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五朵花
离开神秘的老头后，向东下了东老爷山，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他刚才好像处在另外一个世界，只有现在，他才觉得他接触的世界才是真实的。
清凉有点冷的空气，让他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很快认识到这次揽戏他失败了，接下来，为了一家老小的生活，他不得不外出打工。
他稍微理了理有点乱的思绪，便骑着自行车回到了那个破旧的院子，在院里刨土土的梨花看见他，飞奔过来，要他抱抱。
他抱起梨花，走进了窑洞，看见秀秀正坐在土炕上给虎子喂奶，我发呆望着秀秀的胸部，想起那个神秘老头要他当看庙人的事。
秀秀望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带笑说：“你傻不愣登的，好像没有见过女人的奶一样。”
向东笑了笑，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好在眼前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女人，如果是别人家的，那就把人丢大了。
“你去了一回庙上，魂不守舍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向东的异样，被细心的秀秀发现了。
向东将刚才见黄会长的事给秀秀简单叙述了一下，临了还说当了看庙人就不能和她干那个事了。
秀秀急道：“你到底答应了没有？”
向东不急，挨着秀秀坐在炕沿边上，望着秀秀，就是不回答。
“你这个人，好像十头半个月没有见我，有你这个看人家的吗？”秀秀娇怪着向东。
向东说：“让我多看看，如果我成了看庙人，以后就得戒色，见了自己的女人也动不得了。”
秀秀说：“那我和寡妇有什么两样。”
向东打趣道：“寡妇的男人死了，你的男人活着，能往家里给你往回拿钱，还能陪你聊天，就是不能陪你睡觉。”
秀秀用手打了一下向东，骂道：“你去死吧！这样我就能重新找一个人了，不用受活寡了。”
向东骂道：“果然女人的心比蛇毒。”
钻在向东怀里的梨花嚷嚷着：“妈妈的心比蛇还毒。”
秀秀用指头敲了一下梨花的脑袋，说：“大人说话，娃娃插什么嘴，和你弟弟玩去。”
“好嘞！”梨花带着虎子跑出了窑洞。
秀秀一边扫土炕，一边把向东往土炕下赶：“去去去，去当你的看庙人去！”
向东也不装了，说他没有答应那个怪老头提出来的条件。
秀秀说：“我就自己你那个德性，你三天不见女人就心慌，你会甘心蹲在冷庙里守神仙，笑话！天大的笑话！”
向东说：“我是担心你会守活寡才没有答应人家，我的好心你可不要误解了。”
两口子打情骂俏了一会，向东说：“我们还是去看看桃花和铜花，好长时间没有见她们了，也不知道她们过得怎么样了？”
秀秀说：“亏你心里还有她们，我以为你要当出家人了，四大皆空了。”
说话间，婆婆走了进来，秀秀便把要去娘家看铜花和桃花的事给婆婆说了，让婆婆把虎子和梨花看上一天，让向东借个摩托车，带着她去一趟娘家。
婆婆说行，不过你们走的时候给你大说个，他急着戏的事，昨晚都没睡好。
秀秀让向东去借摩托车，她一边收拾屋子，一边等着给公公说去娘家的事。
半个小时后，外出捡拾狗粪的李老汉回来了，进门就对秀秀说：“秀秀，离庙会还有十天时间，你就好好把唢呐练习个，我寻思着，唢呐和笛子由你吹，二胡和四弦由向东拉，哎，现在的人难雇，钱出少了没有人来，出多了到我们这里就没有几个钱钱了……耍棒子就交给你妈，你们都准备个。”
秀秀把向东去庙上的事简单给公公叙述了一遍，李老汉叹息道：“哎，看起来，还得我亲自跑一趟。”
李老汉给铁杯子灌了一罐熬好的红茶，给烟袋里面装了一把旱烟，喝了两口茶，带着烟锅准备出门。
老婆子说：“他们两个商量着要去一趟海龙家，等他们回来了你再出门。还有那个姓黄的，提的那个事，你千万不要答应了，我们都是普通人，还是过普通人的生活为好，神的事还是不要介入了。”
