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李家戏班
黄会长终于答应了向东,让李家戏班子来东老爷唱道情皮影戏,不是唱三天四晚上,而是七天八晚上。
不过,黄会长提了一个条件,从后天起一直到庙会结束这段时间,向东要吃住在庙上,要跟他学习《周易》、《道德经》,还要服从他的调动,接待游客打扫庙里卫生,当然不是让向东白干,会给向东每天补助二百块钱。
只要不让他永久当看庙人和道士,其它条件,向东都能答应,何况每天还有二百元的补助,就当打工。向东如此想,便答应了黄会长。
第二天中午,向东告别了黄会长,回到家,把自己出门五天来的情况向家里人做了一个汇报,最后提到了雇人伴奏的事。
李老汉说:“金花和梨花都懂点乐器,平时也跟着我训练过唱戏,还有秀秀也跟着唱过戏,把她们三个算上,再让桃花帮个忙,人手的事,就不需要雇外人了,雇一个外人就多一份开支,还是节约点钱。”
秀秀说:“到时候学校会放三天假,正好她们闲着没事干,就让她们去锻炼个,挣点钱,改善一下伙食。”
向东这些年在外,没有见过金花和银花表演过,有点担心,再说要唱七天八晚上,娃娃们只有三天假。
秀秀看出来了向东的心思,说:“周末还有两天,算起来,娃娃们只需要请两天假就行了,两天也耽误不了她们多少学习,就给她们给个机会。”
向东还是有点担心:“黄会长说了,这东老爷山唱戏,不好唱,每天人流量都过完,如果唱砸了,就丢的是整个环江县皮影艺人的脸,今年只有我们一家皮影班子在表演,千万不能丢人。”
秀秀说:“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娃娃们会误事?”
向东说:“都有点担心,你虽然跟着我除过戏,但那也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还有娃娃们能行吗?”
李老汉说:“狗娃,你就不用担心了。你走的这些天,我们排练过,我看她们行。”
既然父亲如此说,向东便不再发对,心里的担忧便消失了。
秀秀说:“离三月初一还有十天时间,这个周末,我们再排练个,相信到时候一定不会把人丢在东老爷山。”
一切商量好后,大家又说了一会闲话,秀秀便做了晚饭。吃过晚饭后,桃花和梨花跟她爷爷奶奶睡去了,秀秀哄睡了虎子后,对躺在她身边的向东说:“向东,有件事情,我很担心。”
“有啥担心的?”向东拉了灯,把手伸过去要搂秀秀。
秀秀顺势躺在了向东怀里,用手摸着向东的胸口说:“听人说,那个黄会长不正常,以前是一位初中教师,偏偏迷上了玄学,不好好教书,后来他大死后,便跑到了老爷山,当起了道士。这样的人,我总觉得不正常,他偏偏又纠缠你,我害怕你跟他时间长了,会变成一个不正常的人。”
向东说:“你不要担心,说句实话,这个黄会长脑子里面装的东西还真多,我跟他学点,总没有坏处,再说,如果我陪他也不是白陪,每天还有二百块钱的补助,这样高的钱,我就是去城里打工,也拿不到。”
秀秀说:“可是我还是担心……”
向东搂紧了一下秀秀:“这样你就不会担心了吧!”
黑夜很快过去了,第二天中午向东便如约去了山上。
十天后,也就是三月初一晚上有一场晚戏,李老汉本来想等三个孙女放学回家了一起走,可娃娃们放学迟,等不住,李老汉便雇了一辆三轮车,拉着老婆子、儿媳秀秀、孙女梨花和孙子虎子,还有戏箱子赶中午来到了东老爷山。
司机小梁把车停在戏台下面的空地后,便帮着秀秀往下抬戏箱子,两个大戏箱子,都是杨木板做的,特别沉重,一个里面装着皮影娃娃,另一个里面装着木偶娃娃。
抬下两个大木箱子后,大家忙着取道具和乐器,守在大殿门口的黄会长看见了李老汉一行人,穿着黑色的道袍慢慢走了过来。
李老汉看见黄会长走了过来,停下手中的活,把手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然后从衣服口袋里面取出来一盒山丹花牌子香烟,从香烟盒子里面小心翼翼抽出来一根,满脸堆笑递了上去。
黄会长身后还跟着五个人,是分会长,他们都穿着道袍,由于庙会大,庙多,人流量大,每次过会,黄会长只接待贵客,对于普通的香客由五个分会长分别接待。
李老汉拿出火柴给黄会长点着香烟后,接着给每个分会长发烟。虽然这次是黄会长把他请上山唱戏的,但钱还没有拿到,面前这些人都是得罪不起的。
人活一辈子,该弯腰的时候还得弯腰。何况现在家里严重缺钱,他也没有雇佣专业的乐队,就自己家里的人来伴奏,这个事他给黄会长没有提前说,也不知向东给说了没有,李老汉怕黄会长知道他引着孙女来唱戏会发脾气。
黄会长望着在戏台子上打扫卫生的秀秀和老婆子,问李老汉:“乐队的人怎么还没有到?”
