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秀秀揽戏
秀秀跑了一天也没有揽到戏,当她半骑半推着自行车回到家时,虽然浑身像散了架,但还是强撑着给家人们做了饭。
吃饭的时候,李老汉说:“要不,我明天进一回山,许多会长我认得,也许他们会给我个面子。”
山路崎岖不平,秀秀担心公公的身体,不让公公去,说还是她明天再走一些山头,再找一找,找一些香火旺盛一点的大庙,也许能够揽到戏。
李老汉想了想,说有个庙叫武山寺,建于明朝年间,是一座大寺院,当时有和尚一百多人,毁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新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扩建于十年前,现在有庙宇一十五个,规模虽然比不上东老爷山的庙,但在我县也算数一数二的。
秀秀听了,立马有了精神,问公公那个庙的会长是谁,怎么才能够找到他。
李老汉说武山寺在县南天座乡林子村,会长叫苗任国,距离我们住的这里有二百多里路,七月七的庙会,前年他带着戏班子去唱过戏,从这里坐班车到县城,然后从县城坐班车到乡政府,乡政府没有发往村上的班车,从乡政府到武山寺庙还有三十多里的土路,其中七八里是上山的路,大车上不去,三轮车勉强能够上去。
老婆子说,你这个老不死的,你说的那个地方那么远,秀秀还要给娃娃做饭,怎么能去?再说,也不知道人家订下戏班子了没有,如果订下了,那不白跑一趟吗,费事还要白贴进去几十元的车费钱。
李老汉说,也许人家现在有电话了,可惜我们不知道。那就不去了,我们就在县北找找,县北十个乡镇大大小小二百多个庙,就不信找不到一家愿意出钱唱戏的。
老婆子说,话虽然如此说,可咱家没有摩托车,靠秀秀骑着自行车,什么时候才能够找到那些人家,得想个法子,把他们的电话号码要回来,打个电话不就行了,还不耽误给娃娃们做饭。
李老汉说,你这个婆娘说的简单,可办起来难,山里许多人家就没有电话,有的村上也就三四家才有电话,这管庙的会长多数就不是有钱人,家里有个啥电话呢,再说,我们是求人家办事,得拿着礼物去求人家,不是打电话说的那个理。
老婆子说,你这个老不死的,说了半天就说的是一堆狗屎,能不能说点有用的人话。
老两口子吵了起来,银花抿嘴笑,桃花低头做作业,金花去了学校,梨花和虎子在玩。
争吵声越来越大,洗锅的秀秀赶紧从隔壁的房子跑过来阻止。大和妈,你们都不要吵了,这揽戏的活就不要你们操心了,我明天起来早一点,买辆旧摩托车骑着进山去,如果赶学生放学回不来,就让娃娃们吃馒头去,我现在起一盆面,半夜面发了我就蒸馒头,赶天不亮馒头就出锅了。
听秀秀如此说,李老汉便抽起了闷烟,老婆子引着虎子和梨花去了广场,一些陪读妈妈正在广场跳舞,伴奏的音乐早都吼起来了。
秀秀很羡慕那些跳舞的女人,同样为女人,她们不为柴米油盐而发愁,没有钱了,男人就把钱给汇来了,成天到晚闲得慌,又是化妆,又是跳舞,还不忘和别人把闲话说,可自己就成天到晚忙乎乎的,就不像个女人。
前天,她给向东打了个电话,问起了向东的工资,都出门四个月了,一分钱都没有给家里汇,一大家子人在家里,就吃着上次东老爷山庙会挣来的钱,他一个爷们,怎么就不想着家里人呢。
向东在电话那头说,王工头说了,等这期工程结束了、验收过了就给钱,现在工程还半不烂个的,项目部不给王工头钱,王工头就不给我钱,我也就没有钱给你们给,再说唱戏不就挣了一万元吗,你们咋就那么费钱。
本来她还想对自己的男人说一点柔情的话,可听男人那样说,她的心里就来气了。给五个娃娃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衣服,点出租房时一次性交了房租费,进了出租房里面什么也没有,买床买做饭的灶具买娃娃学习桌凳,虽然买的都是最便宜的,可手中就那么一点钱,八口人花,捏着捏着就光了。
那天通电话,她是在生气中挂了电话的,可现在想起来,她后悔了,工头不给自己的男人给工钱,自己的男人手中没有钱给家里汇,这也不怪自己的男人。她心里想着给自己的男人道个歉,但就是拉不下这个面子,也就没有给打电话。
本来她想找个临时工干,可就巴掌大的这么个街道,单位也少得可怜,除了乡政府、初中、小学、信用社、邮局和当地人盖的二十多间用来出租的彩钢瓦房子外,再就是七八家买货的商店和一家农机修理店,无论是单位还是个体户,很少雇外面的人干活。
