹着细碎的唠叨,眉眼间却总绕着化不开的温柔,晨起灶上温着的粥永远是适口的温度,入夜会轻手轻脚替我掖好被角,床头的小灯总留着一抹暖黄,寒来添衣时还会伸手探探我的颈窝,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一点点填实了我空落的心底。胡浩的守护则全藏在沉默的行动里,古董铺子的门扉日日准时开敞,铺内器物被拭得一尘不染,连窗棂的雕花缝隙都清清爽爽,夜里他会搬来小板凳坐在我书桌旁,指尖划过习题册时动作轻缓,讲题的声音低沉温和,遇我蹙眉时便会稍作停顿,耐心等我理清思路。

那些被悲伤浸成黑白的岁月里,没有轰轰烈烈的奔赴,只有这温软的唠叨绕耳,沉静的守护随行,像一缕穿破阴霾的微光,不耀眼,却足够坚定,稳稳照进我荒芜的日子里,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重新生活】

那场劫难之后的好几年里,我总觉得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模糊的声音会在夜深人静时,或是走神的片刻,断断续续地钻进脑海,可每当我屏息凝神,想听清那到底是谁的低语,那声音又会像被风吹散的烟,倏忽间就没了踪迹。

小姑实在放心不下,带着我跑遍了医院。各项检查做下来,医生只说,是长期的压力和悲伤,搅乱了神经,才生出这样的感知异常。她忧心忡忡地找胡浩商量,两个人在客厅里低声交谈,那些细碎的担忧,像针一样,轻轻扎进我的心里。

某天傍晚,胡浩敲开我的房门,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贝儿,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书,声音淡得像水:“不想去。”

父母走后,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兴致。人生仿佛只剩下三件事:吃饭、睡觉、按部就班地学习。那些曾经让我雀跃的、好奇的,全都蒙上了一层灰,再勾不起半分波澜。

“这个地方,你一定要去。”胡浩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那是师父师母最后去过的地方。”

我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我不去。他们走的时候,我已经去过了。”

废墟里的风,带着尘土和破碎的气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听话。”胡浩的语气软了下来,坐在我床边,声音里裹着一丝我辨不清的怅然,“昨天我梦到师父了,他让我一定带你去。”

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是在胡扯。可抬眼看见他眼底的恳切,又想起这些年,他和小姑是怎样小心翼翼地护着我,便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车子一路颠簸着驶向汶川萝卜寨。山路蜿蜒,窗外的绿意越来越浓。抵达的时候,我才发现,记忆里那些断壁残垣,早已被崭新的屋舍和成片的玉米地取代。

萝卜寨坐落在凤山与凰山之间,远远望去,错落的房檐连成片,竟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一个背着小背篓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踩着碎步,笑嘻嘻地朝我跑来。胡浩不动声色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到我手里,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愣了愣,伸手把巧克力递给小姑娘。她仰起脸,露出两颗小虎牙,脆生生地喊:“姐姐!”

“谢谢姐姐!”接过巧克力,她又甜甜地说了一句,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胡浩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指了指,轻声道:“你看。”

我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看见山脚下的空地上,一群人正背着背篓来来往往。大人的背篓里装着沉甸甸的石头,小孩的背篓里是小一些的石块,他们的额角渗着汗,脸上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悲戚。有人说着话,有人笑着,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笃笃作响,透着一股生生不息的劲。

“他们中,也有很多人在地震里失去了家人。”胡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风的凉意,“伤心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可痛苦熬过去之后,日子还是要过的。他们背着石头,是在重建家园,也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下去的路。”

我望着那群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前方的山路蜿蜒向上,那里有什么呢?是新盖的屋宇?是待耕的田地?还是……活下去的希望?

那希望,又是什么模样的?

正怔忡间,一阵微风拂过。一只黑蓝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翅膀上的纹路像极了泼墨的山水画。它绕着我的肩头,一圈,又一圈,迟迟不肯离去。蝶翼扇动的风,带着淡淡的草木香,轻轻拂过我的脸颊。

我猛地转头看向胡浩。他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望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一句话,却像是一场无声的对白。

我想问:这只蝴蝶,是爸爸吗?