李老汉满脸堆笑,说拿扫帚扫地的那个就是司鼓,其她三个娃娃放学后就赶来了。
黄会长脸上露出了不满:“老李,这可是三省交界处的庙会,三个省的香客来看戏,而且我也给向东说了,到时候市县乡领导会来看戏的,如果你们把戏演砸了,不光会影响庙上的收入,还会影响东老爷山的后续投资。”
李老汉忙着解释说,自己那个大孙女在学校吹笛子拿过一等奖,二孙女银花在全县的乐器大赛中拿过一等奖,吹喉管没有问题,就是桃花打梆子有点弱,但梆子可有可无,不影响戏的整体效果。
黄会长听了半天,原来李老汉要用自己上学的三个孙女当伴奏手,他有点生气,声音提高了一百八十度:“老李,你这简直就是胡闹!你想独食钱,也不能这样折腾呀!这个向东,怎么不早给我说呢?”
李老汉低声下气地求黄会长,让黄会长消消气,并且保证不误事,还说今晚唱戏,如果黄会长不满意娃娃们的表现,那么明天就另请人来伴奏。
在李老汉的一再保证下,黄会长没有再说什么。站在黄会长后面的马会长对李老汉说:“老李,右面三间厢房我们已经给你腾出来了,你们这些唱戏的就在那里住,吃饭就到庙里的临时大灶吃,一天三顿饭,牵涉晚上要唱神戏,我们只能给你们管素食,等到最后一天了,给你们管一顿肉食,在饭菜上,你如果有什么意见,随时找我。”
李老汉心想,不吃肉,自己倒没有啥,也不馋,可娃娃们在学校就没有吃上个像样的饭,一个个馋得慌,便开口求马会长:“我就不吃肉了,娃娃们还是让吃去。这神仙戏是我唱的,只要我不吃肉,神仙就不会怪罪。”
马会长阴森着脸,说:“老李,你难道不知道,这唱戏的上山,不但在唱戏期间要忌口,而且前三天也要忌口,你是不是忘记了?你的那些孙女是不是吃肉了?”
李老汉赶紧说:“没有!娃娃们在学校就吃不起肉,周末回家背的是家里做的馒头,去了学校,也就开水泡馍,连菜都买不起,更不要说吃肉了。”
马会长说:“老李,听说你家贫穷,没有想到竟然如此贫穷,都是把娃娃生得太多了,越贫穷越想多生!”
李老汉没有理会马会长的挖苦,他问黄会长:“向东,他去了那里?”
黄会长说:“去政府有点事,一会就回来了。”
李老汉也没有好意思再问,这个狗娃……
“你们忙,我们还有事。”黄会长说着,带着众人离开。
马会长追上黄会长,阴阳怪气地说:“老黄,你看看这个老李,一定是老糊涂了,连唱戏忌口的事都忘了,他那些猴孙女能伴奏吗?”
黄会长不想让别人说自己亲自请来的戏班子的坏话,白了一眼马会长:“你不要忘了,这个老李在五十年代,曾经随着史家戏班子进过京给大领导唱过戏呢,连大领导都说他唱得好。这次我不是请不来唱戏的,我是看上了他的名,想当年那些进京唱戏的,现在在世的就剩下了他一个人,而且他也算一个全才,吹拉弹唱样样都难不住他,想必他的孙女在他的言传身教下,一定不会错。”
马会长连连说是,可还是不甘心,补了一句:“但愿他们不要把人丢了。”
正在这个时候,马乡长走了过来,马乡长身后跟着向东,向东看见了家里人,跑过去帮忙。
黄会长向马乡长说了一些庙会准备的事,听黄会长说完,马乡长说:“无论怎么样,这回可不能丢人,尤其是皮影戏,这次只有一个戏班子,一定要把戏演好,演出我县皮影戏的精髓来。如果把戏演砸了,就把我们县道情皮影戏的招牌砸了,市上领导要来看戏,县上也正准备把道情皮影戏和木偶戏当做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申遗。这都是大事,马虎不得。”
……
向东来到戏楼,帮助秀秀打扫戏楼卫生。
秀秀看向东这几天皮肤变白了,打趣道:“李道士,你怎么有空到奴家这里来了?”
