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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然回首处之结束只是开始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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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章 星火少年

第四章 星火少年

心里揣着和胡浩那晚的约定,大学三年,我活脱脱成了旁人眼中“生人勿近”的角色。直到大四那年,跟着导师去三星堆遗址实习,命运才漫不经心地,送来了另一道不算意外的风景。

【鸡脚男孩】

“Baby!你知道送你卤鸡脚的男生是谁不?”

“Baby”这个昵称,是陈晓莉按我的名字瞎诌的。她是我大学四年里最合拍的死党,此刻正盘腿坐在我对面的床上,手里捏着一只油亮亮的卤鸡脚,啃得不亦乐乎,嘴里还不忘八卦。

我头也没抬,含糊地摇了摇:“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吃别人送的鸡脚?”她夸张地瞪大眼,一副“你心真大”的表情,“就不怕是哪个仇家下的套?”

“还好意思说我!”我伸手抢过她手里的另一只鸡脚,狠狠瞪了她一眼,“不是你屁颠屁颠收下的?”

“他硬塞给我的!”陈晓莉急忙辩解,嘴里还塞着肉,说话含糊不清,“就撂下一句‘转交给林小贝’,我一抬头,人都没影了!”

“说不定真是来投毒的呢。”我故意拉长语调,想吓唬吓唬这个爱凑热闹的家伙。

陈晓莉果然中招,“嗷”一声就把嘴里的鸡脚吐在桌上,脸色都白了:“卧槽,还真有可能!你这毒舌体质,保不齐得罪了哪个小心眼的,特地来报复你!”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从床上蹦起来,冲到寝室门口又扭头冲我喊:“你可别再啃了!我去打听打听这人是谁,不然咱俩哪天被毒死了,变成鬼都不知道找谁报仇!”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没影了。

她的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我拿起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我心头一跳——是胡浩。

“喂,胡先生。”我笑着接起电话,“胡先生”这个称呼,自然也是陈晓莉那家伙的杰作,说什么听着像言情剧里的霸道总裁,洋气。

电话那头传来胡浩低沉温和的声音,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贝儿,这个周末我要去广汉办事,顺便过去看你。”

“好呀!”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几年,我和胡浩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像亲兄妹,又比兄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他会按时给我打生活费,会在我生病时连夜赶来BJ,会听我絮絮叨叨说上课时的趣事,却绝口不提那晚醉酒后的约定。陈晓莉不止一次取笑我们,说这是“柏拉图式的恋爱”,我每次都红着脸反驳:“什么恋爱啊,连关系都没确定呢!”

可现在,他主动说要来看我,是不是……是不是想把那层窗户纸,轻轻捅破了?

挂了电话,我还沉浸在雀跃里,寝室门就被“砰”地推开,陈晓莉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打……打听到了!那个鸡脚男孩……”

“他是谁?”我心里其实没多大波澜,但架不住好奇心作祟,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四川大学考古系的!叫张……张鸡脚!”

话刚说完,她就被我瞪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呸了两声改口:“嘴瓢了嘴瓢了!叫张一渺!我跟你说,真人长得贼帅,眉眼特俊朗,是那种阳光型的帅哥!”

我耸耸肩,随口说了句:“只可惜……”

“可惜什么?”陈晓莉一脸茫然,凑过来追问。

“可惜我有胡浩啦!”我心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拉着她的手原地转圈,“这个周末胡浩要来看我啦!”

陈晓莉被我转得晕乎乎的,一边笑一边酸溜溜地吐槽:“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肥田有人争,瘦田无人耕!我们家Baby,果然是香饽饽!”

“你说你瘦啊?”我停下脚步,捏着她的脸颊把她转了个圈,故意上下打量,“让我瞧瞧,我们珠圆玉润的晓莉同学,瘦在哪儿了?”

陈晓莉生得白白嫩嫩的,脸颊肉乎乎的,带着满满的胶原蛋白,有点微胖,却胖得恰到好处,像颗熟透了的水蜜桃,看着就让人想咬一口。

“Baby!我可跟你说好了啊!”她突然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他们俩,你只能选一个!你要是选胡浩,那这个张一渺就是我的;你要是选张一渺,那胡浩可就归我了!”

我伸手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腮帮子,哭笑不得:“你个二缺!眼光能不能放长远点?老盯着我这两亩三分地干嘛?大学里优秀的男生多了去了!”

“我眼光就是短浅!”陈晓莉梗着脖子,理直气壮,“胡浩的样子我见过,帅得禁欲;张一渺的真人我也瞅过,帅得阳光。俩都是顶配帅哥,放过谁都可惜!”

“人家说不定就是个卖鸡脚的!”我笑得直不起腰,随口胡诌,“说不定他家店就叫‘张记卤鸡脚’,听说我是‘鸡脚杀手’,特地送点来让我尝尝,好做宣传呢!”

