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玄石矿场(1)
林溯光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绕到城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几块银角从一个专做力夫生意的摊贩那里,买了一双底子厚实、半旧的硬底矿工鞋换上。她将几块应急的干粮、水囊和仅有的几十个银角,仔细分藏在怀里和包袱内衬的暗袋里。
黑玄石矿场位于康明县东北方向百里外的一片荒凉山脉之中。
这条路,比通往黑风涧的路更显寂寥。沿途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多是深沉的墨色或赤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腥气和尘土味,连吹过的风都带着干燥的刮擦感。
越靠近矿场区域,遇到的行人越少,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矿工拖着疲惫的步伐,或独行,或三五成群,大多面色黧黑,眼神麻木,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石粉与汗渍。
林溯光凝神细察,发现其中大半都只是炼气境初期的修为,约莫三成周身萦绕着稍浓的灵气,已步入炼气境中期;至于炼气境后期的修士,在此间已堪称好手,都是小头目的人物。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微微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赶路,尽量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她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评估与审视。但在看到她与凡人无异的微弱气息,以及那身标准的底层矿工打扮后,便都失去了兴趣,迅速移开。
跋涉了大半日,翻过一道光秃秃的山梁,黑玄石矿场的全貌终于映入眼帘。
那并非一个简单的山洞,而是一片被粗暴开采出的、依山而建的庞大营寨。
高耸的原木栅栏将大片区域圈起,顶端削尖,闪烁着简陋却实用的防御符箓微光。栅栏内,杂乱地分布着低矮的窝棚、堆放工具的工棚,以及几座明显气派许多、以石材建造的二层小楼,想必是监工与管事所在。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体上那几个如同巨兽之口般黑黢黢的矿洞入口。
洞口不断有矿工推着满载黑色矿石的独轮车进出,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嘎吱”声。
空气中,金属腥气、汗臭、还有某种地底深处带来的阴冷秽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营寨唯一的入口处,设有关卡。
几名身着统一黑色短褂、气息精悍的守卫按刀而立,他们身上都有灵力波动,至少是筑基境,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旁边一张木桌后,坐着一个留着两撇鼠须、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正慢条斯理地登记着。
林溯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因陌生环境本能升起的警惕,将属于“林溯”的那份麻木与忐忑恰到好处地流露在脸上。
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关卡前,学着前面人的样子,从怀中掏出那块冰凉沉重的黑色令牌,双手递上。
“新来的?”鼠须账房眼皮都没抬,拉长了声调,枯瘦的手指捏住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尤其在背面那道爪痕上停留片刻。
当听到林溯光用沙哑嗓音报出“林溯,康明县来的,孙姨介绍的”时,他鼻腔里哼出一声不明意味的气音,对“孙姨”这名号毫无反应,显然稀疏平常。
他抬眼,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扫过林溯光空空如也的腰间和那个看起来干瘪破旧的小包袱,确认这又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底层散修,这才懒洋洋地收回目光。
“临时令牌,只能进外营,”鼠须账房敲了敲桌上一块发黑的木牌,“规矩听好——每日需足额挖矿八百斤,这是死数,少一斤都不行。若能干满一个月,三十枚下品灵石直接送到你家人手里,这是安家钱。超过八百斤的,每多五斤,当日结算一个银角子,现结现拿,绝不拖欠。矿场里有饭堂、通铺窝棚,还有酒铺,该有的都有,挣了银角就能用。”
“矿洞内严禁私斗,违者重处!规矩都听清楚了?”
