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黑玄石矿场(2)
次日,天光未亮,矿营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刺耳的铜锣声就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划破了这片沉寂。
林溯光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起身,整理好粗布衣衫,随着被惊醒后骂骂咧咧、睡眼惺忪的人流,涌向矿洞前的空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
队伍缓慢前行间,前方一个瘦骨嶙峋的老矿工忽然解开裤带,对着岩壁就开始小解。浑浊的尿液在墨黑的岩石上冲刷出歪斜的痕迹,蒸腾起一股刺鼻的腥臊气。
他身旁几个年轻矿工见状,也麻木地效仿,一时间窸窣声四起,仿佛这不是人群,而是一群被驱赶着、在圈定地盘留下气味的牲畜。
林溯光默默移开视线。
在这里,礼义廉耻是奢侈且无用的东西。一切能节省时间、增加效率——哪怕只是多挖一镐、多喘一口气——的行为都被默许。
人人都期盼自己是那个例外的主角——盼着每月那三十灵石能安安稳稳送到亲人手中,盼着多挖几斤矿石换几个银角子,在收工后喝完酒喘口气,更盼着有朝一日能揣着积攒的灵石,风风光光回乡去。
可现实是,绝大多数人最终都只会变成这巨大磨盘下,被碾碎成渣、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饲料。
一名面色冷硬如铁石的监工站在高处,手里拿着名册,声音沙哑地念着名字,另一名助手则按名册分发着沉重的矿镐。
那些矿镐的粗糙木柄上,浸满了经年的血渍与汗垢,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光。
队伍缓慢前行。
轮到林溯光时,那监工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没有从旁边那堆相对完好的工具里取,而是弯腰从脚边一个杂物筐里,抽出一把锈迹斑斑、连木柄都显得有些腐朽的矿镐,随意地扔到她脚下,激起一小股尘土。
“新人,用这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溯光沉默地弯腰,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铁锈,指尖顺势在镐柄上轻轻一抹,立刻感受到几处刻意磨削出的细微刻痕,破坏了木柄原有的纹理和结构——这镐柄被人精心动过手脚,恐怕承受不了几次全力挥击。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监工,又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的矿工身上。
那几人正斜眼瞅着她,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林溯,甲字七号矿道。”监工的声音如同碎石摩擦,再次响起,将这小小的插曲盖过。
旁边几个老矿工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甲字七号矿道是一条快被挖空的老矿道,岩层坚硬,矿石稀疏,在里面拼死拼活也难凑足八百斤的定额。被分到那里,几乎就等于被宣判了这个月注定拿不到那三十枚灵石。
林溯光低着头,握紧了手中这把隐患暗藏的矿镐。监工瞥了她一眼,见她毫无反应,便也失了兴趣。
她转过身,依着指示走向甲字七号矿道。
刚一踏入,一股混杂着潮湿土腥、尖锐金属碎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积攒了无数岁月的陈旧秽气的气息,便如同黏稠的液体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洞内并非全然黑暗,岩壁上零星镶嵌着一种发出惨淡绿光的萤石,这些微弱的光线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将嶙峋突兀的怪石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在视野中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
空气中漂浮着浓厚得化不开的粉尘,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细小的砂砾顺着鼻腔喉咙一路刮擦而下,肺部传来隐隐的刺痛。
“叮——哐!”
“锵——嚓!”