他的眼神,替他说了:是。

那一刻,我忽然就信了。原来他没有骗我,真的是爸爸托梦给他,要他带我来这里。来看看这片重生的土地,来听听风里的低语,来好好地,和他告一次别。

爸爸说过的,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要替离开的人,好好感受这个世界的风,这个世界的光,这个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

风轻轻吹过,蝴蝶在我肩头最后盘旋了一圈,振翅飞向了远处的山峦。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我身上,暖融融的。

我那被按下暂停键的人生,好像就在这一刻,被这只黑蓝色的蝴蝶,轻轻重启了。

后来,胡浩对我说,我的感知异常,或许不全是因为压力和焦虑。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会慢慢查清楚。

“不用怕。”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温柔,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有我在,一定护着你,逢凶化吉。”

人世间,本就有太多无法解释的事。从他拿出那盏七星灯的那天起,我便觉得,他身上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力量。

所以,他说的话,我信。

【清一道长】

回程的山路蜿蜒,车窗外的绿意渐渐浓得化不开。胡浩握着方向盘,忽然开口:“绕个路吧,我好久没去看我爸了。”

他说的地方,是青城山天师洞。

这里是张道陵结茅传道的遗址,青瓦石墙藏在云雾里,清代的木石建筑群爬满青苔,处处透着岁月的沉静。

青城山我来过许多次,天师洞也不是头一回踏足,可这一次,心里却揣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见胡浩的父亲。

一路上石阶被山雨润得发亮,胡浩走在前面,背影清瘦挺拔。行至庭院处,忽见一尊石雕赑屃昂首伏于前,青灰石身驮着“天师洞”三字石碑,碑纹被风雨磨得温润,却仍见笔力苍劲。石碑旁,千年古银杏枝桠遒劲,浓荫覆地,一名身着藏青道袍的道长正趺坐于银杏下,衣袂垂落,静然如松。

脚步声轻扰了山涧的静谧,道长缓缓抬眼,眸底初时是山月般的淡漠清宁,可当目光落定在胡浩身上的刹那,那凝着寒意的眉眼竟倏然化开,似春风拂过寒潭,漾开温软的涟漪:“浩浩来啦。”

胡浩快步上前,轻轻唤了声:“爸。”

我这才看清道长的模样。他和胡浩生着一张极为相似的脸,只是眼角眉梢刻满了风霜,一身道袍衬得他身形清癯,自有一股出尘的气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和胡浩长得相似的原因,有一种亲切又熟悉的感觉。

“来,坐。”清一道长抬手,指了指古树下的长条石凳。

我跟着胡浩坐下,目光落在那棵枝繁叶茂的古银杏上。树影婆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石凳上。恍惚间,竟生出几分遐想——胡浩小时候跟着父亲住在道观里,是不是也曾像这样,坐在这棵树下,听着山风与晨钟,安安静静地看一本书,或是捡几片掉落的银杏叶?

正出神时,忽觉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身上。抬眼,正对上清一道长的视线。胡浩见状,便轻声将我的身世与遭遇细细说了一遍。道长听罢,沉默片刻,目光里添了几分怜惜,缓缓开口:“孩子,你父母的亡灵,是在我这里超度的。尘缘已了,往后,要好好生活。”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稍等。”

说罢,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厢房。我和胡浩坐在树下,听着风吹过树枝的簌簌声,一时竟无人说话。

片刻后,清一道长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串木质珠串。他走到我面前,将珠串轻轻放进我的掌心:“这是雷击木手串,戴在手上,能护你平安。”

手串触手微凉,木珠圆润光滑,凑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这味道,虽与胡浩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不同,但同样有着几分让人莫名心安的感觉。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胡浩,他正对我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安抚的笑意。

我握紧手串,双手合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清香漫入鼻腔,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心底积压许久的褶皱。这一刻,我忽然懂得,这串手串,哪里只是一道护身符。它是清一道长的慈悲祝福,更是漂泊无依的我,寻到的一份沉甸甸的心灵慰藉。

【约定】

许是自幼浸润在父亲与胡浩摩挲古董的时光里,我竟对古物修复生出了旁人难及的兴致。凭着一股钻劲,我真的叩开了北京大学考古专业的大门。

小姑为了照顾我,早已举家搬到我家住下。得知我考上心仪的大学,她高兴得逢人便说,还特意跑到父母坟前,一边抹泪一边絮絮叨叨地“邀功”,说自己把他们的宝贝女儿照顾得有多好。等为我过完十八岁生日,她便带着一家人,正式搬回了自己的小家。

