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石衣法(2)
夜深如墨,窝棚内混杂着震耳的鼾声、模糊的梦呓、以及压抑的咳嗽,空气污浊的如同凝固的泥浆,弥漫着汗臭、脚臭、霉味和劣质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林溯光在靠近门口的角落盘膝而坐,身下仅铺着一层薄薄发黑的干草。她没有睡,也无法入睡。
白日里矿镐撞击岩壁的反震里似乎还残留在虎口的壁骨中,带着隐隐的酸麻。但她此刻心神沉静,脑海中如同明镜,反复映照、推演着韩铁山所授的“石衣法”每一个细微的环节。
《炼神决》悄然运转,带来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让她能清晰的“内视”自身气血的流动与那法门运转时与地脉产生的微妙共鸣。
几个周天下来,结合白日里在矿道中亲身实践,她很快发现了了这粗糙法门几处可以精炼、优化的关窍。它们并非根本性的错误,而是像未经打磨的璞玉,存在细微的偏差与冗余,正是这些不起眼之处,导致了额外的消耗,使得“石衣”防护不足且沉重压身。
她默默记下,心中已有定计。
次日,刺耳的收工钟声响起,人群如同退潮般从各个矿洞口涌出,带着一身石粉和疲惫。林溯光随着人流结算了当日超额完成的十几枚银角,随机趁人不备,将尚带体温的银角尽数塞入李监事袖中,换来对方一个心照不宣的淡漠眼神。她这才转向甲字七号矿道附近那个堆放废弃工具的僻静角落。
“韩老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远处传来的推车噪音淹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韩铁山睁开眼,浑浊的眼中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疲惫的茫然。“嗯?林小子?什么事?”
“我琢磨了一下您传的法子,”林溯光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似乎……有几个地方,可以稍作调整,或许能更省力些。”
韩铁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机是明显的不信。这“石衣法”可是他们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保命根子,早已被视为圭臬。应该刚来不到一个月、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少年,能看出什么花样?他鼻腔哼出一声模糊的气音,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
林溯光不以为然。她深知空口无凭,必须让他亲身感受。他凑近了些,确保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同时右手手指极轻的在韩铁山相应的穴位和经脉路径上虚点、比划。
“您看,呼吸意沉地底时,”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若能引导气息稍偏半寸,不过‘涌泉’死穴,而是走‘地户’窍,是否更能借得地脉那股沉稳厚重的‘生力’,而非直通地底,被其中蕴含的阴寒死气沾染、反噬?”
韩铁山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按照自己习惯的路径运转,又尝试着按林溯光所说微微偏移。起初,这细微的改变让他感到别扭,气息运转有些滞涩,仿佛习惯走一条崎岖但熟悉的小路,突然要迈上一条看似更平缓却陌生的坡道。
“还有,呼气上行,散于胸臆这步,”林溯光继续引导,指尖虚划过他后腰、脊背,“若不经‘命门’直上,而是绕行‘灵台’穴,稍作盘旋,再缓缓散开。你感觉一下,是否能让那层凝聚的‘石衣’更贴附神魂意念,如同给意念也披上一层薄甲,而非仅仅沉重的压在肉身气血之上?这样一来,对自身生机的压迫是否也能减轻些许?”
韩铁山将信将疑,但看着林溯光那沉静而笃定的眼神,还是耐着性子,完全按照她所说的路径,重新引导体内那微薄的气息。他闭上眼,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改变固有的运转习惯并非易事。
一次,两次……几个艰难的循环后,那滞涩感渐渐消失,取之而代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他周身那层原本灰白、略显溃散的微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厚重起来,颜色也逐渐转向更贴近周围墨黑岩石的深褐色,仿佛真正与矿脉融为一体。
更让他震撼的是,一直如同跗骨之蛆萦绕在灵台深处、让他日夜不得安宁的沉重疲惫感,竟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了一层,虽然未能根除,但那清晰的减轻感,对他而言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他猛的睁开眼,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死死盯着林溯光,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响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小子……这……这……”
这改良后的“石衣法”,效果竟是立竿见影!不仅防护能力肉眼可见地增强,更重要的是,对自己精气的损耗大幅降低!在这生机被不断汲取的鬼地方,这简直是再造之恩,是真正能从阎王爷手里抢时间的救命稻草!
“林……林兄弟!”韩铁山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猛的伸出那布满厚茧、沾满洗不掉石粉的大手,一把紧紧抓住了林溯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这大恩……我老韩……我……”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心潮澎湃,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这涌上心头的狂喜与感激,只能重重地、反复地握着林溯光的手,一切难以言表的情绪都通过着粗糙的接触传递了过去。
林溯光微微一笑,手腕轻轻一动,一股柔韧的巧劲便不着痕迹地挣脱了那过于用力的紧握,低声道:“韩老哥言重了,若非您毫不藏私,倾囊相授,我连门径都摸不到,又何谈琢磨?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我们这些苦命人,正该如此,相互扶持,才能挣出一线生机。”
她的话语平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韩铁山看着她清凉沉静的眼眸,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但眼中的信服与感激却愈发深刻。经此一事,他对林溯光已是彻底拜服,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年龄和资历产生的隔阂也烟消云散。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变得锐利而决断。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个偏僻角落,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气息摩擦。
“林兄弟,你是真有本身的人,心眼也正,我老韩服你!”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我也算着矿场的老人了,认识几个信得过的老兄弟,都是被榨得快油尽灯枯、却还有几分心气和本事的人,也都做梦都想离开这鬼地方。你若同意,我便寻机,一个一个,悄悄引荐给你。”
林溯光心中一动,她没有任何犹豫,郑重颔首,眼神交汇间,默契已生:“如此,便有劳韩老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