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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然回首处之结束只是开始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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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铜灯盏

许是白日里在医院输了液,入夜后,那噬骨的疼竟淡去了不少,我没再辗转反侧,很快便坠入了沉沉的梦乡。

【他叫枷楼罗】

梦里,我背着画板,坐在一条清凌凌的河边写生。对岸青山如黛,一尊大佛依山而凿,眉眼慈悲,俯瞰着脚下的潺潺流水。我握着画笔,正一笔一笔描摹着佛像的轮廓,忽然,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抬眼望去,佛像的脸颊竟簌簌地剥落着碎石,斑驳的纹路爬满了它的金身。天色也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团沉沉压着。不过片刻,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大佛轰然坍塌,碎石飞溅,惊得林间的鸟雀四散而逃。

地震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我便被裹挟进狂奔的人群里,慌不择路地朝着河滩的方向跑。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身后的轰鸣声不绝于耳,可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河岸边的一幕——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奋不顾身地从浑浊的河水里拖拽着一个男孩。

我的脚步顿住了。

救,还是不救?

脚下的碎石还在滚动,逃生的本能催着我快跑,可看着那男孩在水里沉浮的身影,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挣扎不过片刻,我咬咬牙,猛地折身往回跑。

冲到岸边时,道士已经把男孩抱上了岸。那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得像瓷娃娃,只是嘴唇乌青,小小的身子软塌塌地倚在他怀里,没了一丝生气。我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到他的鼻尖下——

没有呼吸。

冰冷的绝望漫上心头,我哑着嗓子对道士说:“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把他放回河里吧。”

道士沉默着点了点头,我们小心翼翼地将男孩的身体平放进河水中。水波荡漾,托着他缓缓漂向远处,我望着那小小的身影,眼眶一阵阵发酸。才十来岁的年纪,怎么就……

正伤神间,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我猛地睁大眼睛,只见那男孩的身体竟在水波里慢慢舒展,皮肤泛起淡淡的银光,四肢化作修长的羽翼,周身的河水像是被镀了层碎金。下一秒,一只巨大的银翅大鸟破开水面,腾空而起!

它的翅膀足有丈余宽,每一片羽毛都亮得晃眼,像是用月光锻造而成。随着它的振翅,阴沉的天空骤然破开一道裂口,阳光倾泻而下,天地间瞬间亮得晃眼。

大鸟盘旋着,缓缓落在我的面前。我仰头望着它,竟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它那双澄澈如黑曜石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来,坐在我身上,我带你去天空翱翔。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攀住它温热的羽翼,轻轻爬上了它的脊背。宽大的银翅稳稳托着我,羽毛柔软得像云朵。随着一声清越的啼鸣,它猛地振翅高飞,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河道一点点缩成细线,青山绿水被远远抛在身后。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冲向天际的那道彩虹。翅膀掠过的刹那,七彩的虹光竟簌簌地落了下来,化作一道道五光十色的瀑布,倾泻在河道两岸,流光溢彩,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好美呀……”我忍不住喃喃赞叹。

“送给你的,”一个清冽如泉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怔住了——是那只大鸟在说话!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它的名字叫‘落彩虹’。”

我竟丝毫不觉得惊讶,只是仰头望着它掠过云层的羽翼,轻声问道:“那你的名字叫什么呢?”

大鸟盘旋着,翅膀带起的风拂过我的脸颊,它的声音穿透云霄,清晰地落在我的耳中:

“我叫‘迦楼罗’。”

“贝儿!”“贝儿!”“贝儿!”

急促的呼喊声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梦境的门扉。我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渐渐清晰——爸爸正坐在我的床边,眼底满是担忧。环顾四周,是熟悉的墙壁,熟悉的被褥,原来,只是一场梦。

“爸……爸……”我张了张嘴,用尽了平日里十倍的力气,才勉强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醒了就好。”爸爸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现在都快中午了,店里马上要上生意,我得出去忙活了。要不要起来走走?你都睡了大半天了。”

我虚弱地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那我去给你做碗三鲜丸子汤,”爸爸站起身轻声说,“你多少喝点,总不能一直不吃饭。”

