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送到村口
东老爷山庙会终于结束了,这场庙戏,对于贫困的秀秀一家人,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除过黄会长给的七千二百元戏钱外,庙会期间,李老汉还收到了社会各界人士的捐款四千六百元、方便面四箱子、饮料五箱子、各色小吃两袋子。
除过物质的获得外,他们的戏还获得了观众的认可,也得到了市县乡领导的肯定,秀秀也学会了在前台操作皮影子和木偶娃娃,虽然秀秀演武打戏还有点跟不上节奏,口和手配合也配合得不到位,但已经入了门,慢慢锻炼个,就会成为一名合格的前台主唱。
三月初七,戏毕后,李老汉便将这些钱全部给了秀秀,秀秀拿着钱给五个娃娃一人买了一身新衣服,给公公买了一双布鞋,给婆婆买了一件内衣,给向东买了一身新衣服,给家里买了一袋面两袋盐一壶醋,本来想给自己买一盒润脸油,看了几次,最后还是没有舍得花钱。
金花、银花和桃花都出了力,秀秀给每人给了二百元,让她们自由支配去。三个娃娃拿到钱,都很高兴,连一贯爱嚷嚷的银花也活蹦乱跳的。
秀秀联系了一辆走乡政府的顺路车,让金花和银花坐上车上了学,耽误了娃娃两天课程,得赶紧让她们上学去。
桃花上的是村小学,晚上回家住,今天就不去上学了,这些天闲的时候,金花总在给桃花补功课,桃花在她舅舅家拉下的那些功课,经过金花的辅导,已经跟了上来。
随着庙会的结束,向东也脱下了道袍,重新回到了正常人的生活中。虽然黄会长想挽留住向东,但庙上的钱不足以给向东开工资,旅游开发办编制的事也没有批下来,黄会长只能让向东走。
向东离开东老爷山的那天,黄会长把他写的《周易随笔》和《针灸心得》送给了向东,希望向东能够继承他多年所学,向东没有拒绝。
和黄会长在一起的这些天,向东学到了很多知识,特别是对《周易》有了一点认识,对中医也有了一些浅显的了解。
向东回到家后,晚上熄灯后,向东想着今后的路该怎么走,翻来覆去睡不着。虽然唱皮影戏能够赚点钱,但道情皮影戏不比以前,现在看的人越来越少了,靠唱几场庙会,也赚不了几个钱,一家子老少要吃饭,还是外出打工来钱快。
听向东睡不着,秀秀把虎子哄睡后,便钻进向东的被窝,要哄向东睡。
向东说,这些天来,我想来想去,为了赚钱养家,还得出去打工。虽然我心里舍不得离开你,也舍不得离开娃娃,但呆在家里,光靠唱戏,维持不了我们的生活。我走了之后,你一个妇道人家千万不要逞强好胜,凡事躲着三哥,由着三哥,让着三哥,他折腾的没有意思了,也就不起事了。
秀秀掐了一把向东的胳膊,撒娇道,都听你的好不好,你还有什么要求,一起提出来,我今晚一并满足你就是了。
向东往紧搂了搂秀秀,说,这些年来,我几乎天天晚上都离不开你,这次我走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想到要和一群满身汗臭的男人一起挤在工棚睡觉,我的心里就不是滋味。
秀秀亲了一下向东,她想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被自己爱的人重视着、挂念着、拥抱着。结婚后,虽然他们也闹过矛盾,向东也负气出走过,但每次都是向东主动示好的,又是亲来又是抱,好像分开了一年半载一样,弄的她也没有了脾气。
这次向东要北上打工,自己要留在家里,相距千里,也许只有年头年尾才能够见一面。许多外出打工的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虽然两口子结婚了,但为了生活,不得不分开了,过着那种煎熬的分居生活。
秀秀想到这里,便舍不得让向东离开自己,便说,要不我们再出去揽些戏,只要一个月能唱十天半个月的戏,你就不用出去了。
向东说,前几天刚揽到的戏,被别的戏班子抢走了。现在电视进村入户了,愿意出钱叫戏班子唱戏的人越来越少了,庙戏成了各个戏班子争抢的对象,我留下来,也很难揽到戏。即使揽到了戏,也不能让娃娃们再去伴奏了,这次让娃娃们伴奏,许多人说咱们眼睛只有钱,耽误娃娃学习了。我们俩个没有念下书,说啥也得让娃娃们把书多念一些。
秀秀眨巴着黑眼珠,用手摸着向东有点出汗的肌肤,说,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人们重新喜欢上道情皮影戏。
向东笑了,说,录音机刚上市的时候,到处都是听收音机的人,现在大街小巷,有几个人在听收音机。这道情皮影戏已经盛行了几百年,已经到了没落的时候了,就像太阳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落到西山下一样,这是自然规律,也是天道。
自从向东接触了《周易》后,他便明白了天道不可违背的道理,所谓天道,其实就是事物发展的规律。
秀秀明白了,自己的男人得像村里其它男人一样去外面打工了,这便是村里多数青壮年的命,他的男人也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用向东的话来说,这也是天道。接下来的日子,她得像留在村里的那些妇女一样,得看孩子、种地、伺候老人,可自己从小就没有种过地,家里也没有犁地的牲口,而且向西分给她家的那些地也不长庄稼。
月亮悄悄爬上了柳树梢,两个人睡不着觉,沉默了一会,重新打开了话题。
想啥呢?