向东说:“娘子,我是想你了!”
秀秀说:“李向东,你好大的胆子,做了道士,还敢调戏良家妇女?”
说话间,梨花跑了过来,嚷嚷着要向东抱,向东刚抱起梨花,虎子跑过来要向东抱,向东放下梨花,便抱起了虎子。
“那个怪老头,这些天让你干了些什么事?”秀秀低声问向东。
“他给我讲了好多奇奇怪怪的事,等庙会结束了,我回家给你说。”
“你怎么没有给他说娃娃们要来演出,刚才他的脸色好吓人,还有他身后的那个老头,说话总带刺。”
“他订的是我们李家戏班子唱戏,至于李家戏班子用谁来伴奏,那是李家戏班子内部的事,不需要向他汇报的。”
“你说的也对,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他会为难你。”
“你呀你!”向东笑了笑。
向东抱着虎子,引着虎子来到父亲身边,父亲正在准备晚上唱戏需要的皮影娃娃。
通过父亲准备的皮影子,向东了解到晚上唱的戏名字叫《四岔捎书》,讲的是一位商人,认识字不多,在外做生意,想念家里人,便给家里人写了一封信,却把“买卖昌盛,忙雇一人”中的“忙”错写成了“亡”。
商人妻子接到信后,以为在外做生意的丈夫死了,便在家披麻戴孝设灵堂,路过的伙计看见商人家门口挂着白幡,也没有问清楚,急急忙忙找到商人,告诉商人家中死了人。商人急急忙忙回家,却是一场误会。
《四岔捎书》是清朝乾隆时期举人李芳桂创作的生活小戏剧本,故事情节简单却有教育意义。
李芳桂创作的皮影戏剧本,号称“十大本”,包括13个剧本,其中10个是长剧本,3个是简短的折子戏。
《四岔捎书》就是短的折子戏,明天正会开始,今晚主要唱神戏,给神看的,顺带唱点生活戏给人看。
今天虽然还没正式开会,但山上山下人流量很大,特别是山下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连停车场外面的公路两边都停满了车。
虽然向东还在为吃喝和娃娃上学发愁,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他家那样贫穷,今天上山烧香拜神仙的多数是有钱人,他们想提前来烧个“头香”,求个平安求些钱财。
传说庙里的神仙平时有的在庙上住,有的上了天庭住,有的在大山大川游玩着,有的忙着职务的事成天不得闲,只有三月初二,他们才会陆陆续续赶回来看戏。
在庙上供奉的一部分神仙,原来是人,死后才成了神仙,比如关老爷就是三国时期大名鼎鼎的关羽,关羽的故事大家应该都熟悉。
桃园结义、土山三约、斩除恶霸、温酒斩华雄、斩颜良诛文丑、三英战吕布、秉烛夜谈、败走麦城,这些与关羽有关的故事,都被后来的文人写成了剧本。
东老爷山上有关帝庙,由于关羽生前讲义气,生意人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用”两个字,关羽死后便被生意人尊为武财神。接下来的几天,唱的戏有三天两晚上便是与关老爷有关的戏。
平时不唱戏时,皮影娃娃都是取了竹子棍的,唱前,要给它们穿上竹棍,一个皮影娃娃得三到五个竹棍支撑才能够完成表演。
向东帮着父亲给今晚出场的皮影娃娃穿竹棍时,桃花、银花和金花先后来到了戏楼,看着娃娃们都到期了,向东和娃娃们说了一会话,便回到庙上忙去了。
金花和银花来到戏楼时,满脸都是汗,二十五里的土路,她们两个走了不到两个小时,浑身都出了汗。
向东走后,金花和银花脸上还汗津津的,李老汉虽然心疼两个孙女,但想到晚上的演出非常重要,不能有半点问题,便对三个孙女说:
“黄会长很怀疑你们的伴奏水平,如果今晚你们表现不好,明天就得换人,现在你们就把戏本拿上,让你妈带着你们好好试演个,不要到时候把人丢在这里。”
三个娃娃来不及休息,拿起乐器跟着秀秀排练,排练中,桃花老犯紧张,头上冒汗,手上也出了汗,弄的梆子声赶不上节奏。
李老汉对秀秀说:“要不,让你婆婆来,让桃花去看虎子和梨花去。”
桃花听爷爷如此说,想着她好不容易请了两天假,却不能上场演出,心里委屈极了,突然哭了。
秀秀说:“大,桃花没有上过场面,就给她一次机会,只要她放松,就不会有事的。”
李老汉也想让桃花锻炼,可黄会长会给桃花这个机会吗?拿人家的钱,就得听人家的。哎,都苦了这些娃娃,为了赚钱,不得不从学堂请假回来跟着受罪。
秀秀好言劝了一会桃花,桃花不哭了,金花和银花也对桃花说了一些宽心的话,让桃花放松点,银花还说一年前,她去县上表演,在大剧院,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她当时的心情也特别紧张。
桃花听银花如此说,结结巴巴问:“二姐,你是怎么做到不紧张的?”
