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结识
接下来的日子,在韩铁山这位老矿工如同鼹鼠般谨慎的安排下,林溯光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在矿营庞大而混乱的体系缝隙间穿梭。
与老矿鼠的初次会面,安排在那个堆放废弃矿石的洼地后面。那里堆积着如小山般、毫无开采价值的黑色碎石,形成天然的屏障。时近黄昏,天光黯淡,矿营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尘土暮色中。
老矿鼠比林溯光想象的还要矮小干瘦,像一根被岁月和劳役风干了的柴火棍,穿着一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他和林溯光一样是炼气二层的修为,在这外营底层矿工中也是垫底,但那双嵌在布满皱纹脸上的眼睛,却异常灵活,滴溜溜转动时,闪烁着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精光。
韩铁山显然与他相熟,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用眼神示意安全,然后言简意赅的低声道:“老鼠,这是林溯,林兄弟,他……改进了‘石衣法’,效果很好。”
老矿鼠——人们都这么叫他,连韩铁山似乎也忘了他的本名——那双小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两簇鬼火,死死盯住林溯光。那目光里充满了警惕、怀疑,以及一丝被艰难生活磨砺得几乎消失的好奇。
“改进?”老矿鼠的嗓音尖细,带着长期吸入粉尘的沙哑,“那是老子们用命换来的保命法子,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心得?”
林溯光不慌不忙,就近找了块平整岩石坐下:“完备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气息过涌泉时,若能偏转三分,走地户窍,或许更能借地脉生力。”
老矿鼠正要反驳,忽然顿住。他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的在膝上划动。半响,他冷哼一声:“说的轻巧。”但语气已不似先前生硬。
接下来的三天,老矿鼠暗中观察林溯光。他注意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总能精准找到矿脉走向,挥镐的节奏带着某种独特韵律。更让他心惊的是,有两次矿友故意找茬,这少年竟能不着痕迹地避开要害。
第四天黄昏,老矿鼠主动找到韩铁山:“那小子,有点意思。”他摩挲着怀中的某物,“但想要看我的宝贝,得先过了龙哥那关。”
与“龙哥”龙毅的会面,则充满了截然不同的、硬碰硬的压迫感。地点选在矿营边缘,一个早已废弃、半边屋顶都已塌陷的工棚里。时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风从破损的棚壁缝隙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
龙毅人如其名,身材高大挺拔,即使长期的过度劳累让他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那幅宽大的骨架和挺直的脊梁,依然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彪悍气息。他左边眼睛戴着一个陈旧的黑色皮质眼罩,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一道狰狞丑陋的伤疤从额角撕裂而下,彻底毁掉了那只眼睛,划过空洞的眼窝,一直延伸到左侧颧骨,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为他平添了石粉的凶戾之气。他周身散发着炼气六层的气息,在这外营已属顶尖,灵力波动带着一种锐利的侵略性。
他并非独自前来,身旁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将般站着两名汉子。一人面色蜡黄,沉默寡言,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另一人脸上有一道浅浅刀疤,抱着胳膊,嘴角习惯性下撇,带着桀骜不驯。这两人气息都在炼气四层左右,眼神锐利如狼,沉默而立,姿态却隐隐将龙毅护在中心,显然是他的死忠心腹。
韩铁山显然对独眼龙颇为忌惮,介绍时语气都谨慎了几分:“龙哥,这是林溯林兄弟。就是他,看出了矿场在偷吸咱们的生机根基,还改进了‘石衣法’,能让损耗大减。”
龙毅那仅剩的、如同鹰隼般锋利的右眼,立刻如同照明灯般扫视过来,目光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在林溯光瘦削的身板和略显稚嫩的脸上来回逡巡。
他直接迈前一步,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伸出那双粗糙的像老树根、布满厚茧、污垢和无数细小伤疤的大手,毫不客气的捏了捏林溯光的林溯光的胳膊,又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腰侧和腿骨。
那手掌传来的力道极大,带着试探和碾压的意味,若是寻常炼气初期的修士,恐怕当场就要痛呼出声。
“啧!”龙毅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失望,“韩头儿,你不是在消遣老子吧?就这身板?跟没长开的柴火棍似得,软塌塌没二两劲!矿镐怕都抡不利索,真遇上事,跑都跑不动,第一个玩完!”他的话像浸了水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抽过来,连他身边那两个汉子也露出了轻蔑的神色。
韩铁山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开口。林溯光却抬起手,轻轻拦了他一下。她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因那粗暴的捏握而皱一下眉头,只是迎上龙毅审视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龙哥说的是。不知龙哥,可愿指点一二?”