在街道也就没啥活干,要干活农村有,村里有人盖房挖土窑洞需要小工,可她要给一大家人做饭,去不了。
那家农机修理店属街道生意最好的,店主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姓李,听说还没有结婚,小伙子手艺好,不但能修摩托车,还能修三轮车,还带卖摩托车,有新摩托车,还有旧摩托车。
那些旧摩托车,都是别人骑坏当废铁处理了的,经过小李的手,就能跑能动了,有些人图便宜,就买走了。
现在已经是摩托车的时代了,没有一辆摩托车还真不行,走那里都不方便,秀秀想着心事,来到了小李的修理店。
小李刚修好一辆摩托车,双手沾满了废机油,看见秀秀看摩托车,带笑问:“大嫂,你是不是想买一辆摩托车。”
秀秀说:“我想买一辆旧摩托车,能骑就行了,不能太贵。”
小李一边洗手,一边给秀秀介绍放在门口的五辆旧摩托车:“大嫂,这辆钱江是一位老年人买的,他买下后,就没有怎么骑,你看它的漆还新着呢,还有这大架子的螺丝连锈迹都没有……”
秀秀也觉得那辆钱江就像新的一样,可她觉得那一定很贵,她根本买不起,就把目光投向了一辆坐垫破烂没有车镜子的豪爵车上。
小李是常做生意的,明白了秀秀的心思:“大嫂,这辆车虽然旧一点,但我把该换的都换了,上路没有问题。”
秀秀问多少钱,小李说:“我给别人报的价是750元,大嫂,我们在同一条街道住着,也算邻居,我就给你少100元。”
秀秀觉得这个价她还能接受,便要来钥子骑上试了试,走了一段路,除了听见机器呱哒呱哒的声音外,上路还利索着。
秀秀觉得旧摩托车呱哒呱哒也正常,便开始磨价,让再少点,小李说:“好吧,我就不挣钱了,600元。”
秀秀交了钱,花了五十元钱从小李那买来一壶汽油给摩托车加上,便骑着摩托车沿着街道转达起来,好长时间没有骑摩托车了,手生得很,她要练习一下,明天去的山路急弯多路面坑坑洼洼,不好骑,今天晚上得练习个,手熟了上路就顺畅了。
……
骑着摩托车溜了一圈,秀秀感觉还行,便回到了出租房。桃花看见秀秀进门,拿着语文练习册,有道语文题不会做,问秀秀。
秀秀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就对桃花说:“等你姐姐晚自习下了给你说,我这个五年级学生还真辅导不了你这个二年级学生。”
桃花重新坐下做了作业,老婆子引着虎子和梨花从广场回来了,虎子看见秀秀,喊叫着要吃奶水。
秀秀说:“都一岁的娃娃了,早都能断奶了,还是不要吃了,吃了也没有营养。”
虎子听了秀秀的话,抱着秀秀的腿就哭,一声比一声高,老婆子过来拉虎子,怎么也拉不走,桃花放下笔,抱着哭闹的虎子出了房子。
老婆子对秀秀说:“这样断奶也不是个办法,你看娃哭得恓惶得,就给吃点,明天你走亲戚家躲几天,等你再回来了,他就忘奶了。”
秀秀说:“妈,我就再起两盆面,晚上面起了,我就蒸上三锅馒头。”
一家人,一顿饭就得半锅馒头,虽然用的是二号大铁锅,但人口多,娃娃们也能吃,如果不做饭,一锅馒头也就够一家人吃一天。
婆婆胳膊疼,和面困难,秀秀担心她走了,娃娃们没有馒头吃,婆婆要看虎子和梨花,也腾不出时间做饭。如果晚上能够蒸上三锅馒头,就够他们吃三天了,三天后,她就回来了。
老婆子说:“蒸三锅馒头,还是找个蒸笼来蒸,不然一锅一锅蒸出来太阳早冒上杆头了。”
秀秀说:“没有蒸笼,也没有处借,还是一锅一锅蒸,晚上二点起来蒸,天亮也就差不多蒸好了。”
老婆子说:“学校有蒸笼,你就去问一下,看他们用着没用,如果不用,借回来用了明早娃娃上学还给他们就是了。”
秀秀听了婆婆的话,来到小学借蒸笼,小学的灶师说如果凌晨五点钟能归回来,就借给你用去。秀秀说一定能按时归还的,灶师便把蒸笼借给了秀秀。
秀秀回到家,金花和银花刚从学校回来,围着虎子,逗虎子玩。虎子看见秀秀,又闹着要吃奶,秀秀放下蒸笼,急急忙忙跑了出去,老远听见虎子在哭叫。
街道空荡荡的,广场上也没有了人,秀秀不知道往那里走,走着走着,便看见了前面墙上挂着的公用电话机,秀秀拿出电话卡,插了进去,拨通了许多多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女人和男人交杂在一起的嬉闹声。
“噢,嫂子,你找向东,向东哥正……”
许多多的声音突然断了,电话那头传过来向东的声音:“咋啦?怎么半夜三更打电话?”