银花说:“我上了戏台,眼睛就闭上了,不看下面,我告诉自己,这里就是一个无人区。妹妹,站在无人区,你还会紧张吗?”
桃花说:“二姐,没有人看,当然就不紧张了。”
银花说:“妹妹,这就对了,晚上唱戏的时候,我们在幕布后面,看戏的人看不见我们,我们一家人在里面唱里面伴奏,都是自家人,没有什么紧张的。”
桃花听银花如此说,突然露出了笑,点点头,说:“都是自己人,爷爷,妈妈,两位姐姐,我不会紧张的。”
大家又开始排练了一会,桃花的状态好多了,能跟上节奏了。吃饭的时候到了,马会长喊大家过来吃饭。
在临时大灶吃饭的有二十多人,除过六个会长和向东外,还有村上的干部、治安员和派出所的民警。庙会期间人流量大,需要维持秩序。
做饭的是两个中年妇女,其中一个李老汉认的,姓徐,论起来,是向东姑姑家那边的一个家门侄子媳妇,叫秀秀为表弟媳妇。
银花端着一碗酸汤面,看着别人端着鸡肉吃,心里很不高兴,嚷着:“我也要吃鸡肉。”
听银花如此嚷,桃花准备端面的手缩了回去,李老汉说:“银花,我给你们事前说了,你怎么不听话?”
银花指着穿着道袍的会长说:“他们进进出出庙都不忌口,为啥要我们这些唱戏的忌口?”
马会长刚咬了一口鸡肉,听银花如此说,转过身来,瞪着银花,其它吃肉的人也把目光投向了银花。
秀秀急忙跑起来,拉了银花一把:“这个女子,一点都不懂事,把你的嘴闭上,没有人会以为你是哑巴。”
银花气呼呼端着一碗酸汤面去了门外吃,梨花死活不要酸汤面,哭着要吃肉,虎子伸着手,嘴里喊着:“肉肉,吃肉肉!”
秀秀哄两个娃娃:“听话,咱们吃面,肉肉里面有虫子,咱们不吃!”
三岁多的梨花喊道:“妈妈骗人!他们都吃肉!怎么不见虫子!”
虎子钻在秀秀的怀里,上身和脸都弯向了盛肉的脸盆,做饭的徐嫂望了一眼马会长,笑着说:“马会长,这两个娃娃都小,也不唱戏,他们就不忌口了吧?”
马会长阴着脸说:“这饭菜是给戏子管的,不是给闲人管的,给他们施舍点素食吃已经算仁慈了,还不吃,不想吃就拉倒!爱吃不吃!”
