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道情皮影戏
“环江县皮影戏,以演唱道情为正宗。道情原来是一种以说唱为主的民间小曲,是群众自娱自乐、表达情意的乡间小调。
它渊于唐代的《九真》、《承天》等道曲,后配以曲牌、歌词,成为民间演唱的道情。
……
初步考证,我县皮影戏起源于道教圣地东老爷山,自秦汉以来,特别是宋末元初,为了反对外族入侵,常常三五人手拿渔鼓、木鱼等上街演出,鼓动人们反抗外族,逐渐产生了早期的道情。
……”
在黄土高原的一个土院子畔边,李老汉坐在一棵大杨树下面的一个榆木疙瘩上,对十五岁的儿子向东讲述着道情皮影戏。
阵阵西北风吹过,卷起一股股沙尘暴,空气中带着浓浓的土味,向东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他娇嫩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尘土。
老婆子喊道:“死鬼,你要讲戏,把娃娃叫到窑洞里面讲,坐在外面吃了两个小时土,难道你还没有吃够吗?你不疼狗娃,我还疼呢!”
李老汉对自己的老伴喊道:“你就少管闲事,把你的事干好就行了。咱们这个地方谁不是吃土长大的,不吃二两土,就不知什么是生活。”
老婆子骂道:“不知死活的老东西,你的脑筋一定是让驴踢了!狗娃刚从学校回来,你就是想让他跟着你去唱戏,你也得让他有个适应过程。你这样逼着他学,不是把他往墙角逼吗!”
李老汉不再理老婆子,继续给儿子向东讲那些道情皮影戏的事。向东目光呆滞,望着在沙尘暴中起起伏伏的一只杜鹃鸟。
可怜的杜鹃鸟,被大风吹来吹去,身体没有了自由,虽然在拼命挣扎,依然改变不了自己的航向。
想想自己,比这只杜鹃鸟也好不了多少,他考上了初中,当家的三哥却不让他去上学,他求助自己的父亲,父亲抽了一锅旱烟接着抽旱烟。
他望着烟雾缭绕中父亲的脸,轻轻地呼叫道:“大,求求你了,让我去上学吧!”
父亲在他的千呼万唤中张开口:“狗娃,不是大不想让你去上学,而是大实在拿不出让你上学的钱。现在狼娃当家,我和你妈也吃的是下眼子饭,你还是不去上学了,跟着我去唱道情皮影戏,唱个四五年,积攒点钱,给你说个媳妇,然后结婚生子。”
“大……”他哭了,他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他上三年级的时候,老师给全班同学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记者采访一个放羊的小孩。记者问,你为什么要放羊?小孩回答为了钱。记者问你挣钱为啥?小孩回答为了娶媳妇。记者问小孩,你娶媳妇为了啥,小孩回答为了生孩子。记者问小孩,生孩子为了啥?小孩回答为了放羊挣钱。
老师给全部同学讲了那个故事后,开始让大家谈自己的想法,当问到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老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为走出大山而努力学习,我的人生理想不是放羊,而是走出大山,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曾经的豪言壮语,如今想起来,让他心凉。
“狗娃,人呀,还是要务实一点。大是一个唱戏的,戏中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到头来都一样,两眼一闭,百年后,一堆白骨。咱家时代都是种地的,到了你爷爷那一代,你爷爷跟着敬家戏班子学会了唱道情皮影戏,出师后,组建了席家戏班子。后来,你爷爷娶了李家的寡妇,带来了我,便有了李家戏班子……”
父亲还在说那些他不想听的话,从驴窑出来的三哥向西吼道:“哭哭啼啼像个啥,我小学毕业后,也回家跟着妈种地了,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这些年过去了,我娶了你嫂子,还有了两个娃娃,这日子过得也不比别人差。种地怎么了?千千万万人都在种地,不照样过得好好的。”
“三哥,求求你了,我想去上学!”向东跑过去,跪在三哥向西的脚下。
向西踢了向东一脚:“看你那个怂样子!你都十五岁了,难道还要我养活你?再说,就是我有这个心养活你,秀莲能答应吗?”
他跑进窑洞,跪在那个叫秀莲的女人面前:“嫂子,求求你了,让我去上学吧。等我大学毕业后有了工作,我用钱供养侄子侄女念书。”
那个叫秀莲的女人拉着风匣子,风匣子里面传来了“瓜啦瓜啦”的声音,女人也不看跪在她面前的向东,继续低着头,看着铁锅下面慢慢燃起来的火焰。
“嫂子,求求你了。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他不想放弃,他想走出大山,这些年,他每年都会拿回奖状,就是为了证明他能学好。
“狗娃弟弟,不是嫂子心狠。你也知道的,咱家这个日子过得苦,家里的吃粮勉强够用,家里的钱也没有多的,一年下来,捏着话,紧绷绷的,你侄子阳阳也到了上学的时候了,后年,你侄女芳芳也要上学,如果你继续上学,他们就上不成了……”
他站了起来,跑出窑洞,他想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却被父亲扯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走进了另一个窑洞。
父亲递给他一个二胡,开始唱《穆桂英挂帅》,让他一边拉二胡伴奏,一边跟着他唱。父亲早都知道有这一天,也早想把他培养成一个戏子,他七岁的时候,父亲教他拉二胡,八岁的时候,教他吹唢呐和笛子,九岁的时候,教他打渔鼓,甩棒子,十岁的时候,教他唱道情皮影戏。
过去,父亲教他啥,他学啥,他将父亲教的东西拿到学校表演,迎来了掌声,还迎来了奖状,他觉得父亲教给他的东西,就是有用的东西。
现在,他觉得这些东西,已经成了拖累,成了他不去上学的枷锁。他心不在焉,胡乱哼着,也胡乱拉着。
父亲的脸越来越难看,最后操起放在地上的一个红柳木牛鞭,就往他的屁股上抽打,他感觉到了一阵阵钻心的疼,眼睛却始终没有了眼泪。
“我看你还敢不敢胡唱胡拉!今天老子一定让你屁股开花,让你长长记性……”
父亲的咆哮声引来了母亲,穿着发旧粗布衣的母亲跑了进来,护住了他,就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住了他。
“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把我打死吧!都怪我生的多了!你就把我娘俩都打死算了,这样你就心静了……你打呀,你有本事就下手,往死里打。”
父亲终于掉下手中的牛鞭,蹲在地上,抽起了旱烟。母亲非要拉开他的裤子看伤,他不要看,挣脱开母亲的手,跑了出去。
他迎着沙尘暴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他的目光中已经没有了那只在沙尘暴中挣扎的杜鹃鸟,他是那么的渺小,也是那么的轻,他逐渐失去了方向,倒在了厚实的黄土地上。
后来,他醒了过来,他感觉到他睡在土炕上,土炕是热的,他感觉到了一种热,那是一种能够驱赶走疲劳的热,能够驱赶走烦恼的热。
他的思维从模糊不清中渐渐清醒过来,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狗娃,狗娃……醒醒,狗娃……狗娃,你不要吓妈……狗娃……”
在母亲的一声声呼唤声中,他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他看见了母亲眼角的泪。他接着看,他看见了母亲的头发白了许多,母亲脸上的皱纹宛如百年的柳树皮……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