“才十点钟,怎么就半夜三更了?”秀秀低语着。
“有事吗?”
“我想给虎子断奶。”
“断就断了,这么点小事,你还用电话给我说吗?”
“你在哪里?我听见人挺多的,还有女人的声音。”
“王工头带着我们出来放松一下,喝点酒,唱点歌,开点心。”
“没有节日,你们放松啥?是不是发工资了?”
“城里不比农村,想啥时候放松就放松,不一定要等到逢年过节的。”
“你们一个月放松几次?谁掏钱?”
“你呀你,你有话没话?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就挂了去!”
“你……”秀秀想说你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但话到嘴边还是留住了。前几天为钱她和向东说的不愉快,这次她不希望他们的通话在不愉快中结束。
“嫂子,你还有事吗?”许多多的声音。
“向东那里去了?”秀秀听见那边传来了女人的笑声,那笑声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发出来的,飘飘荡荡的,摇摇晃晃的。
“向东哥……他喝酒,嫂子,你如果想向东哥了就上来看他,这男人时间长了没有女人可是不行的……”
秀秀挂了电话,这个许多多一定是喝多了,不过许多多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一个男人长时间没有女人,他是不是就会学坏?
那些陪向东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人?工友,朋友,还是……
向东不给家里汇钱,是真的没有发工资,还是不想给家里给钱?
秀秀第一次对自己的男人向东产生了怀疑,女人的第六感觉告诉她,向东怪怪的,好像有事瞒着她,对她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她和向东可是自由恋爱的,那个时候向东家里贫穷,村里的女人没有人愿意嫁给向东,她的父母也不同意她嫁给向东,她当时非向东不嫁。
从十八岁那年她跟向东私奔后,到现在他们在一起已经十六年了,先后生了六个娃娃,可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她已经三十四岁了,是六个娃娃的妈了,自从有了虎子后,她的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好好抓养娃娃和过日子上,她起早贪黑,就是想让娃娃们和公公婆婆吃上热乎乎的饭住上干净暖和的房子穿上干净的衣服。
她舍不得买化妆品,连一盒十元钱的润脸油,她都舍不买,不是她吝啬,而是家里缺钱,她想把钱节约下来给家里其他人花。
如果向东真的变了心?那可怎么办?一个可怕的念头从秀秀的心里一闪而过。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秀秀自我否定了,她觉得她还是太小气了,她不应该去怀疑自己的男人。
以前,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自己的男人,在外面逃生的那些年,向东也经常和别的女人嘻嘻哈哈的,她吃过醋,可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向东对她的爱。
这次,怎么就会怀疑呢?也许是分开时间长了,是她太想向东了。想一个人时间太长了,如果见不上对方,也许就会变得神经质质的。
秀秀胡思乱想着,不觉意便走到了街道的尽头,前面是一处麦田,麦子已经抽了穗。
秀秀走近麦田,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麦苗,她感觉到小麦正在灌浆期,还没有饱,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场及时雨就好了,可惜没有。