我又摆了摆手,胃里依旧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丝食欲。

爸爸看着我,轻叹了一口气,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我躺在枕头上,一动也不想动。那个不可思议的梦,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画,在脑海里缓缓晕开。我闭上眼睛,牢牢地记住了那个名字——

迦楼罗。

【续命七星灯】

爸爸走后没过多久,倦意便又潮水般涌来,我眼皮一沉,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意识混沌间,一股带着凉意的湿意猛地扑上脸颊,激得我瞬间睁开了眼。眼前是外婆的脸,她手里攥着个玻璃瓶,瓶口还氤氲着淡淡的水汽。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又仰头灌了一口瓶里的水,对着我的脸直直喷了过来。冰凉的水珠溅在睫毛上,我惊得又闭上了眼。

“贝儿别怕,这是‘神仙’水。”外婆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说着又含了一口水,细细地往我脸上喷。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那水里混着一股淡淡的香灰味——原来外婆说的神仙水,就是她去神婆那里求来的香灰水。

外婆喷完,枯瘦的手指轻轻拍打着我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直到脸上的水珠尽数被拍进皮肤里,才放柔了声音:“这可是外婆走了四里山路,才从‘神仙’家求来的。你乖乖吸收了,身体准能快些好起来。”

她又扶着我慢慢坐起身,喂我喝了一小口那所谓的神仙水。说不清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有什么奇效,喝完竟真的觉得胸口那股昏沉滞涩的感觉散了些。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带着我长大的刘婆婆提着个布包走了进来。我试着动了动喉咙,哑着嗓子喊了句:“刘婆婆。”

声音依旧很轻,却比上午喊爸爸时要顺畅多了。

刘婆婆快步走到床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眼里满是疼惜:“哎哟,我的贝儿,不怕不怕,咱们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我勉强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刘婆婆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老手表,眉头微微蹙起:“都快下午五点了,晓茹怎么还没回来?”

“怕是快了。”外婆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这几天为了贝儿的病,她熬得眼睛都红了,到处打听厉害的巫师偏方。今天中午听店里客人说,附近县城来了个‘胡老师’,道行深着呢,她连午饭都没顾上吃,揣着钱就坐车赶过去了。”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妈妈回来了,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怀里紧紧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她顾不上擦汗,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解开。随着包裹的展开,一盏青铜灯渐渐露了出来。

那灯全然不像寻常的油灯,倒像是一株虬曲生长的古树。灯座是厚重的青铜色,往上分出七道错落有致的枝桠,每道枝桠的顶端,都托着一个酒杯模样的灯盏。不多不少,正好七个灯头。

“妈,帮我倒点清油来。”妈妈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

外婆连忙去厨房取来清油,妈妈拧开瓶盖,将油细细地倒进七个灯盏里。又从布包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棉线,捻成一根根细长的灯芯,逐一插进灯盏中。

“今天可真是找对人了!”她一边捻着灯芯,一边压低了声音,眉眼间满是激动,“我找到的那个胡老师,看着才二十出头,刚大学毕业的年纪,可本事大着呢!看风水、卜卦测字,样样精通。”

“这是啥物件啊?”外婆和刘婆婆凑上前来,盯着那盏青铜灯,异口同声地问道。

妈妈神秘地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灯盏的纹路,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们听说过‘续命七星灯’吗?”

两位老人齐齐摇了摇头。

“相传当年诸葛亮续命,用的就是这个法子,可惜最后功亏一篑。刘伯温也用过,硬是续了十多年的阳寿呢!”妈妈说着,将最后一根灯芯安置妥当,眼底亮得惊人,“胡老师听我说完贝儿的情况,二话不说就把这盏祖传的七星灯借给我了,说让我回来试试,大概率能把贝儿的命续回来。”

正说着,刘婆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大腿:“对了,张二娃家的小儿子,找到了没?”