马会长的声音有点高,吓着了虎子,虎子“哇哇”哭了,梨花也哭了,黄会长是六个会长里面唯一一个忌口的,他端了一碗酸汤面,对做饭的说:“两个娃娃和娃娃奶奶就不忌口了,他们不唱戏,不需要忌口,戏班子其它人忌口吃素食。”
……
吃过饭后,黄会长得知晚上的戏是《四岔捎书》,坚决不同意,说,今天晚上来的都是一些有头有脸的生意人,他们都是奔着武财神关老爷来的,你得唱关老爷的戏,《四岔捎书》放到明天晚上唱。
距离晚上开戏只有一个小时了,这个时候变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把准备好的皮影娃娃收拾了,重新取一些皮影娃娃装木棍子。
虽然不容易,李老汉还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一个劲给黄会长给香烟,看着黄会长拿着香烟不抽,李老汉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的火柴还没有到黄会长嘴里的香烟跟前,风一吹,便灭了。
李老汉点了三根火柴,黄会长嘴里的香烟终于着了,黄会长说:“老李,让你这个老艺人如此给我点烟,我还真有点受不起。”
李老汉连连说:“受得起,受得起!这东老爷山的庙戏,你能让给我唱,就是看得起我,我打心里高兴着呢。”
黄会长说:“下午你们排练我也看了听了,娃娃们表现还不错,不过比起史家班子来,还是有些弱,尤其是那个打梆子的。”
史家班子可是老班子,那些伴奏的都是县内最好的伴奏手,可惜这些年死的死了,打工的打工去了,戏班子也就散了。
拿娃娃们跟一个唱了几十年戏的戏班子比,这个老黄,也太苛刻了吧!虽然李老汉心里如此想,但听见黄会长还是肯定了娃娃们的表演,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老李,今天晚上来的人很多都是发了财的老板,你好好唱戏,如果他们有人看高兴了,我给他们说,让他们给你挂个红绸被面子。”黄会长吸着烟,面色很柔和。
李老汉说:“只要你肯让娃娃们伴奏,不打发她们走,我就心满意足了,挂红绸被面子就算了。”
黄会长说:“老李,我知道你家娃娃多,缺钱,只要你能够把这七天戏唱好,到时候我把香客给关老爷送的钱,给娃娃们给点花去。”
李老汉摇头:“黄会长,你的好心我领了,我只拿属于我拿的唱戏钱,那庙上的钱我可不敢要,穷死我也不会要!”
这个时候走过来一个人,穿得很时髦,递给黄会长一条软中华烟,让黄会长给他在关老爷那说说,让他今年财源滚滚来。
黄会长走了,李老汉想了想,决定晚上唱《走五关斩六将》,又名《千里走单骑》,这个戏,属于武打戏,热闹,伴奏乐器主要用鼓、唢呐、喉管和二胡,鼓由秀秀打不存在问题,金花的唢呐也吹得好,喉管和二胡属于银花的特长,至于梆子就可打可不打了。
想好戏后,李老汉便忙着和家人们装新的皮影娃娃,晚上八点半,天麻乎乎的,戏开始了。
十五分钟的神戏过后,便开始演《出五关斩六将》。
随着一声鼓响,幕布前出现了一位武将,观那武将:骑着一匹赤兔马,身高髯长,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眉卧蚕,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手拿青龙刀。
武将纵马,护送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两位夫人,车门缓缓前行,突然后面追来一位武将,大叫:“云长兄,且慢行!”
关公勒住赤兔马,按定青龙刀,问曰:“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
辽曰:“非也!丞相知兄远行,欲来相送,特先使我请住台驾,别无他意。”
关公曰:“便是丞相铁骑来,吾愿决一死战!”
李老汉唱罢,锣鼓喧天,只见五骑飞奔前来,马上之人背后都插着靠旗,台下有懂戏的说乃是曹操手下大将许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辈。
五员大将出场后,接着一人骑着马来到了关公面前,观那人:细眼长髯,矮胖短小,圆脸、大眼、短须,不但不阴险不威武,而且还有点滑稽。
台下懂戏的人说这个人就是奸臣曹操,操曰:“云长,行何太速?”关公于马上欠身答曰:“承蒙丞相照顾,怎奈我和刘兄桃园结义后,生死与共,今得知兄长下落,我不得不去。”
李老汉虽然今年六十九岁,但唱腔洪亮,吐字清晰,动作娴熟流畅,刚开始表演,台下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站在黄老板身边的一位青年人说:“黄会长,我也听不懂道情皮影戏,但我喜欢听伴奏声,里面的喉管和二胡声音非常好听。”
黄会长说:“是呀,我也没有想到这些娃娃能够把伴奏搞得如此好,下午她们满头大汗从学校来,我还怀疑她们的表演水平呢!”