环江县,十年九旱,靠天吃饭,尤其是县北风头高,靠近沙漠,地广人稀,一年四季降雨非常不平衡,秋天多雨,春夏少雨,当地以种荞麦和葵花为主,小麦以种春小麦为主。
秀秀在麦田旁边站了许久,回到出租房时,虎子已经被婆婆哄睡着了,梨花和桃花也睡着了,金花和银花还在写作业。
金花懂事,做作业从来不要她催,银花有时候做作业会偷懒,但金花会督促银花,两个娃娃在学校都是级上的尖子生。
……
天麻乎乎亮,秀秀便蒸好了馒头,归还了蒸笼。虎子昨晚哭了半夜,她这个做妈的虽然心疼,但到了该给娃娃断奶的时候就得断,断了奶,娃娃就啃吃五谷了,对娃娃长身体好。
归还了蒸笼后,秀秀回到出租屋,把出租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房间卫生打扫好,她给娃娃们找了换洗的衣服,便和公公婆婆告了别,骑着摩托车踏上了揽戏的路。
环江县北通宁蒙,南达陕豫,西接青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是历代封建王朝和割据势力争夺的地方,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秀秀骑着摩托车,看见沿路有许多烽火台、城障遗址,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秦长城,在一处长城断处立着一个石头牌子,石头牌子上刻着一些文字。
秀秀停车读:《史记.匈奴列传》载:“秦昭王时,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秦统一中国后,匈奴与北地接壤,时为秦患。为了防范匈奴入侵,秦始皇派大将蒙恬组织边防战士、民夫、罪徒和被贬官吏三十万人,修筑连接诸国的长城,这里便是著名的秦长城过道处的半个城。
半个城,因城建在北苦水沟与南甜水沟交汇而东入西川河的“舌形”沟嘴而得名。战国秦长城沿此而过,现在从东到西,依次建有五个城垣。
东端1号城存有台基础,北高南低,台基断面处为灰色的沙石。2号城和1号城之间有个城门,城门长约50多米。城中有一处庙院,古色古瓦,乃孟姜女庙。
在秦长城所过之处,留下了许多古老的传说,其中最属孟姜女哭长城这个故事流传最广,几乎家家户户都知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在这里建了一座孟姜女庙。
秀秀来到庙院门口,看见十来个人在修筑庙院墙,砖用的不是当地盖房子的小红砖,而是灰色的大灰砖。十来亩大的庙院子除了一座孟姜女庙外,还有五六个新建起来的亭子,亭子里面摆放着两条红色的木椅子。
庙院里还堆放着一些木头和瓦,一位砌墙的师父看见秀秀走了进来,停下手中的瓦刀,好奇地打量着秀秀。
秀秀被瓦匠师父热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带笑问:“师父,你知道会长家在哪里吗?”
“会长?你找会长干嘛?”瓦匠师父好奇地问。
秀秀说明了来意,瓦匠师父冲着庙院里一个戴着白色鸭舌帽的中年人喊道:“李老板,有人找你。”
“都球啥事,不好好干活,找个球事。”中年人背着手,回了一句。
秀秀红着脸,走了上去,从衣服口袋里面取出来一盒山丹花牌子香烟,学着公公曾经给黄会长给烟的那个样子拆开烟盒,从烟盒里面取出来一根香烟,弯着腰,满脸堆笑递了上去。
“李老板,请你抽根烟!”秀秀说着,从衣服口袋里面摸出来一个打火机。
“你这个婆娘,是不是想来抱砖?”李老板抽着秀秀递过来的香烟,两眼看着秀秀。
秀秀满脸堆笑:“李老板,我是李家戏班子的,李昌平是我公公,四个月前,就是我们戏班子在东老爷山唱的戏。”
李老板从头到脚把秀秀打量了一番,看的秀秀浑身不自在,好在李老板没有看第二遍:“当时有个女的唱得不错,那个人是你啥?”
