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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然回首处之结束只是开始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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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银夜日记

凡间甲子年十一月初一冬至(1984年12月22日)

吾名银夜。

曾是振翅可覆九霄的上古大鹏神鸟,如今不过是困在人间、苟延残喘的无名凡人。

天地秩序终有重构之日,我怕彼时神魂俱灭,所有前尘过往、爱恨痴缠皆化为飞灰。唯有以神格中残存的大鹏骨血为墨,方能在泛黄纸页间锚定千年前的真相,留住这满世疮痍的过往。

恍惚间,思绪又飘回了身为大鹏神鸟的年月。那时岁月清欢,最难忘的,是与雪儿相伴的朝朝暮暮。雪儿是凤凰一族的雪凰,冰肌覆白羽,鸣声清越如碎玉,是整个鸟族最璀璨的光。这门亲事,本是父亲玄苍为巩固大鹏族权柄定下的算计,可我与她,却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将一场权谋婚约,酿成了入骨的深情。

变故,起于她撞破了父亲与天神勾结的惊天阴谋。为了封口,父亲竟狠心剜去她的神目,将她囚于神狱最深处,任阴寒浊气一寸寸啃噬她的凤凰本源。我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坠入炼狱,却无能为力。彼时我羽翼未丰,族中权力尽被父亲攥在掌心,连与她同赴囚笼的资格,都不曾拥有。滔天的悔恨与无力感将我吞噬,我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护不住心上人。

我本欲拼尽神元闯狱,与她共赴生死,雪儿却以最后一缕残存神念传讯于我,声声泣血,劝我暂且隐忍,留在玄苍身边苟活。她告诉我,我们已有了骨肉。她将那尚未成形的胎灵,缔结于银河星沙之间,以星辰之力滋养,还为他取名迦楼罗。

“守住孩子,让他远离权谋纷争,平安长大。”这是她最后的嘱托,也是我此后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执念。可我终究还是负了她。迦楼罗长大成人后,与金乌族的赤焰、孔雀族的孔宣相约,同往人间古蜀国寻觅神树。他们的行踪,终究还是被父亲玄苍察觉。一场血战,无可避免。

等我拼尽全力赶至时,战局早已尘埃落定。迦楼罗、赤焰与孔宣,竟以自身神魂为祭,将玄苍死死封印于神树之下。我耗尽毕生灵力,才勉强护住他们三人最后的一缕残魂,不至于让他们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自此,大鹏神鸟的灵力耗竭殆尽,神格亦随之崩碎成尘。

我沦为滞留在人间的“不死者”,看春去秋来,物换星移,在无尽孤寂里沉浮。好在命运终究留了一丝温存——我遇见了胡雪娇,那是雪儿残念转世而来的女子。纵然相伴不过三载,于我这漫漫长生而言,已是抵过千百年的圆满。

当年雪娇身怀六甲时,我便将迦楼罗那缕微弱残魂,小心翼翼渡入她腹中,总算圆了我与孩儿再续父子情缘的心愿。可雪娇终究是雪儿残念所化,魂魄本就残缺,寿元浅薄。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为我诞下孩儿后,便缓缓闭上了双眼,归于虚无。

为铭记这份短暂却炽热的缘分,我让儿子随了她的姓氏“胡”。至于“浩”字,藏着的是我对雪儿蚀骨的执念。想当年,她将迦楼罗那缕尚未成形的胎灵,小心翼翼缔结在浩瀚无垠的星河之中,以星沙为壤,才堪堪护住那一点血脉。

“胡浩”这两个字,是我藏了千年的心事,是父子俩跨越万古光阴重聚的幸,亦是我未护住雪儿、未护住迦楼罗的锥心之痛。

凡间癸酉年正月初七(1993年1月29日)

今日观中来了一对参拜的夫妇,那妇人腹间已然隆起,孕相昭然。二人刚踏入院门,我便觉耳畔传来一阵灼烫的震颤,应是那枚封存着孔宣残魂的孔雀耳环给我的感应。

疾步退回内室查看,果见耳环正浮于案上,尾羽状的纹路里流光翻涌,似有灵识在其中雀跃。千百年的等待终是有了归宿,孔宣,终究是等到了与自己命格相契的凡胎。

我指尖凝起最后一缕残存的神元,轻轻覆上耳环。流光簌簌溢出,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芒,循着血脉的牵引,缓缓没入那妇人的胎息之中。