转眼就到了赴京求学的前夜。小姑原本执意要去机场送我,被我婉拒了。我笑着对她说:“小姑,有胡浩哥送我呢,你放心吧。你呀,就好好守着自己的小家,别再为我操心啦。”

回望这一路颠沛,能有小姑和胡浩哥在身边,真好。

那晚,胡浩哥留在我家吃晚饭。昏黄的灯光淌过餐桌,我们聊起小时候的趣事,从他第一次教我辨认瓷片的纹路,说到我偷偷把爸爸的玉佩藏进他的背包,越聊越起劲,连窗外的夜色都变得温柔起来。

酒意忽然涌上心头,我望着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胡浩哥,陪我喝一场酒吧。”

我知道他素来滴酒不沾,这话本是强人所难。见他沉默着不说话,我又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撒娇:“我都满十八岁啦,这可是我人生里的第一场大酒。你要是不陪我,我就去找别人喝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的,想去找谁喝?”

我就知道,他最经不起我的软磨硬泡。

我们去楼下超市搬了一箱啤酒,又挑了些薯片、卤味当零嘴。回到家,我“啪”地拉开一罐啤酒,冰凉的泡沫涌出来,我把罐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第一次喝啤酒,还是跟爸爸一起。那时候他说,女孩子总要学着喝点酒,不然以后进了社会,容易吃亏……”

说着,我也给自己开了一罐。仰头灌下一大口,麦芽的苦涩漫过舌尖,眼眶忽然就湿了。“爸爸还说,等我满了十八岁,要陪我喝一场大酒呢。”我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说,如果爸爸妈妈还在,该多好啊……”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在胡浩哥面前,我总是学不会掩饰自己的脆弱。

我又猛灌了一大口酒,喉咙里也浸满酸涩的味道。胡浩哥看着我,忽然抬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师父不在了,还有我在啊!我陪你喝。”

话音未落,他仰头将罐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是不是把所有的悲伤,都咽进肚子里,那些锥心的疼,就会淡一点?

我们就着昏黄的灯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聊着地震前那些热气腾腾的日子。聊爸爸淘到宝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聊妈妈在厨房里哼着歌做饭的身影,聊我们一起去乡下收古董时,车窗外掠过的金黄稻田。

不知不觉间,一箱十二罐的啤酒,竟见了底。

我瘫在沙发上,酒精在血管里烧得发烫。胡浩哥就坐在我身边,平日里清冽的雪松香气,被酒意蒸得愈发浓烈,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我好想再凑近一点,好好闻闻这让人心安的味道。

“胡浩哥……”我轻轻唤他。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我扶着沙发扶手,慢慢挪到他身边,指尖攥住他浅灰色衬衫的衣角,把鼻子埋进他的衣襟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熟悉的味道,真好闻。像雨后的松林,像晒过太阳的旧书。

“贝儿?贝儿?”他轻轻摇着我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他。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唇形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刻出来的。这般模样,配上他修长挺拔的身形,竟像月光下的雪山融泉,清冽又温柔。

一股热浪猛地冲上心头,我脱口而出:“胡浩,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平日里,我都是规规矩矩地喊他“胡浩哥”,此刻竟借着酒劲,直呼了他的名字。

他攥着我肩膀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声音沉了下来:“贝儿,你醉了。”

“我没醉!”我挣脱他的手,努力挺直背脊,装作清醒的模样,“你都三十岁了,小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女孩子,你一个都看不上。你说……你是不是同性恋啊?”

我一口气说完,看着他平日里沉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起来,又忍不住小声补充了一句:“可是……也没见你跟哪个男生走得近啊。”

“林小贝!”他忽然唤我的全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我被他这一声喊得微微一怔,却见他深吸一口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余下一句:“我不是……”

后面的话,我没能听清。酒精彻底麻痹了我的四肢,脚下像是踩了一团棉花,身子一软,竟直直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好温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我抬起头,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字一句地问:“胡浩,你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在等我长大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快要冲破喉咙。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我知道,他是想揉我的头发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看见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炽热的爱意,却又被他迅速地收敛起来,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克制。

“贝儿,你喝醉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轻轻将我推开了一点。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不一定……是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如果……那个人就是你呢?”

他望着我,久久没有说话。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那么,我等你。”

“说好了!”我一下子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在一起!”

他看着我,唇边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好。”

空气里,弥漫着啤酒的麦香,雪松的清香,还有一丝……甜甜的,像蜜糖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