秀秀说那个唱戏的女人就是她自己,李老板哈哈大笑:“你这个娘们,人长得水灵灵的,没有想到还能唱戏。”
秀秀说:“李老板,我这次来就是想揽点戏,不知道这孟姜女庙管事的是谁?你知道他家的住址吗?我想去找找他。”
李老板的手机响了,便挪了两步,去接了电话。旁边的一个人对秀秀说:“庙上管事的会长去年死了,现在没有管事的。”
没有管事的,秀秀有点不明白,这些人修建庙院那里来的钱。那个人似乎看出来了秀秀的疑问,接着说:“半个城乃古城,四周有许多遗址,孟姜女庙乃明清建筑,今年县上争取了一部分资金,对古城进行修缮保护,对孟姜女庙进行维修保护,李老板接了这个工程……”
说话间,李老板走了过来,对秀秀说:“娘们,你给我说说孟姜女的故事,说对了我就出钱让你唱戏。”
孟姜女的故事,在当地很流行,这个难不住秀秀,秀秀开始讲了起来。
秀秀说,从前有两户人家,一个姓姜,另一个姓孟,两户人家隔墙而住,关系好得很,就像穿着一条裤子。
李老板听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砌墙的师父和小工也放下手中的活,听秀秀讲故事。
秀秀用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嘴皮,接着说,有一天,两家人墙上突然有了一朵葫芦花,后来便有了葫芦,一声惊雷过后,葫芦裂开,从里面跳出来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娃娃。
李老板说,这个女娃娃一定就是孟姜女,原来孟姜女是葫芦变的。
秀秀点点头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孟姜女到了一十八岁时,美若天仙,说亲的踏破了门,孟姜女却看上了书生范喜良。
李老板说,范家那个小子有福气,我要是活在那个年代,也去求亲,说不上这个孟姜女看上的人是我。
站着听的人,有人嘻骂道:“李老板,孟姜女可在庙中听着呢,你可不要胡说,小心挨揍。”
李老板吐吐舌头,说:“接着往下讲。”
秀秀说,跑了半天路,口干舌燥的,讲啥呢,我还要揽戏去,就不跟你们这些人说闲话了。
李老板喊人拿过来一瓶矿泉水递给秀秀:“娘们,故事还没有讲完,不能走。”
秀秀红着脸说:“你们这些大老爷们怎知道小女子的难受,一大家子人还等着小女子揽到戏,赚点钱养活呢,小女子那有什么心情陪你们说故事。”
李老板双手叉腰:“娘们,你就给我们接着往下讲,我还是那句话,讲好了,我就让你来唱戏。”
秀秀说:“大哥,你能不能不叫小女子为娘们?你这句台词从那里偷来的?听起来好刺耳呀!”
众人哈哈大笑,李老板冲着众人喊道:“都给我好好干活,都球用耳朵听,手不要给我闲下来。”
众人带着笑开始干活,李老板挡住秀秀,嬉皮笑脸:“大妹子,你不能走,故事还没有讲完呢!大哥还等着听着呢。”
秀秀说:“李老板,我真的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闲聊了。”
李老板说:“大妹子,五天戏,我答应让你来唱五天戏,这样你可以讲故事了吗?”
“真的?”秀秀停下了脚步。
“当然是真的,不过压轴戏必须是孟姜女的戏。”李老板背着手说。
“这孟姜女的故事我知道,可没有孟姜女戏的剧本呀!”秀秀哭笑不得。
“大妹子,那是你的事,我就喜欢听孟姜女的故事,再说孟姜女庙会不唱孟姜女的戏也不合适。”李老板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来一根烟,笑看着秀秀。
秀秀低头不语,李老板说:“大妹子,是不是难住你了?老实告诉你,自从来到这里,我心里就盘算着要唱几天戏,这半个城的修缮工程量大,工人干活无聊得很,唱几天戏,给工人们解解闷,让他们好好干活,你今天来了正好,五天后就来唱戏。”
秀秀抬起头,说:“李老板,那个孟姜女的戏还要不要唱?”
“一定要唱!而且要唱两场,每场都不能一样。”
“李老板,你刚才不是说一场吗?”
“孟姜女哭夫、城崩、投水、秦始皇填海、秦始皇鞭打孟姜女这些故事都要搬上屏幕。”
“李老板,你明明知道孟姜女的故事,却还要我给你讲。”
众人大笑,李老板看着秀秀微怒带羞的模样,说:“大妹子,这修缮古城,是为了艺术,把孟姜女的故事搬上屏幕,也是为了艺术,我虽然是一个粗人,但也有为了艺术而艺术的精神。”
秀秀想了想,说:“李老板,唱五天戏,你准备出多少钱?我们要不要写个合同?”