“清楚了。”林溯光低声道。
说完,账房另一只手从桌下摸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笔,“名字,籍贯,灵石寄送地址——说清楚收件人姓名和具体住址。”
林溯光沉默一瞬,声音低哑道:“康明县,柳叶巷口,收件人……孙二娘。”
“进去吧,右边第三个窝棚,自己找个空位。明日卯时,矿洞前集合分配矿镐和区域。”鼠须账房不耐烦地挥挥手,将令牌丢还给她,像是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林溯光默默接过令牌,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她依言走进栅栏,踏入这片名为“外营”的区域。
与外部的荒凉相比,营寨内部更加喧嚣和混乱。
吆喝声、敲打声、推车声、粗鲁的咒骂声、疲惫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汗臭和体味。
目光所及,入眼的多是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练气境初期矿工,间或有一些身上带着微弱灵气波动的炼气境中期散修,他们或蹲或坐,麻木地休息着,或步履匆匆,赶往矿洞。
她按照指示,找到右边第三个窝棚。
那只是一个用粗劣木料和茅草搭成的低矮遮蔽所,里面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脚臭以及劣质酒气的混合味道。地上随意铺着些发黑的干草,几十个矿工挤在其中,几乎无处下脚。
林溯光的进入,如同水滴汇入浊流,并未激起太大波澜。只有角落里几道目光扫来,带着评估、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在她略显单薄但整洁的衣衫和脸上打了个转,才懒洋洋地移开。
在这里,新人来旧人去,既是潜在的欺负对象,也可能意味着麻烦。
她默默在靠近门口、相对通风的角落,找到一小块空地,将小包袱放在干草上,算是暂时安顿下来。
她没有急于与人攀谈,只是静静坐着,目光看似放空,实则已悄然运转起《炼神诀》,神识如同无形的涟漪,谨慎而有限地向外蔓延,收集着信息。
她听到旁边两个老矿工低声抱怨着今日分配的矿脉贫瘠,听到有人咒骂监工克扣分量,听到有人炫耀般地谈论着昨日谁谁运气好,挖到了一小块伴生的“赤铁矿”,多换了几十个银角……信息庞杂,却勾勒出矿场底层最真实的图景——辛苦、压榨、微薄的希望,以及隐藏在麻木下的残酷竞争。
夜幕彻底笼罩矿场,窝棚里鼾声四起,夹杂着梦呓和咳嗽。就在这片嘈杂的掩护下,一阵带着酒气的脚步声停在了林溯光面前。
她抬眼,一个身材壮硕、断眉的汉子带着两名跟班,堵死了她唯一的去路。
那汉子抱臂而立,炼气境四层的气息在这片窝棚区里已算不俗,沉沉压了过来。他目光在她脸上和她手里那个小包袱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掂量一件早已属于他的东西。
“新来的,”为首的汉子——陈条,声音粗嘎地开了口,“懂不懂这儿的规矩?初来乍到,得交‘平安费’。”他咧了咧嘴,断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不然,这矿洞里哪天磕着碰着,或者一觉醒来人就没了……可没人管。”
旁边几个原本睡着的或装睡的矿工,悄悄支棱起耳朵,或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显然,这是惯例,也是试探。
林溯光心脏微缩,知道立威的时刻到了。
她缓缓站起身,身形在陈条面前显得格外单薄,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惶恐,声音愈发低哑:“这位大哥,我…我刚来,身上实在没什么值钱的……”
“少废话!”陈条不耐烦地打断,伸手就欲抓向她放在干草上的小包袱。
就在那粗糙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包袱的瞬间,林溯光脚下看似慌乱地一错,身形如游鱼般贴着陈条的手臂滑开半步,恰好避开了那一抓。同时,她缩在袖中的手微动,一点冰凉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极快极轻地在陈条手腕脉门处点了一下。
陈条只觉得腕部一麻,一股阴冷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半条手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手腕,那里却什么痕迹也没有,只有残留的、令人心悸的麻痹感。
他霍然抬头,对上林溯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眸子。
眼前的“少年”依旧那副瘦弱惶恐的样子,但陈条混迹底层多年养成的直觉,却让他脊背窜起一股寒意。那看似巧合的闪避,那诡异的触感……这小子,邪门!
林溯光微微垂下眼睫,将淬毒小刀彻底藏回袖中深处,声音依旧低哑,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大哥,这里……毕竟是讲规矩的地方。”
陈条死死盯着她,脸色变幻数次,那半条手臂的麻痹感还在持续。他最终狠狠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低吼:“算你小子走运!我们走!”说罢,带着两个还有些茫然的跟班,悻悻转身挤回了窝棚深处。
窝棚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林溯光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她不动声色地坐回原位,知道暂时立住了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