如今,承载着迦楼罗残魂的浩浩,转眼已是近十二岁的少年。孔宣的神魂也终于寻到了归宿,得以托身凡胎。眼下,便只剩赤焰,还需静候他觅得与自身命格相契的宿体。待那一日真的到来,我滞留这人世的执念,便也算圆满了一半。

凡间己亥年正月十四(1995年2月13日)

今日,终于等来赤焰该寄身的凡胎。

道观门口踱进个面色郁结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周岁光景的女娃。她甫一跪下,对着三清圣像便落下泪来,肩头微微耸动,不知是扛了多少生活的磋磨。

寒风卷着枯叶往门槛里钻,瞧着母女俩单薄的衣衫,我转身便要去内室烧壶热水。可脚步刚动,腕间那串封存赤焰残魂的雷击木手串,突然“啪”地一声崩散开来,木珠滚落满地,发出细碎的脆响。

我心头一震,这是神魂相契的征兆。原来这郁郁寡欢的妇人,竟是身怀六甲。千百年的等待,赤焰终究是寻到了与自己命格相合的肉身。我凝住最后一丝神元,指尖拂过散落的木珠,一缕赤红流光便循着胎气,悄无声息地没入妇人腹中。

恍惚间,忽然忆起两年前,孔宣的神魂亦是这般寻得归宿。算起来,如今的她,约莫也与妇人怀中这女娃一般大小了吧。

只是前路漫漫,命运的丝线早已悄然缠绕。待到他们三人长大成人,又会以何种模样重逢?是续写上古的恩怨,还是能挣脱宿命的枷锁,寻得一条新的生路?我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一时竟惘然无言。

凡间庚寅年四月初二(2010年5月15日)

今日浩浩带了位姑娘来道观寻我。目光相触的刹那,我便认出了她。她是孔雀族的孔宣。上古神祇独有的清冽气息,纵使被凡胎俗骨层层包裹,被人间烟火熏染,也断断瞒不过我这具残存神骨的躯体。

浩浩唤她林小贝。我听胡浩提过这个名字,她的父亲,曾是浩浩踏入古董行当的引路人,待浩浩如亲生儿子一般。那些年,浩浩曾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尝到了久违的人间烟火,也在那方小小的屋檐下,寻到了几分家的暖意。我一直感念着这份恩,若非林家夫妇照拂,浩浩这半生,怕是要比旁人更孤寂几分。

只可惜在汶川地震那年,林小贝的父母双双殒命,只留她一人在这世间踽踽独行。却不曾想,这个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的姑娘,竟是当年孔宣神魂的寄身之所。

宿命的丝线,果然从不会偏差半分。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将她,将浩浩,缠入了那场既定的因果轮回里。我看得出来,浩浩很喜欢她。可我怕,怕他们再蹈千年前的覆辙,再一次陷入剪不断理还乱的三角情缠里。

今日胡浩带着她前来,我便将那串曾经属于她的雷击木手串,亲手递到了她掌心。我盼着林小贝能通过那串手串,想起赤焰——那个金乌族的少年,那个与他们一同献祭神魂的故人。

如今赤焰的凡体,也差不多十五岁了。终究,命运会安排他们三人重逢。只愿重逢之日,林小贝能在赤焰的凡体和胡浩之间,做一个了断。我不愿看到浩浩,像千年前的迦楼罗那样,将满腔深情,尽数投入一段不会有回应的等待里。

这段时日,我能清晰感应到,神树之下的封印正在松动,我的父亲,快要冲破桎梏了。一旦他重临三界,必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将这天地秩序搅个天翻地覆。

夜已深,道观外的风,带着几分上古的寒意。是时候,好好想一想了,该用什么法子才能再次将他,封印于无尽黑暗之中。

凡间甲午年九月十九(2014年10月12日)

今日浩浩与林小贝结伴来观中寻我,身侧还跟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自报家门名唤张一渺。

我眸光微凝,倏然想起大半年前那串封存赤焰残魂的雷击木手串,曾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那时我便心知,定是赤焰神魂初醒,木串已循着血脉羁绊,去寻他今世的宿主了。而今瞧着张一渺腕间那串纹路熟悉的雷击木,再看林小贝手腕上也戴着雷击木手串,我便知晓,藏了千百年的前尘旧事,终究是到了该说破的时候。