李老板说:“就按照东老爷山庙会那样的价钱给你开戏钱,五天给你五千块钱,管吃住,至于合同就不写了,就那么一点点钱算个屁,我现在给你一千块钱定金,五天后你来唱戏就行了。”
“五天,不行,我回去后要准备戏本,而且娃娃们还在上学,还是十天后吧,再过十天,娃娃们就放暑假了,到时候我们过来唱戏。”秀秀说。
李老板同意了,给秀秀给了一千块钱定金。走出庙院的那一刻,李老板跟着走了出来,叮嘱秀秀:“大妹子,你可要记住,最少要给我唱一场孟姜女的戏,到时候,我还要请上面的人来看孟姜女的戏,别的戏可以演砸,这孟姜女的戏一定要演好。”
秀秀点点头,虽然没有孟姜女的戏本,但孟姜女的故事,她知道,至于剧本,有其他爱情故事剧本,套个格式把孟姜女的故事放进去就行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
秀秀离开半个城后,心里还是很开心的,这次出门就揽到了戏,而且是五天,还拿到了定金,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李老板提的那个要求,虽然让秀秀有点犯难,但她为了能够揽到戏,还是爽快答应了,但让她一个小学文化的农民去写剧本,还是有点难。
路上,她一边骑着车,一边想了一些她熟悉的爱情戏剧本,想把孟姜女的故事情节套进到那些爱情戏中,可套来套去,还是觉得不合适。
也许是她想得太专心,弯道行车占了对方道,要不是对方及时鸣号踩刹车,她连人带车就会碰到对方的三轮车上。就差一点点就碰上了,幸好,对方把车刹住了,她才没有受伤。
惊魂未定的她不敢停留,她要多去一些地方,多揽一些戏,趁着娃娃们放暑假,打工赚点钱。
一路上,秦长城时而蜿蜒于梁峁之间,时而穿梭于河沟之间,时而夯土为城,时而峭壁为墙,秀秀沿着长城下面修筑的路一直往东走,一会儿爬上了高处俯视四方,一会儿钻入了关卡要寨。
在长城附近有许多庙宇,多数已经破烂不堪,她也通过沿路群众打问上了管庙的,拜访了五家,却没有揽到戏。
不觉意,已经过了正午,她来到了一条小河边,小河对面就是木瓜城,传说这里曾经是辽将穆桂英镇守的地方。戏本《穆桂英挂帅》讲述的就是穆桂英和杨宗保的爱情故事,眼前这个残垣断壁的城堡,传说就是穆桂英曾经镇守的木瓜寨。
翻过小河,继续前行百余步就可以看到一座恢宏的建筑迎面而来,这就是穆桂英纪念馆。这里比较冷清,没什么人,高大的红色院墙,难以遮挡院子里面的飞檐走壁,大门上有一牌匾,上面写着“穆桂英文化纪念馆”八个大字。
听公公说过,每年六月初八,穆桂英纪念馆会过庙会,三年前,公公和他的戏班子来过这里唱过戏,那年,这个纪念馆刚建成。
穆桂英纪念馆占地大约有十亩左右,前面是戏台,新盖的,深十余米,高大的红色檐柱看着工艺虽然简单,但却显得落落大方。
院子中心,有一个两米多高的香炉,香炉里面残留着一些香灰和纸灰。香炉正对着穆桂英殿,“穆桂英殿”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墙通体红色,四根金色檐柱遒劲有力,门前还有两位女协侍像。
正殿坐着两位塑像,右面的是黎山老母,左面的是穆桂英。黎山老母是中国很多巾帼女将的师父,比如传说中的祝英台、樊梨花、白素贞以及穆桂英都是黎山老母的弟子。
穆桂英头戴冕冠,仪态端庄,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巾帼英雄,她保家卫国,征战沙场,统领大宋军队大破辽国天门阵,虽为女流之辈却胜过许多的七尺男儿。
当地许多皮影戏和杨家将有关系,杨家将的故事,千古流传,世代讴歌,一门忠烈,每次秀秀唱杨家将的戏,唱到杨家将死于非命,她的眼圈不由自主就湿润了。
穆桂英是戏曲及小说《杨家将》中的人物,明朝熊大木小说《北宋志传》和纪振伦小说《杨家将通俗演义》中也有此人物。
穆桂英大殿立着一个石碑,石碑上面记载了穆桂英的主要事迹:
1.抗辽大破天门阵,此战痛歼辽国萧太后亲率的侵宋辽军主力,辽军战败后,此后再也不敢南侵,辽宋边境再无大战事。2.穆桂英率12寡妇征西,为国捐躯,大败西夏兵,西夏被迫议和。3.广西侬智高叛乱,穆桂英及夫杨宗保挂帅出征,平定了南方的叛乱。4.穆桂英战功卓著,生平经历大小战一百多战,战死于滴泪崖,被宋朝廷封为浑天侯。
看着穆桂英的事迹,秀秀觉得女人当自强,活着就应该像穆桂英一样,上阵能杀敌,回家能做饭。