张二娃是张小龙的爸爸,我心里“咯噔”一下——前几天上学,我还和张小龙的弟弟在放学路上追着跑呢。

“什么?张敏的弟弟不见了?”我忍不住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唉!”妈妈闻言,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在前天。听说是在河边玩耍,傍晚就没见人影了。大家都猜是掉进河里了,今天派出所的人都带着打捞队过去了,也不知道找没找到……”

“张二娃的媳妇这两天都哭得快疯了,人也有些魔怔了。”刘婆婆的声音沉沉的,满是怜悯,“可怜了张敏那孩子,这几天学都没去上,天天跟着他爸在河边,一遍遍地喊着弟弟的名字。”

她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保佑那孩子能平平安安的,早点回家吧。”

我怔怔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怪这几天,张敏都没像往常一样,绕路来给我送作业。

就在这时,我的脑袋突然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不知不觉便又合上了。

眼前没有别的画面,反反复复,全是梦里的景象。

那只银色的大鸟,振翅掠过彩虹,清冽的声音穿透云霄——送给你的,它的名字叫‘落彩虹’!”“我叫‘迦楼罗’!”

这两句话像是刻进了我的骨血里,在耳畔一遍遍地回响,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桌上的七星灯,正燃着七簇豆大的火苗,微弱的光晕在房间里轻轻摇晃。

一股从未有过的饥饿感,突然从胃里翻涌上来,尖锐地叫嚣着。

我侧过头,看见妈妈趴在床边,睡得正沉。我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哑着嗓子喊:“妈妈。”

妈妈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眼神里满是惊慌,抓着我的手急声问:“贝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疼了?”

“妈妈,”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我饿了。”

妈妈先是愣住,随即,巨大的狂喜瞬间漫上她的脸庞。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却咧着嘴笑,一边擦泪一边慌慌张张地起身:“饿了好!饿了好!妈妈这就给你找吃的!”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蛋糕,用开水细细地泡软了,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边。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落在桌上的七星灯上。

妈妈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这个七星灯……”

话音未落,我们俩同时看见,那七簇微弱的火苗,不知何时,竟已经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我看着那盏沉寂的青铜灯,忽然笑了,轻声替她把话说完:“这个七星灯,真的很厉害。”

【胡老师的身世】

自那盏七星灯燃尽最后一点微光,我家与胡老师的缘分,便像是被无形的线紧紧牵住,愈发深厚起来。一来是妈妈感念他借灯续命的恩情,更敬佩他年纪轻轻便通晓风水堪舆之术,对他信任得很;二来是爸爸彻底辞了厨师的营生,一头扎进了古董行当,而胡老师偏偏痴迷那些浸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尤其对青铜器情有独钟,两人一聊起古玩字画,便有说不完的话。

也是从那时起,我们举家搬回了鹃城——那是爸爸出生的地方,老城的巷陌里,处处飘着旧时光的味道。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竟真的渐渐好起来,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动辄缠绵病榻,连换季时最易犯的咳嗽,都鲜少找上门来。

相处得久了,我才知道胡老师的本名叫胡浩,恰好大我一轮。爸爸对他简直是赞不绝口,总说这孩子在古董辨伪、断代上天赋异禀,是块能继承他衣钵的好料。平日里待他,更是亲如儿子,常常留他在家吃饭,一桌子饭菜摆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的,倒像是一家人。

胡浩也从不拿架子,闲暇时总爱给我辅导功课。遇上我绞尽脑汁也解不出的难题,他便耐着性子,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推演,直到我茅塞顿开。每当我把错题啃透,他总会抬手揉一揉我的头发,眉眼弯弯地夸一句:“真不错!”

可这样的亲昵,却在我上了初三后悄然变了。他不再随意揉我的头发,也不许我再喊他“胡老师”,只笑着说:“往后叫我胡浩哥吧。”我那时隐隐懂了些什么,青春期的女孩心思敏感得像雨后的蛛网,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或许是他觉得,我长大了,再用长辈的姿态对我,怕会惹我厌烦;又或许是想以兄妹相称,更能名正言顺地帮爸爸照看我。

而奇妙的是,这般相处模式的转变,竟让我们的关系愈发亲近了。我会拉着他去喧闹的 KTV吼歌,在桌球厅里和他比谁的球技更烂;他和爸爸去偏远的乡下收古董时,也总不忘带上我,美其名曰“顺路游玩”。车子颠簸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窗外是金黄的稻田和连绵的青山,车厢里飘着爸爸和胡浩哥讨论瓷器釉色的声音,我靠在车窗上,心里暖融融的。

真正让我心头泛起异样涟漪的,是一次爸爸在古董店里脱不开身,胡浩哥单独带我去乡下收货的经历。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便能看清他的侧脸。那是我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打量他——他的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像是盛着古潭的水,波澜不惊,深邃得让人看不穿。身形修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线条。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清冽又好闻。