青年大惊,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些时而悠扬,时而婉转的声音来自几个娃娃之手,更让他不理解的是娃娃们怎么会进了戏班子。
黄会长便给青年讲了李老汉一家的情况,青年听后深表同情,说:“这些娃娃都如此懂事,知道赚钱养家了。”
黄会长说:“都是生活逼的,家里娃娃多嘴就多,一家人要吃要穿,听说娃娃们经常在学校吃从家里背过去的馒头,天热时,馒头放两天就发霉了还吃……听说向东两口子有了男娃娃后,想回家种地,他三哥却不给好地,让种那些不长庄稼的滚牛洼地,向东只好出去打工了,留下了一大家子,我也是想帮帮他们才上门叫李老汉唱戏的。”
青年从兜兜里拿出来一千块钱,说:“黄会长,这点钱,麻烦你会散了给他们,也算我的一点小心意。”
黄会长没有接青年手中的钱,说:“关公千里走单骑,讲的是情和义。关公有句名言:人生天地间,无始终者,非君子也。你年纪轻轻,就在外面赚了大钱,回到家,见到弱小,能够产生同情心,并且能够对他们进行救助,实属难得,关公得知,一定会保佑你的。”
青年说:“谢谢黄会长这些年的教导,我本来没有文化,这些年进山拜关老爷,听你讲了许多关老爷的故事,我深受感动,在外包工中,我总把义气放在第一,才有了今天微小的成就。今年,我再次来拜关老爷,就是来拜他义薄云天的精神。”
黄会长说:“你能够如此想,我很高兴,我们国家的许多神,生前都给国家或者当地人做过许多好事,他们死后人们给他们建庙,就是想让后世子孙能够记住他们当年的故事和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精神。”
青年说:“我从五岁时,便跟着爷爷进庙拜神,看着那些泥塑像,我有时候很迷惑,我常常自问,拜他们真的有作用吗?今天经你指点,我终于明白了,拜庙里的神,其实拜的就是他们的精神,就像拜关老爷,我就拜他的忠义、勇敢、言而有信的精神。”
黄会长赞许地点点头,说:“一会戏过半时,唱戏的会休息十分钟,那个时候,你进去给他们给点钱,顺便代表观众鼓励一下他们,对于一个唱戏的人而言,最大的鼓舞还是观众的认可。”
秀秀吹了一声笛呐,戏过半,该休息一会了。听见笛呐声,李老汉停止了演唱,站起来,往外面看了看,看见戏院子站着有一百多人。
李老汉还是有点失望,如果是三年前,这个戏院子里最少也站三四百人,如今有了电视,看皮影戏的人越来越少了。
黄会长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一个青年人帮着一箱子饮料,另一个中年人抱着一箱子吃的。
黄会长满脸堆笑:“老李,他们两个大老板,听了你们戏班子的戏,觉得很好,早嚷着要来看你们,我说等戏过半时,你们休息的时候了着,这笛呐声一响,他们就急着带着好喝好吃的来慰问你们了。”
李老汉连连说了好几个“谢谢”,青年说:“李爷爷,你演奏的非常好,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今晚一样专心地看过皮影戏,你的伴奏乐队也很专业,唢呐声音高亢、宏亮,二胡声音悠扬婉转,配合地很好。”
李老汉说:“这三个娃娃都是我的孙女,你不要那样夸她们,她们也就学了个半斤八两,只要观众觉得她们没有丢人,我悬在半空中的心就落下了。”
青年人说:“李爷爷,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陈老板,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被青年人称呼为陈老板的中年人说:“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在后台伴奏的是些学生娃娃。他妈的,这些娃娃都成精的。”
青年人从纸箱子取了两瓶冰糖雪梨,递给了李老汉和秀秀,又要弯腰给三个娃娃取,金花忙说:“谢谢叔叔,我们自己取。”
中年人对着金花,问:“你们三个娃娃,现在念几年级?”
金花说:“我现在念初二,我二妹念初一,我四妹念小学二年级。”
中年人望了一眼金花,问:“你三妹现在念几年级?你这个娃娃怎么报数,只知道说二和四,不知道说三?”