秀秀在外逃生的时候,去过许多地方,那些地方也有穆桂英和杨家将的传说,在山西繁峙,浑源都分别有穆桂英留下来的遗址,今山西离石西崖底村还有穆桂英墓。
穆桂英的传说和遗事遍及雁门关南北,古浪峡中有杨门女将坟和滴泪崖,是当地受保护的古迹。
秀秀正在看石碑,走进来一位穿着粗布衣的老年人,老年人告诉秀秀,她家就在对面,是穆桂英纪念馆的看馆人,当地政府每个月给他三百块钱让他看护纪念馆。
秀秀曾经听人说过穆桂英就是虚构的人物,在历史上并不存在,她问老年人到底历史上有没有穆桂英这个人。
老年人从桌子上拿过一个册子,递给秀秀,秀秀翻开,看见上面除了记载着穆桂英的故事外,还有一段关于杨家将的记载:
山西代《杨氏宗谱》,山西原平《杨氏宗谱》于六郎延朗名下,都分别记有宗保,宗政,宗勉三子;而在湖北黄梅发现的《杨氏宗谱》更明确记有“宗保妻穆氏,生文广,同信二子”。
穆桂英及杨门名将保家卫国的英雄事迹风靡全国广为流传,无论他们是小说人物,还是历史人物,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故事已经走进了国人的心。
在女子地位低下的封建王朝,穆桂英超过了当代许多的大男人,具备了很多妇女没有的文化心理素质和出类拔萃的武艺,过关斩将,成为保家卫国的帅才。她的这些过人之处,才使得人们敬仰她,把她奉成了神仙。
秀秀读着上面的文字,渐渐感觉到了一种力量,那是一种让她振作起来的力量。
秀秀往下读,那是一段关于穆桂英死于滴泪崖的故事:
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之后,西夏来犯,穆桂英带着十二名杨门女将奉命出征西夏,在虎狼峡遭到西夏军的重兵包围。
为了以最少的代价走出包围圈,穆桂英带了两名女将,沿一条小道爬到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头打探敌情,站在山头,穆桂英向峡口瞭望,只见峡口处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西夏的兵马。
山顶茂林布满了西夏兵,西夏兵很快发现了穆桂英,一阵密集的冷箭从穆桂英身后射来,穆桂英等三名女将中箭。
留守在崖下的其她九名女将见穆桂英中了埋伏,便赶紧一起上来救援,由于寡不敌众,女将们最后全部牺牲在崖顶。
12位女将死后,她们的首级被西夏人割去号令,无头尸体则被抛到了滴泪崖下。后来杨家将率领援兵赶来将穆桂英等人的无头尸体收殓安葬,埋在了一起。
佘太君闻讯赶来祭奠,追悼亡灵,将士悲恸而哭,声震山岳,流泪不止,后来,此崖就被人们叫做“滴泪崖”。
秀秀读到这里,眼圈湿润了,她想如果能够把12位女将战西夏兵的悲情故事写成戏本,一定会是一本感人的戏。
……
我的男人、丈夫向东:
为了给虎子断奶,也为了揽戏,今天,我离开了家。其实,我说的那个家,也不算是我们的家,要算,只能算是暂时落脚的地方。
今天我很高兴,非常高兴,高兴到了极点,我揽到了戏,总算破天荒第一次揽到了戏。
晚上,我没有回去,住在木瓜城,房子是看护穆桂英纪念馆的大叔大妈提供的,大叔大妈很热情,给我免费提供了住宿和饭菜。
吃过饭后,大叔大妈让我睡在他们外出打工的儿子儿媳房间里,我睡在土炕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句实在话,我想起了你。
你应该明白我心里要说的是什么,我心里要的是什么!自从你打工走了后,好多天,晚上我都梦见你。
说起来也脸红,好多次梦中,我都和你在做那事,你的胡须扎得我的脸疼。像我们这个年龄了,还做这样的梦,是不是不应该?
向东,我亲爱的男人,丈夫,孩子爸。有时候,我的脾气不由自主就大了,可想起你的温存,我的心情就好了。
好多个晚上睡不着觉,我就给你和娃娃们做布鞋,现在每个娃娃都有了新布鞋,公公婆婆也有了新布鞋,当然我也给你做了两双新布鞋。
亲爱的,你知道不知道,现在呀,我的眼睛视力不如从前了,如果鞋底纳的时间长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就疼,还流眼泪。
嘿,我还做了一个鸳鸯戏水枕头,没有舍得枕,等你回来了咱们两个把它枕上。
无论我在干什么,在那里,你都挂念着我,对不对?