这话一出,我俩都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我们笑弯的眉眼上,暖融融的。

大学三年多,我确实开朗了太多。三分是胡浩的功劳,他那些不着痕迹的关心,像一束光,驱散了我心底的孤单;三分是陈晓莉的馈赠,她的没心没肺和叽叽喳喳,把我从阴郁里拽了出来;三分靠我自己,一点点舔舐伤口,慢慢学着把黑暗甩在身后;还有那一分,是时间的魔力——我们不过是历史长河里微不足道的沙粒,再深的伤痛,也敌不过时光的温柔打磨。

【故人重逢】

周五的晚风裹着草木的清香,露天烧烤架的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簌簌地往天上蹿。陈晓莉早按捺不住,趁着大家生火的空档,叉着腰吆喝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考古实习生里,有个叫张一渺的,正在追咱们 baby!”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一个女生挤眉弄眼地问:“baby不是有个‘胡先生’当男朋友吗?”

这话倒是不假。我和晓莉早就对外统一口径,说我名花有主,为的就是挡住那些烦人的烂桃花,安安稳稳读完大学。

“有男朋友怎么了?”陈晓莉来了劲,梗着脖子就要往下说,却被我伸手死死捂住了嘴。

“别听她胡说!”我连忙摆手,脸颊发烫,“她就是个‘八卦莉’,一天到晚满嘴跑火车,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

晓莉扒开我的手,狠狠吸了口气,声音拔得更高:“怎么没有?张一渺都托我给 baby送过礼物了!”她无视我拼命使的眼色,故意卖关子,“你们猜猜,他送的是什么?”

“玫瑰!”“名牌包包!”“限量版香水!”众人七嘴八舌地猜着,晓莉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哎呀猜不着!你快说吧!”有个同学急得直跺脚。

晓莉见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这才得意洋洋地揭晓答案:“送的是咱们baby最爱的——卤!鸡!爪!”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杠铃般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响亮。直到看见众人一脸错愕的表情,她才悻悻地收了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时,远处的路灯下,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那人身材挺拔,白T恤被晚风拂得轻轻鼓起,短发微卷,衬得一张脸格外干净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还噙着一对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真像从青春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啊!我在心里暗暗感叹。

“晓莉姐!我来啦!”他走近了,笑着朝陈晓莉挥手。

难道是晓莉偷偷叫来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陈晓莉故意拖长了语调,高声道:“张一渺同学,你来啦!”

果然。

他礼貌地朝众人颔首,声音清朗如泉水:“各位学长学姐好,我叫张一渺。”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里的光,竟比烧烤架里溅出的火星还要耀眼几分。

不知怎的,看着他的脸,我心里竟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真切。

他径直朝我走来。陈晓莉立刻“识趣”地起身,把我身旁的空位让了出来。他在我身边坐下,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轻声道:“小贝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在脑海里搜索着这张脸。记忆里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和他有过交集。

见我一脸茫然,他忍不住笑了,眼底的笑意更深:“你还记得你小学同学张敏吗?”

“当然记得!”我脱口而出,张敏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发小,怎么会忘?我盯着他的五官,忽然和记忆里张敏的模样重叠起来,心头的迷雾骤然散开,“你是……张敏的弟弟,张小龙?”

他眼睛一亮,笑得格外开心:“原来小贝姐还记得我呀!”

一句话,勾起了我满心的疑问。当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真的掉进河里了,还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为什么好好的张小龙,会改名叫张一渺?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小贝姐,我当年掉进河里,是被我的亲生父亲救起来的。”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看着我吃惊的模样,继续说道:“我的亲生父亲,就是那个给你送过图画本的厂长。你那时候还送了我和姐姐好多本子呢。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原来如此。这个世界真是巧妙,兜兜转转,竟藏着这么多冥冥之中的注定。

他的声音沉了沉,说起了那段尘封的往事:“我妈妈生了姐姐之后,就得了抑郁症。那时候大家都不重视这个病,我姐姐的爸爸,也就是张二娃,不仅不体谅,还嫌弃她,甚至对她拳打脚踢。我亲生父亲和我妈妈是初中同学,上学的时候就一直暗恋她。可惜高中的时候,家里送他出国留学,他们就断了联系。”

“后来,我妈妈在同学会上又遇见了他。那时候他还没有女朋友,知道自己当年的暗恋对象过得这么苦,就对她格外照顾。我妈妈本来打算离婚,和他在一起,可那时候我姐姐才一岁大,她实在不忍心丢下她,就一直拖着。”

张一渺苦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再后来,妈妈怀了我。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她和张二娃的孩子。直到亲生父亲来给你送图画本时,看见了我……”

我递给他一串刚烤好的牛肉,示意他边吃边说。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到我的样子,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悄悄接近我,拿了我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确认我们是父子关系之后,他就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也多亏了他跟着,不然我那次掉进河里,恐怕就真的……”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猛地一震。想起十岁那年病重时,听刘婆婆说过张二娃儿子失踪的事,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已经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在火光的映衬下,仿佛要流淌出细碎的金光。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说,却又停住了,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等我主动开口问些什么。

就在这时,陈晓莉拎着两罐啤酒挤了过来,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原来你们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啊!聊了这么久,先喝点啤酒醒醒神!”