我忽然就看得有些怔忡,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倘若给他换上一袭白衣,他便活脱脱是古装修仙文里走出来的男主角,清冷,飘逸,带着一股子不染凡尘的仙气。那一刻,一个更荒唐的想法悄然爬上心头——就这样一辈子和他待在一起,好像也挺好的。

胡浩哥的身世,是后来才慢慢听他说起的。他的母亲生他那日,因难产撒手人寰。他的父亲与母亲感情极深,妻子离世后,悲痛得险些随她而去。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他,终究成了父亲活下去的执念。在胡浩哥三岁那年,父亲带着他上了青城山,入了道门。道观的住持是个慈悲心肠的人,破例容他们父子二人一同留在观中。一个道士带着个稚童,日子清苦是不必说的,听晨钟暮鼓入眠,想来满是寂寥。

胡浩哥读完大学后,便独自一人搬到了我小时候住的街镇上生活。他说,因懂些风水之术,经镇上人一传十、十传百,竟渐渐被神化了。尤其是我生病那年,妈妈找他借了七星灯,我的身体竟真的好转后,街坊邻里更是把他奉若神明。只是他素来喜静,这般被人追捧的日子,让他觉得疲惫。于是,他索性放下了看风水的营生,跟着我们一道,离开了马街,来到了这安宁的鹃城。

【遭遇变故】

我原以为,幸福的日子会像檐角垂落的藤蔓,攀援得又密又长。可命运偏生吝啬,只肯将那点甜,凝缩在初三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2008年5月12日午后,教室里的吊扇呼呼转着,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猛地袭来,桌椅哐当撞在一起,墙壁簌簌掉着灰屑。“地震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混乱瞬间炸开。我们被老师连拉带拽地疏散到操场,脚下的大地还在隐隐发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魂未定。

电话信号早就断了,操场上挤满了焦灼的人。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到底是哪里地震了?”“说不定是都江堰那边,那边山多,最容易出事!”心里的不安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说不清是后怕,还是对父母的担忧。

夕阳渐渐沉下去,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喧嚣的操场慢慢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我和班主任刘老师,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刘老师,你都打了好多遍了,”我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声音发颤,“他们肯定是一起出去收古董了,那些偏僻的地方,本来就没信号,我都习惯了。我已经十五岁了,就让我自己回家吧,我想回去看看。”

平日里被我们偷偷叫“灭绝师太”的刘老师,此刻却格外慈祥,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不行,今天情况太特殊了,联系不上你父母,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走。要不,你跟老师回家?”

我咬了咬唇,一个念头忽然跳出来:“刘老师,要不你帮我打个电话给我哥哥吧?让他来接我。”

刘老师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着我:“你还有个哥哥?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他是我爸的徒弟,”我急忙解释,生怕她不信,“跟我们家住在一起五、六年了,都二十多岁了,你放心,他靠谱得很。”

刘老师将信将疑地把手机递给我。我刚要拨打胡浩的号码,指尖还没落下,就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贝儿!”

我和刘老师同时抬头望去。暮色里,那个挺拔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是胡浩。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指着他对刘老师说:“你看,就是他,我的哥哥。”

胡浩快步走到我身边,先是和刘老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言语间满是妥帖的歉意和感谢。他的手掌落在我的头顶,还是记忆里温热的触感,只是此刻,我却觉得那温度烫得人眼眶发酸。

跟着他往家走的路上,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我攥着他的衣角,一言不发。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我的世界,就再也不会有颜色了。

后来我才知道,地震那天,爸爸的朋友说在汶川收到了一批好东西,特意叫他过去掌眼。原本,该是胡浩陪着爸爸进山的,可小姑临时找他去看风水,硬是把他留了下来。妈妈不放心爸爸一个人,又惦记着羌寨的风光,便笑着说要陪他一起去。

谁能料到,这一去,便是永别。

阴差阳错的,替胡浩赴了那场死劫的,是我的母亲。

小姑说,他们是天生的鸳鸯命,生同衾,死同穴。胡浩则红着眼眶,一遍遍地对我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可我不信命。我只知道,我的家,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