李老汉抱怨道：“你这个死婆娘，知道啥呢？人家老黄，对《周易》研究得透，还出过远门，参加过周易非物质文化遗产研讨会，他的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听公公如此说，秀秀还是有点担心，千千万万不能让向东当看庙人，如果当了看庙人，他们两个就干不了那个事，那不是等于把向东太监了吗，向东的声音是不是会像电视剧中出来的那些太监一样变了调，男不男，女不女的。
虽然秀秀心里如此想，但也不好意思当着公公的面说出来，她只能转个话题说：“大，还是让向东打工去，神仙的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不要轻易去掺和，弄不好，误解了神仙的意思，我们老小都害怕。”
婆婆连忙说：“秀秀说的是，戏唱不成了，就算了。神神秘秘那些事，我们还是少去搅和，看不到摸不到，说有好像没有，说没有好像有，我们就是一些凡人，就不要动那些脑筋了。”
李老汉说：“你们两个心里担心的事，我心里有底，你们就少操点心。”
秀秀以为公公看到了她的心里话，她的脸突然红了，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秀秀说：
“大，我想趁着这几天闲，和向东去看看铜花和桃花，我们从城里回来后，杂七杂八的事多，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她们。
距离上次看两个娃娃，已经有一年六个月了，哎，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对不起自己的娃娃。上次去看两个娃娃，两个娃娃都不认识我了，看见我就跑，也不叫个妈，铜花送给人了不叫妈，还能够说得过去，那个桃花不叫妈，我的心里就难受。”
公公说：“你们想去，就去。”
过了公公和婆婆这一关，秀秀就等着向东借摩托车回来，带着她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这次从城里回来，她就是想着要多陪陪娃娃们。这些年，只顾挣钱和逃生，没有时间去陪自己的娃娃，娃娃和他们都没有了感情，提起来伤心。
日子再难过，也不能让桃花继续在她舅舅家混吃混喝了，得把桃花接回来过。至于铜花，已经送给海龙了，就一把肠子揪断。
秀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婆婆，婆婆说，现在日子虽然紧张，但比起我们过去那些年，好多了，那些年，我们吃过野菜，没有野菜吃了，就吃树皮，没有树皮吃了，就吃观音土，许多人就那样饿死了。
婆婆说，秀秀，你的想法对，得赶紧把桃花接回来，要喝汤咱们一起喝，要唱戏咱们一起唱。
一个小时后，向东骑着摩托车回来了，他们来到街道小卖部，向东停好车，秀秀下了车，买了半斤水果糖和一盒饼干，然后带着买好的东西坐上了车，向东发动着摩托车，往大哥海龙家赶去。
来到海龙家，太阳快落山了，学生已经放学了，院畔用铁链子拴住的大花狗看见秀秀和向东，象征性的叫了两声，便开始对她摇尾巴。
喂狗一日，狗会记得你的好。她每次回娘家总会给大花狗带一点吃的，虽然一年多没来了，大花狗还认得她。
秀秀从衣服兜兜里取出来一点馒头，扔给大花狗，大花狗摇着尾巴吃馒头的时候，铜花从窑洞里面走了出来。
铜花比一年前长高了，能高一尺多，两个毛辫子也粗了，眼睛还是那么花，身上穿着一身有点发旧的运动服。
“铜花！”秀秀每次看见铜花，就会有一种想哭的感觉，虽然把铜花送给了哥嫂，但毕竟是送了人，秀秀想到这里，心里就不好受，不过为了不让铜花看出来，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姑姑！姑姑好！”铜花满脸堆笑，小跑着过来，拉住了秀秀的手。
秀秀取出来一把水果糖给铜花，四处张望，却不见桃花。
“桃花去地里挖苦苦菜去了。”铜花剥了一个糖，放进嘴里，说，“家里养了两头小猪，我妈说费粮食，让桃花每天去地里挖苦苦菜喂小猪。”
“你妈和你大干啥去了？”秀秀见窑洞没有人，问桃花。
“我大放羊去了，我妈揪苜蓿菜去了，姑姑，我给你喊我妈去！”
“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出了庄子，铜花看见站在摩托车旁边的向东，明显认不得向东，向东喊了一声：“铜花，我的乖……”
秀秀怕向东说漏嘴，已经把铜花送给了海龙，就不能让铜花知道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秀秀打断向东的话，对铜花说：“铜花，这是你姑父。”