矿镐与坚硬岩石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从更深更暗处传来,密集、刺耳,毫无韵律可言,在这幽闭压抑的洞窟中反复回荡、叠加,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的噪音牢笼。
偶尔,会夹杂着监工粗鲁短促的呵斥,或远处某处岩壁塌方传来的沉闷轰鸣,以及随之而起又迅速被压抑下去的受伤者的闷哼。
她学着旁人的样子,挥动起那柄锈蚀的矿镐,每一次砸向岩壁,都需要格外控制力道——既要能勉强破开坚硬的石头,又要避免瞬间的爆发力导致那被动过手脚的镐柄立刻崩断。
虎口处不断传来剧烈的反震之力,带来一阵阵麻痛,手臂的酸胀感也随着重复的动作不断累积。
果然,开采不到一个时辰,就在她又一次挥镐砸下时,手中矿镐猛地一震,传来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嚓”声。紧接着,镐头带着锈蚀金属摩擦的刺耳厉啸,猛地从松动的榫卯中脱出,带着一股恶风,擦着她的裤脚砸落在地,溅起几点火星和碎石。
附近几个一直留意着她这边动静的矿工,立刻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林溯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默默地俯下身,利用身体遮挡住他人的视线,捡起脱落的镐头。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榫卯接口处的磨损,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镐头重新卡回原位,指尖在那些细微刻痕的周围用力一捏,暗劲透入,暂时将开裂的木纤维强行压实,稳固了连接。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几个窃笑的矿工,那几人触到她的目光,笑声戛然而止,有些悻悻地转开了头。
这个小插曲像投入泥潭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就被无休无止的挖掘声吞没。
她继续挥镐,动作与旁人无异,心神却已悄然沉入《炼神决》的运转,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凝神丝自识海探出,无声没入岩层。
在这近乎枯竭的矿道里,矿石分布得极为稀疏,想要凑足八百斤定额绝非易事。她此刻催动凝神丝,正是要在这贫瘠岩层中,尽可能寻得几处相对富集的矿点。
起初,凝神丝反馈回来的感知与肉眼所见并无二致——岩层中灵气黯淡,矿石分布零落。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神念之际,一种异样的触感却沿着凝神丝传来。
那并非灵气的波动,而是一种……触感。
每当镐尖撞击岩壁,手臂传来反震的酸麻时,那缕探入地底的凝神丝,便能同步捕捉到一丝及其微弱的滞涩与阴冷。这感觉转瞬即逝,混在开采的震动里难以分辨,却真实不虚。仿佛在坚硬的岩石内部,还潜藏这某种无形而粘稠的东西,正随着每一次敲击悄然流动。
这异常的触感引起了她的警觉。她心念微动,不再追求探查范围,转而将神魂之力凝聚于一点,把那缕凝神丝催发得更细、更锐,如同无形的探针,专注地刺向那异样感的源头。
随着她持续的挥镐发力,气血不可避免的在体内加速奔涌,那微薄的灵力也随之自然流转以抵抗疲劳。就在这时,经由高度凝聚的凝神丝,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种源自地底深处无形的牵引力。
它并非作用于她的身体表面,而是像潜藏的暗流,在她气血灵力波动稍显剧烈时,便隐隐牵动着更内在的某种东西。
她心头微凛,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样,维持着原有的挥镐频率。暗地里,她分出更多的心神,将一道道神念化为更密集的凝神丝,如同编织一张无形的探测网,向着地底那无形吸力的源头缓缓蔓延、深入。
在凝神丝极致敏锐的感知下,令人心悸的真相逐渐被揭开。
她“看”到,自己那维系生命根本的生机元气,正透过她紧贴潮湿岩石的脚底掌心,透过每一次撞击后震的发麻、与矿石直接接触的手臂肌肤,被某种深藏地底的存在悄然抽走。
这掠夺的过程阴毒而隐晦,如图温水煮蛙,无声地侵蚀着生命的根基,若非凭借凝神丝的极致观察,根本无法从自身剧烈的体力消耗中被察觉,只会让人在日渐枯槁中,将其归咎于劳累带来的自然衰弱。
原来如此……这看似工资福利待遇极好的宗门矿场,运转核心竟是在悄无声息地汲取所有劳作者的生机!那每日八百斤的沉重定额,不仅是为了压榨劳力,更是为了让人不断运转气血,好让那地底之物更有效率地汲取生命元气。
她立刻收敛心神,挥镐的动作变得软绵无力,刻意模仿着那些被榨干了生机的老矿工麻木的节奏。每一镐落下,都只使出刚好能破开岩层的力道,绝不让气血有半分多余的激荡。
与地底那贪婪存在正在吞噬的生机与寿元相比,这些黑玄石本身,根本不不值一提。此刻她唯一要做的,就是隐藏自己,尽可能少地成为那地底之物的养料,并尽快找到脱身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