金花低头不语,三妹铜花送给了舅妈家,这个事,大和妈安顿过她和银花,不要让三妹知道,也不要告诉别人。
秀秀说:“念四年级。”
中年人望了秀秀一眼:“你是孩子的母亲。”
秀秀点点头,中年人说:“大妹子,你应该让娃娃们好好上学,不要带着她们到处唱戏,这样会耽误娃娃学习的。他妈的,我小时候就是被我大带着到处干活,落了个白眼先生,如果我大好好让我读书,我现在起码当个八品官。”
秀秀低头听着,中年人是一个多话的人,说道:“听说你家日子过得紧张,你说你这个女人,比我年纪还小,脑筋怎么就不转弯,怎么老要生一个男的?生男生女都一样啊!你看看你这三个女娃娃,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还挺机灵的……”
中年人喋喋不休说着,秀秀低头听着,打开的饮料喝了一口便没有心思喝了。青年人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中年人的话题:“陈老板,你就不要说那么多废话了,你看看该给这些小艺术家奖励点什么呢?”
中年人摸了一下自己的光脑袋:“他妈的,你不说,我还把这事忘记了,应该奖励。”
中年人说着,从衣服兜兜里抽出来六张一百元,给三个小艺术家一人给了二百元。
“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
“不用谢,等老子今年发大财了,到了年底了,来你家给你们发红包。”
一直站着不语的黄会长说:“陈老板,这可是在庙院子说话,关老爷听着呢,你可得说话算数。”
中年人说:“老子就是说给关老爷听的,只要老子今年出去包工能够赚五十万,到了年底老子就给她们一人一千块钱过年钱。”
秀秀说:“谢谢大哥!”
中年人说:“不用谢,关老爷说过,决定了的事,就绝不动摇。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知道一言九鼎就是说过的话绝不能当驴放屁。”
银花“咯咯”笑出了声,黄会长笑了笑,说:“我就知道陈老板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你看看这三个小艺术家身上的衣服已经发旧了,陈老板能不能少喝一瓶茅台酒……”
“老黄,我知道你的意思。”中年人从衣服口袋里面抽出来一沓钱,递给黄会长,“这些钱够了吧?”
青年人从衣服口袋里面取出来一千块钱,也放在黄会长的手上:“黄会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青年人说完话,拉着中年人走出了戏棚,黄会长捧着钱,来到秀秀面前:“这些钱,你拿上,给孩子们做一身新衣服,剩下的钱就给孩子们改善一下伙食,让她们以后上学不要吃发霉的馒头了。”
秀秀眼角有了泪,哽咽道:“叔叔,还有两位好人,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我不能无缘无故要你们的钱,我男人在外面打工赚钱,我们也能唱戏挣钱。”
任凭黄会长怎么说,秀秀就是不要钱,黄会长把钱捧到李老汉跟前:“老李,这钱都是他们诚心诚意给的,如果你们不要,我可交不了差呀!”
李老汉接过钱,握住黄会长的手:“你们都是好人呀!我替我的孙女谢过你们了!”
李老汉深深地鞠了一躬,黄会长拉住李老汉:“老李,还是喝点水接着唱戏吧!观众的反应很好,娃娃们的表现都很棒。”
李老汉眼角有了泪花:“黄会长,刚才伴奏的时候,银花有点紧张,关公过第二关的时候,把低音吹成了高音;还有金花在曹操出场的时候把喇叭吹成了喜庆的调子,这些都和戏的场景不符合,你不说她们,可我不得不说。”
黄会长拍了一下李老汉的肩膀:“老李,来一根烟,你给我点过好几次烟了,这次我给你也点一根,软中华,一根三块多钱呢。”
“我的天呀!怎么那么贵呀?”
“老实给你说,我也抽不出什么区别来,我还是喜欢抽我们这里的山丹花,一根二角五分钱,抽到嘴里舒服,这烟太贵了,咬在嘴里总害怕一下子冒光了,抽在嘴里总觉得不踏实。”
“是呀,我就不抽了,放下一会慢慢抽,我得喝点砖茶润润嗓子,老毛病了,不喝点砖茶,就没有力气了。”
“你慢慢喝,我出去了,就不打扰你了。”
黄会长走了后,李老汉狠狠抽了一口烟,然后掐死,秀秀说:“大,这好烟就是不一样,闻起来有股奶油味。”
银花笑道:“妈,那奶油味是刚才那位叔叔送的奶油蛋糕发出来的。”
秀秀往外看,看见三个女子正围成一圈,正在吃奶油蛋糕:“你们这些馋猫,记得给你奶奶和梨花虎子留点。”
“多着呢,妈,这里面还有蛋黄派、巧克力、鸡排面,还有鸡腿。”金花一边翻一边说。
“不准吃肉!”秀秀喊了一句。
“开戏了!”李老汉喊了一句。
众人赶紧各就各位,拿起了乐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