“姑父好！”铜花带笑打了一个招呼。
秀秀让向东在家等，她和铜花去地里转转。
在去地里的路上，铜花告诉秀秀，她已经四年级了，桃花也二年级了，不过家里活多，桃花老干家里活，去到学校上课就犯困，前不久还被老师骂了，老师骂桃花有娘生没娘管，那个恨心的娘咋就忍心让这么大年龄的娃娃干那些重活……
铜花说的话让秀秀的脸突然变红了，火辣辣的，她对不起桃花，应该受老师的骂，可听铜花说，好像老师骂的不是她，而是铜花的娘——海龙的妻子。
铜花说，姑姑，你这次来还是把桃花带走吧！妈妈总让她干太多的活，妈妈说桃花是你的娃娃，姑姑，你怎么不要桃花了？姑姑，桃花那么听话，你为什么不要她了？
秀秀被铜花说的眼角有了泪，连连说，这次来就是要带桃花回去的。
“桃花，你妈来看你来了！”铜花冲着前面的一块荒地喊。
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弯着腰，正在用刀子挖地里的苦苦菜，听见铜花喊，站了起来，眼神迷茫。
秀秀看见桃花穿着一声旧衣服，苦苦菜流出来的奶粘在桃花的手上，桃花的双手脏不兮兮的，桃花的手上到处都是裂缝，有刀子割破手皮留下来的伤疤，还有风吹过裂开的口子。
“桃花……”秀秀声音有点哽咽，“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桃花目光无神，站着一动不动，好像没有听见秀秀的话。
“桃花，姑姑刚才说要带你回去。”铜花提起放在地上的柳条筐，筐里面放着一堆苦苦菜。
“不要动，我还没有挖满，这样回去不好，舅妈会骂的。”桃花低声对铜花说。
“回家，明天你就要回家了，舅妈不会骂你的。”铜花一手提着筐，一手拉着桃花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桃花便被向东两口子带回了家，临走的时候，铜花低声对桃花说：“你妈和你爸终于肯要你了，你回去后，要听话，不要惹他们生气。”桃花点点头。
……
星期五放学后，学校门口是最热闹的，同学们急急忙忙跑出校门，急着要回家。
在学校门口，早挤满了焦急不安的家长，他们四处寻找着自己的孩子，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在寻寻觅觅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孩子，问暖问寒后，便骑着摩托车捎着自己的孩子朝家跑去。
没有家长接的同学，一部分坐上了班车，还有一部分背着书包步行回家。金花和银花就是那些为数不多步行回家的同学，本来经过她们所在的尚家河村有一趟班车，可她们没有钱坐车，二十里土路只能步行回家。
当一辆辆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时，金花和银花总会低下头，她们害怕车上的人认得她们，任凭她们怎么低头走路，路过的行人还是有人认得她们，还是有人会对她们议论纷纷，有人会说，那两个娃娃就是向东的孩子，还有人会说，听说向东又有了一个孩子。
今天和往常一样，放学后，金花背上书包，来到了学校门口，不见银花。她拿出一本书，一边看书，一边等妹妹银花，学校门口的同学越来越少了，还不见银花。金花心里有点急，不知道银花还呆在学校里干嘛。
学校门口终于没有了人，金花还没有见银花出来，金花转身走进学校，来到银花的宿舍，宿舍门锁着，四周没有人。
金花四处张望，遇见了带体育的李老师，李老师问金花怎么还不回去，金花说她找妹妹银花，李老师说他刚经过范老师门口，看见银花在那里拉四弦。
没有钱上灶，周内只能吃从家里背来的馒头咸菜，冬天馒头冻成了冰疙瘩，吃在肚子里还能感受到逼人的寒气，夏天馒头爱发霉，放两三天就会出现斑点，为了不让馒头发霉，只能把馒头放在窗台上晒干，变成铁一样的干馒头。
每周就盼着周末能够早早回家，回到家就能够好好吃一顿饭，家里的饭虽然都是一些家常饭，但好吃。每次回到家，奶奶总会给她们做她们最爱吃的葱花煎饼，奶奶手巧，做的葱花煎饼总共有七层，每层都金黄金黄的，她和妹妹总吃不够。
馒头咸菜吃够了，每周星期五早晨她就没有啥东西吃了，饿着肚子等放学，想到饿，金花肚子突然咕咕咕叫起来，她咽了咽口水，心里抱怨银花不该拖拖拉拉。
