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篝火(3)
后半夜,万籁俱寂,唯有潭水轻拍岸边的汩汩声,以及篝火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
赵叔到底年纪不轻,白日恶战伤势不轻,加上几口烈酒催发,早已靠在岩壁上沉沉睡去,鼾声粗重。
周莽昏迷不醒,但气息平稳,算是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孙二娘仔细替他掖好盖在身上的、用大家外衫拼凑成的“薄被”,终是抵不住连日惊吓与疲惫,蜷缩在周莽不远处的一块平整石头上,也渐渐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篝火边,只剩下林寒声与林溯光姐弟二人还清醒着。
林寒声盘膝而坐,铁剑横于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永不疲倦的哨兵,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被火光与黑暗分割的边界。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同样疲惫的事实。
林溯光则没有睡意。她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炼神诀》缓缓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修复着过度消耗后留下的隐痛与空虚。那几颗被点亮的微小星辰,在混沌虚空中明灭不定,比之前似乎凝实了一丝,尤其是其中一颗,边缘隐约勾勒出的那道模糊玄奥的“神纹”痕迹,在一次次的极限压榨后,仿佛又清晰了微不可查的一线。这种缓慢但确切的“建设”感,是支撑她在此界挣扎求存的最大底气。
“阿姐。”
少年压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溯光缓缓睁开眼,对上弟弟在火光映照下格外清亮的眸子。“嗯?”
林寒声的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你刚才用的……那本《炼神诀》,对你的负担似乎很大。”
林溯光心中一暖,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无妨,神识修炼本就如此,如同锤炼筋骨,破而后立。消耗虽大,但每次恢复,都能感到一丝增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意味,“而且,我似乎……触摸到了一点特别的东西。”
“特别?”林寒声眼中露出询问。
“嗯。”林溯光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那玄之又玄的感受,“按照《炼神诀》所述,神识强大到一定程度,可化虚为实,凝练‘神纹’,拥有干涉现实之力。我方才在观想中,隐约‘看’到识海中一颗星辰边缘,似乎有了一道极其模糊的纹路痕迹……那或许,就是‘神纹’的雏形。”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虚划,仿佛在勾勒那难以言传的轨迹:“这条路很难,甚至可能比传统的炼气之路更凶险,但……这或许是独属于我的蹊径。”她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与“坚定”的光芒。
林寒声沉默地听着,他虽然之前从未接触“神纹”、“神识”这些概念,但他能感受到姐姐话语里的那份笃定与追求。他用力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决:“阿姐觉得是对的,就走下去。我会一直护着你。”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个并不存在的钱袋方向,低声道:“明年九月份的易宝会,那瓶玉髓灵液,我们一定要拿到。”
“嗯。”林溯光眼神也锐利起来,“必须拿到。这是目前已知,最能稳妥改善我资质的灵物。只是价格……”她轻轻叹了口气,“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无非是拼命。”林寒声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黑风涧这趟的收获,加上之前积蓄,还远远不够。回去后,我多接些像赵叔这样的队伍任务,或者……去接一些悬赏更高的私人委托。”
“不行!”林溯光立刻反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私人委托太危险,鱼龙混杂!寒声,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们不能冒无谓的风险。家,不能散。”她深深看着弟弟,“玉髓灵液我们要争,但必须从长计议,想更稳妥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轻轻响起,打破了姐弟间略显沉重的气氛。
“要说来钱快……往东北方向再深入百里,倒是有个‘黑玄石’矿场。”
姐弟二人同时转头,只见原本应该睡着的孙二娘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她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显然并未熟睡。
孙二娘撑着手臂坐起身,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继续低声道:“那矿场是青云宗把控的,青云宗作为东域正道魁首,善待下属,待遇优厚,报酬给得比寻常任务高出一大截。据说只要能找到矿脉,或者完成定额,灵石结算,很是爽快。”
林溯光心中一动,黑玄石是炼制一些防御法器和阵盘的基础材料,需求量确实大。
然而,孙二娘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说来也是缘分。我原本为家里那不成器的侄子打点,想让他去矿场历练历练。眼下恩公正好需要,这份机缘,合该留给您才是。”
她说着,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令牌。令牌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矿”字,背面则是一道深深的爪痕。
“这是黑玄石矿场的临时通行令牌。”孙二娘将令牌递给林溯光,“虽说只是个临时身份,但有了它,至少能进去看看情况。那里的报酬确实比外头高不少,若是运气好找到矿脉,分成更是可观。”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救命之恩,二娘无以为报,只盼着这令牌能帮上你们一点忙。”
林溯光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那冰冷的触感仿佛预示着未知的前路。她与林寒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孙姨,这太贵重了……”林溯光想要推辞。
孙二娘摆摆手,打断她:“收下吧。我那侄子不是吃这碗饭的料,这令牌在我手里也是浪费。你们姐弟都是有本事的,说不定真能在那里闯出一条路来。”
她看着林溯光,语重心长地说:“不过要记住,凡事多留个心眼,若是觉得不妥,随时可以离开。”
林溯光握住手中的令牌,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情谊。她郑重地点头:“孙姨的恩情,我们记下了。”
孙二娘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林姑娘若真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不妨考虑换个装扮。”
她指了指林溯光清丽的面容:“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些。你若以男装示人,许多事会方便得多。就说炼丹师,十个里有九个是男子,一旦有所成,便是一丹难求。而采药人呢?十之八九是我们女子,风吹日晒,采来的药材却卖不上价钱。”
林溯光沉默地听着。她想起百草阁李掌柜克扣工钱时的理所当然,想起周莽、李远最初对她的轻视……孙二娘说的,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赵叔这样的已经难得,”孙二娘继续道,“他看重的是真本事。可你看看,多少队伍根本不愿招收女修?嫌麻烦,嫌累赘。”
“孙姨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缓缓点头,“多谢孙姨提点。”
孙二娘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重新躺下休息。
篝火旁重归寂静。林寒声放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暗下决心要更快变强。林溯光则握紧手中的令牌,眼神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