大叔今天引我看了穆桂英纪念馆,让我了解到了许多关于穆桂英和杨家将的故事,我被深深地感动了。
向东,我的男人、丈夫,你这个时候是不是睡着呢?你要记得洗脚,大热天,不洗脚,工友会讨厌你的。
至于我,虽然忙,但能吃能喝,身体也好,一切顺当。
你走了后,都是我每次主动给你打电话,你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当然这不怪你,家里没有电话,等有钱了,我就安装一部电话,这样你以后就可以把电话打到家里了,我也不用跑到公用电话亭子那给你打电话了。
我要向你报告,虎子特别聪明,他爷爷教他唱戏,他能唱那么几句了,唱得小脸通红通红的,还会做一些怪动作,经常惹得众人大笑,围观的人都说这个孩子太可爱了。
搬到街道出租房后,再也听不到你哥向西的骂了,心情好多了,每天给娃娃们做饭、洗衣,看着大娃娃做作业,小娃娃在长大,心情还是挺好的。
每天早晨,金花、银花和桃花上学后,我便收拾房间的卫生,收拾好房间卫生后,我会看一会戏本,然后到广场练习一下嗓子。
广场靠南有棵大柳树,大柳树上面有个喜鹊窝窝,有两个喜鹊每天早晨都会飞出那个窝窝,和我打招呼,一切都很好,连晚上的梦也很好。
我每天都会幻想,除了幻想让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外,还会幻想孩子们都能够考上大学,当然也会幻想将来我们能够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子。
想起房子,我就会想起你,你们这些打工的,盖起了一栋又一栋楼房,却没有自己的。
对啦,诸如此类的念头,有时候折磨着我,我想我应该像银花那样无忧无虑才对。
银花这个丫头,总笑嘻嘻的,乐呵呵的,她说她就是一只快乐的小鸟。每天,放学后,她哼着歌,穿过街道,蹦蹦跳跳的,活像一只黄莺鸟。
桃花,还是那么忧虑,沉默寡言的,每天回来,总要抱一会虎子,还问我有没有家务活让她做。她呀,在她舅妈家家务活做惯了,不做好像缺少了点啥。
金花,成天到晚抱着书本在学习,总有写不完的字看不完的书,我有时候好奇,这个姑娘咋就那么多作业。有一次我问她,她说早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她在给自己找作业,自己给自己下任务。
梨花,也长大了,学会了吹简单的曲子,还会踢鸡毛毽子了,当然,她最不听话,老惹虎子哭,还会偷偷掐虎子的屁股。你说这个丫头,怎么老爱欺负虎子呢?
哎,其实有时候我也忧虑,我们一大家子,租了两间房子,孩子们聚在一起,总有那么一个时候,房间显得特别小,乱哄哄的。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想着要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窝窝该多好呀。
这个窝窝,不要太大,最好是三间房,有做饭的地方,也有睡觉的地方,有写字的桌子,还有会客的地方――总而言之,尽量齐全点。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好人,在东老爷山唱戏的时候,就遇到了许多好人,他们给我家捐钱送吃的。
今天,我骑着那辆旧摩托车,跑着跑着,摩托车链子断了,我弄了半天,也接不上,后来路过一个骑摩托车的,帮助我把链子接好,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姓名,他就走了。
其实,就我们现在的生活水平,知道了那些好人的名字又能咋?
这破摩托车毛病就是多,跑了一段路,停下缓了一会,发不着车了,后来路过的人帮助我发着车,说我心急把油加多了,淹缸了。
今晚住的这个房子,放着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面放着一个21英寸彩色电视机,土炕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结婚照。
看着那张结婚照,我就想,等我们有钱了,就补办一张结婚照。那个时候,跟着你私奔,就没有想那么多,连结婚照都没有照,现在想起来,有点遗憾。
以前我们逃生,东躲西藏的,每到一个地方,住不到三个月,就害怕被发现,就急急忙忙挪地方,现在好多了,能够安心过日子了。
日子只要好好过,总能过好的,对不对?
大叔说了,现在有个文化下乡活动,送戏下乡是文化下乡的一部分,这事由文化局管着,我准备明天去县上找文化局。
如果能够把送戏下乡这事争取到,就不用愁下半年生活费了,到时候,你挣的钱就攒下,攒多了将来买个属于自己的楼房。
对了,我要睡觉了,今天跑了一天,浑身酸痛,累了,得好好睡一觉了。
晚安!
秀秀心里想着给向东说的话,慢慢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