金花去范老师那里找银花，在路上遇见了银花，银花笑嘻嘻地跑过来：“姐，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肚子饿得咕咕叫，人家都急着回家，你却跑去学习乐器，怎么不早学，偏偏在这个时候去学？”金花抱怨了一句。
银花依然脸上带着笑：“姐，这些天，拉弦子时，老在七徽或七徽以上按一、二、三、四弦就会感到困难。自己总琢磨不出来问题出在哪里了，刚才去请教了一下范老师。”
金花也遇见过如此的问题，她用目光盯着妹妹，希望妹妹把话说完。银花好像要鼓弄玄虚，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说：“姐，我们走迟一点还是好，路上就不会再遇到熟人了，每次走在路上，那些人骑在摩托车上指指点点我们，好像人家就高人一等，而我们就低人一等一样。”
金花想妹妹说得也是，那些骑摩托车的，总有人会在经过她们时，对她们议论纷纷，议论她们也就算了，还议论她们的父母，还故意把声音说得大大的，好像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
见姐姐不语，银花从书包里面取出来一包方便面，递给姐姐。金花问那里来的钱买的方便面，银花让金花猜猜。
每周奶奶给她们每个人只给两元钱的零花钱，金花想银花一定是用那两元钱买的，没有舍得吃，留到现在的。银花笑笑，说那两元钱早花了，星期二水笔尖坏了，换了水笔尖。
金花猜不出，银花笑着说，让姐猜一辈子也许都猜不出来个子丑寅卯来。金花无心猜，撕开方便面口袋，就往嘴里塞方便面。
“妹妹，你也吃点！”金花吃了几口，突然想到身边的妹妹，她把半袋方便面递给妹妹。
银花没有接，笑着说：“姐，这是你等我，我给你的补偿，你就吃完吧。”
金花也不客气，三下两下便把方便面吃完了，酸软的腿突然有劲了，这个时候，最好有点水喝就好了。
“给你！”银花笑嘻嘻把一瓶矿泉水递给金花。
“你怎么舍得花钱买水？”金花抱怨道，“一瓶矿泉水能换一袋小吃面呢。”
银花说：“姐，不是买的，是别人喝过的瓶子，我捡拾来装水的，里面装的是学校水井的水。”
金花听了，接过瓶子，喝了半瓶，把半瓶装进衣服口袋，准备走到半路口渴了喝。
“你怎么没有装书？”金花看见银花书包空空的，对银花说，“我们家如此贫穷，总被别人看不起，连族人都看不起我们，我们得好好读书，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银花笑了笑，说：“姐，我没有你考虑的那么长远。爷爷昨天路过学校，见你上课，没有打扰你，对我说，三月一，他准备带我们去东老爷唱戏，我得好好准备个，到时候赚点钱回到学校解决一下生活，那发霉的馒头吃的我都成了肠炎，见吃就拉肚子。”
金花说：“赚点钱也好，不过你还是不要放松学习。知识改变命运，你看看你把一半心思都放在了唱歌和乐器上，学习成绩掉了五个名次，再这样下去，就难考上县一中了。”
银花努了努嘴，说：“姐，我准备考艺校，走特长生这条路，不过学艺术费钱，上个培训班就得一万多，我正纠结着。”
金花说：“妹妹，你就不要走偏路了，咱家的情况你知道，娃娃多，就爸一个挣钱的，我们能够上学就不容易了。”
银花跑到路过，折了一朵蒲公英，插在自己的头发上，笑嘻嘻往前走。金花叹息了一声，自己这个妹妹，是没有一点忧愁，还是故意把忧愁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姐，听爷爷说妈把四妹桃花接回来了，桃花好像变了一个人，回到家，没有话，成天低着头，好像抱养过来的孩子。”
“回来就好，妹妹，你身上还有钱吗？”
“要钱干嘛？”
“四妹回来了，我们两个当姐姐的，当然得给买点见面礼。”
“对对的，应该买。”
“可我手中没有钱。”
“我有十块钱，姐，你说买什么？”
“妹妹，你那里来的钱？”
“秘密，不告诉你！”
“什么秘密？连姐都不告诉吗？”
“看把姐急得，我就告诉姐。我们班上有个同学，家里有钱，但不爱学习，也不爱做作业，每天缠着要抄我的作业，我起初不给他抄，后来他对我说，他给我钱，让我模仿他的笔体直接给他把作业写了，我答应了，就这样我有钱了。”
金花听妹妹如此说，觉得妹妹这个行为很荒唐，想教训妹妹几句，但想到妹妹的钱也是劳动换来的，也就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