今日最大的意外之喜,是竟在此番相逢里,寻到了上古时涅槃后便杳无踪迹的凤凰。当她喝了口我泡的茶后,证实了当年她魂飞魄散的真相,竟也真的拜我父亲玄苍所赐。

万物阴阳相感,方能聚合成形。兜兜转转千百年,他们终究还是循着宿命的轨迹走到了一起,只是肩上,依旧扛着上古遗留的使命与枷锁。

最让我担心的,是我父亲玄苍的力量,我能清晰感应到他正一点点穿透神树的封印,朝着现世渗透而来。一旦封印破碎,我们如今拥有的所有安稳,都将化为泡影。

所幸,当我将一切和盘托出后,他们皆愿重返古蜀国,静待神树开花。借着神树贯通天地的灵力,护住这方现世的安宁。

看着浩浩今日眉眼间漾着的鲜活笑意,我忽然觉出几分欣慰,他比从前活泼开朗了太多。只愿他与林小贝,能这般安稳幸福地走下去。

而我,也该着手准备了。一个多月后,那场送他们重返古蜀的仪式,容不得半分差错。

凡间甲午年十月十一(2014年12月2日)

七星连珠之日,终究是来了。

我揣着泛黄的归蜀阵阵图谱,踏着星光赶往三星堆遗址。指尖捻动七星灯的灯芯,引星汉之力贯入阵眼,古老的符文在地面缓缓亮起,泛着冷冽的银光。阵起的刹那,罡风卷着千年的尘埃呼啸而过,我望着阵中四道身影,沉声催动灵力:“去吧,古蜀之地,自会给你们答案。”

光芒散尽,四人已消失在阵法中央。两个时辰,漫长得像过了半生。当七星灯的光晕再次亮起,四道身影踉跄跌出时,我一眼便察觉不对——他们周身那若有若无的神祇气息,竟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凡胎俗骨的温热,再无半分上古遗痕。

六日的古蜀之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正蹙眉沉思,一阵细碎的流光拽回了我的目光——是胡浩。他眉眼间的成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稚气,像是被时光之手生生往回拨了数年。我心头剧震,正欲探他的脉搏,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撞入脑海。

旧的记忆在飞速褪色——为那三缕残魂踏遍山河寻觅寄身之所的奔波,在深山道观里青灯古佛相伴的清苦岁月,甚至方才催动七星灯、布下归蜀阵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化作了模糊的虚影,抓不住半分实感。

新的画面却如潮水般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热气息,真切得仿佛亲历过千百遍。

是日历翻到1988年10月21日的夜晚,胡雪娇生产完浩浩后便撒手人寰,我抱着刚出生的浩浩,见到他奶乎乎的模样,泪如雨下;是我牵着尚且年幼的浩浩,走在夜市熙攘的人群里,他攥着一串糖画,笑得眉眼弯弯,非要踮着脚把那只糖做的小兔子递到我嘴边;是我和林小贝的父亲守着那家小小的古董铺,午后阳光斜斜地洒在木窗棂上,我们俩捧着热茶,聊着那些老物件背后的故事,一坐就是一下午;是我送浩浩去机场,他背着行囊,挥着手说要去国外留学,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我站在安检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心里既有不舍,又有欣慰。

这些从未发生过的寻常日常,竟像烙印一般,刻进了我此刻的灵魂里。浩浩的出生年月也被硬生生推迟了7年,错过了“旧时空”与他们相遇的所有时间节点。原来,时空修正的力量,竟能将千年的爱恨痴缠,都化作这般平淡的人间烟火。

我霎时明白了。他们成功了。现世的时空正在修正,那些被神祇宿命裹挟的过往,正在被一笔笔抹去。与此相关的人,命运的轨迹也在悄然改写。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我踉跄着摸出怀中的笔记,指尖颤抖着写下这一段,每一笔都像是在与流逝的记忆赛跑。不能忘,绝不能忘。这满纸的骨血墨痕,是我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我扶着这个已经不属于“旧时空”的少年,拿起林小贝掉落在地上的孔雀发簪,快步离开了三星堆遗址。身后,七星灯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阵眼的符文也渐渐隐没于尘土。

至于林小贝、张一渺和陈晓莉,他们本就是这片土地上的考古学生。等他们醒来时,时空会温柔地修正他们的记忆,将那段惊心动魄的古蜀之行,化作一场无迹可寻的梦。

往后,他们会是寻常的少男少女。会拥有属于凡人的、满是烟火气的安稳一生。没有神祇的宿命,没有神魂献祭的决绝,没有跨越千年的爱恨痴缠。

而我,会带着这册用大鹏骨血写就的笔记,守着那些被时空彻底抹去、再也无人知晓的过往,继续做一个人间的看客。

看青山隐隐,看流水迢迢,看他们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事,把那些惊心动魄的前尘,彻底酿成一场无迹可寻的旧梦。

蓦然回首处,才惊觉——

结束,不过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