她凑到我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调侃:“怎么样,看到眼前的帅哥,是不是都忘了,还有个胡先生在家等你呢?”

我伸手狠狠揪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疼得龇牙咧嘴,转头瞪了我一眼,又立刻换上笑嘻嘻的表情,看向张一渺:“一渺同学,听说你比我们还小两岁,怎么就跟我们一样读大四了?”

张一渺笑了笑,眉眼弯弯:“我小学和初中,都比别人少读了一年,所以就刚好和你们同级了。”

“哇!真是天资聪颖的高材生啊!”陈晓莉一脸佩服,拍着大腿感叹道。

烧烤架的炭火越烧越旺,火星子映着每个人的脸,晚风里飘着肉香和笑声,可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乱作一团。

【旧时图画本】

炭火噼啪烧着,张一渺的声音却渐渐沉了下来,续上了那段没说完的往事。

他说,亲生父亲把他从河里救上来,连夜送进了城里的医院。消息传到张二娃耳朵里,那个粗粝的男人疯了似的跑回家,对着本就被抑郁症缠得脱了形的母亲,又是一顿毒打。

“她本来就撑不住了。”张一渺的指尖捻着烤串的竹签,骨节泛白,“那天晚上,她喝了农药。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晚风掠过,带着几分凉意。我攥着手里的饮料罐,指腹冰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后来,他的亲生父亲给了张二娃一笔钱,把他接回了身边。“我五行缺水,爷爷就给我改了名字,叫一渺。”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巧的是,我亲生父亲也姓张,连姓都不用改。”张小龙这个名字,就这么被埋进了时光里。他和姐姐张敏,也断了联系,像两条岔开的路,再也没有交汇过。

原来他的过往,竟也藏着这样深的疤。同病相怜四个字,在心头沉甸甸地滚过。我又想起胡浩,想起他青灯古佛相伴的童年,想起他孑然一身的少年时光。我们三个人,明明各有各的坎坷,却又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隐隐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同的宿命。

烧烤散场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张一渺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到我面前。本子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得有些毛边,一看就是被反复摩挲过。

“这是你十多年前送我的图画本。”他的声音很轻,“我用它画了些东西。”我伸手去接,指尖刚触碰到纸页,他的手就覆了上来。他的手指修长,带着炭火烘出的暖意,那温度透过薄薄的纸页传过来,竟烫得我心头一跳。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回去再看。”我点了点头,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陈晓莉忽然叹了口气,文绉绉地念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里竟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涟漪,忍不住附和:“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哈哈哈!”陈晓莉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伸手戳了戳我的额头,“我家 Baby,这是思春了啊!”

“你找死!”我红了脸,抬手就往她弹性十足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她嗷呜一声,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再打我!我就去告诉你的胡先生,说你心里有人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心里却暗暗摇了摇头。张一渺只是同学的弟弟,不过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我和他之间,怎么可能有什么男女之情。

夜里,寝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我躺在床上,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翻开了那个泛黄的图画本。

第一页,是用彩铅细细勾勒的一对耳环。孔雀的尾羽栩栩如生,翎羽上的眼状斑纹,竟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右下角用钢笔写着四个字——《神秘耳环》。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若不是看到这幅画,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小时候曾有过这样一对耳环。十岁那年被鹰追着跑的那天,我弄丢了其中一只,剩下的那只,还拿给张敏和当时的张小龙看过。那时候,他才八岁啊。怎么会有这么惊人的记忆力,能把一对只见过一次的耳环,画得分毫不差?我忽然想起,剩下的那只耳环,后来被胡浩找人做成了一支发簪,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家的珠宝箱里。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我翻到了第二页。画面上,十个血红的太阳高悬在天空,炽烈的光芒几乎要灼穿纸页。其中九个,都被利箭射穿,残破的碎片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场血色的雨。唯独剩下的那个太阳,上面画着一双流泪的眼睛。右下角的字迹,透着几分森然——《十日焚天》。

我的心跳开始失控,指尖微微发颤,又往后翻了一页。这一幅画,看得我浑身发冷。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大红婚服的女子,站在熊熊烈火里。她身上的嫁衣,正一寸寸化作孔雀的尾羽,流光溢彩,却又带着一股惨烈的美。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金锁,锁面上刻着清晰的太阳纹路。

背景里,有个模糊的男子背影,宽袍广袖,立在火光之外。奇怪的是,那个背影的面部,被人用黑色的蜡笔反复涂抹,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轮廓。

这幅画的右下角,是空的。他没有给它命名。我捧着本子,躺在床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画里的孔雀耳环,十日焚天,火中的新娘,还有那个被涂黑的背影……张一渺到底想要表达什么?这些画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藏着某个尘封了许久的秘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翻来覆去地想,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罢了。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不管这画里藏着什么,明天见到他,一定要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