龙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柴火棍”居然还敢接话,而且如此镇定。他独眼中讥诮更浓,冷哼一声:“指点?老子没空教废物!不过,让你死个明白也行!”
说完,他根本不管林溯光是否准备好,直接就开教。他的教学方法简单、粗暴到了极点,毫无章法美感可言,全是街头摸爬滚打、无数次你死我活的搏杀中淬炼出来的野路子和实战经验,追求的是在最短时间内爆发出最强的杀伤力,或者保住性命。
“看好了!腰!腰绷住!不是让你挺尸!是像根压紧的弹簧,蓄着力,随时能爆出去!扭起来!对,就这样,别跟个木头似的!”
“腿往下沉!扎根!脚指头给老子抠地,力从地起,拧腰送肩,把全身的劲道像鞭子一样抽出去!灌到手上!对器物如此,对人也一样!蠢!没吃饭吗?再来!用上你吃奶的劲!”
他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溯光脸上,每一个指令都伴随着粗鲁的推搡或用脚踢踹纠正她的姿势。他教的不仅仅是发力,还有如何在体力耗尽、双眼发黑的边缘,凭借意志力压榨出最后一丝潜能;如何利用呼吸和肌肉的微小颤动缓解持续发力带来的撕裂痛楚,甚至如何在摔倒时利用翻滚卸力,并顺手抓起一把沙土扬向对手眼睛。
林溯光适中面色平静,如同深潭。她收敛了自身大部分力量,完全以一个“瘦弱新人”的身体基础去学习和适应。他的身体协调性和悟性极高,哪些粗野却极端有效的技巧,她几乎是看一遍、听一遍就能抓住关键,身体迅速做出调整。甚至在某些细微处,她能下意识地根据自己对身体结构的精微理解,进行更优化的微调,使动作更流畅,发力更精准,减少不必要的消耗。
龙毅看着,最初的骂声和嘲讽渐渐少了。那仅剩的独眼里,冰冷和怀疑如同坚冰般慢慢融化,取之而代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讶和逐渐加深的认可。他看的出来,这小子不是装的,是真有天赋,而且心性坚韧的不像话,那股子沉静劲儿,根本不像个半大孩子。
几天后的又一次短暂晨练,林溯光按照龙毅所教,将全身力量拧成一股,脚趾抠紧地面,力从足底升起,经腰胯猛旋,带动肩臂,最终化作一道短促而爆裂的突击动作,拳头带风,狠狠砸在作为目标的、包着厚布的废弃矿车铁轮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动作干净利落,发力精准,没有丝毫多余。
龙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盯了她看了半响,然后瓮声瓮气的,仿佛只是随口抱怨天气般甩过来一句:“妈的,倒是块好料子,可惜糟践在这鬼地方了。”
他迈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独眼直视林溯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子,听着。从今天起,在这外营,只要你不主动找死,你的命,老子暂且看顾了。没人再能动你,像陈条那种货色,见你都得绕道走。”
然后,他话锋一转,带着老大训诫小弟的口吻,粗糙的手指几乎戳到了林溯光鼻子上:“但是!别以为这就完了!你这身板,差得远!给老子往死里练!刚才那一下,腰拧的还不够狠!腿沉的还不够稳!明天这个时候,老子要看到你拳头的动静再大三分!偷一点懒,老子亲手打断你的腿,省的你以后出去丢人现眼,连累旁人!”
林溯光抬起眼,目光清亮的迎上龙毅审视的目光。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郑重抱拳,对着龙毅深深一揖,“是,龙哥”,她直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诚恳,“我一定往死里练,绝不敢偷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