没有想啥。
其实,我也不想离开你。
这个,我知道。
我走了之后,你不能背着我和别的男人好!
谁会看上我这个苦瓜脸!
山里总有一些二流子,不学好,总爱盯着女人的脸蛋看。
你就不要傻操心了,我才不会做那些对不起自己男人的事,倒是你,每次看见漂亮的美女,眼睛总偷偷瞟着,别以为我不知道。
谁偷偷瞟了?
你经常偷偷瞟别的女人,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陪我去买菜,在菜市场,你的眼睛总盯着一个长发女不放,我蹬了你一脚,你才把目光收回来,你是忘记了,还是不想承认!
我让你亏说我!我什么时候盯着长发女看了!我让你亏说我!
哈哈,疼,不要!你慢慢点!
疼了你才会记住我!
死鬼,你就知道欺负我。
夜静静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
启明星偏西的时候,向东睡着了,秀秀轻轻起了床,给自己的男人开始做葱花饼。葱花一定要切细,面粉里面加一点茴香粉,火候要把握好,不能太旺,火旺了会烧成焦脸子,火候不到,吃到嘴里的饼子就会有点燃。
做好了葱花饼,天还没亮,秀秀来到土炕边,亲了亲熟睡的虎子,便上炕想躺下歇一歇,她想多陪陪自己的男人,她想尽最大的能力去满足自己的男人。天一亮,她的男人就会离开她,她希望天永远不要亮。
秀秀上了土炕,望着自己男人那张古铜色的脸,虽然不英俊,但也耐看。
当初他们因为一场皮影戏相识,那年她才十八岁,不想上学了,到了思春的年龄,总想着要嫁一个白马王子,可现实生活中遇见的那些都是不耐看的。
直到有一天,她去看庙戏《借粮》,这是一个爱情戏。故事情节大概讲的是一位穷困潦倒的小伙子,到财主家借粮,被财主的女儿看上,两个人偷偷爱上了,财主知道后,想法陷害小伙子,让小伙子进了大牢,财主的女儿收集证据,终于为小伙子洗去了冤屈。
戏很感人,她看哭了,观众散去,她还呆在戏院子里不走,从纸亮子后面走出来一个高个子小伙子,递给她一瓶可乐,她没有拒绝,接了可乐,两个人说了很多话,有戏里的话,当然也有戏外的话,后来,小伙子带他走进了戏棚,让她吃香客送来的水晶饼,水晶饼很香,她永远记得那个味道。
再后来,他们就相好了,再后来,他们就偷偷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再后来,她不顾父亲反对,就跟了小伙子,再后来,他们就开始造娃娃,再后来,就到了今晚,他们依依不舍,为了生活,他的男人不得不外出打工。
她低头,轻轻地吻了一下向东,装睡的向东顺势把她拉入了怀里。
你睡醒了?
早醒了。
那你为什么闭着眼睛?
想你!
该死!要走了还那么甜嘴滑舌的。
我真的不想走,但也不能不走。
我知道。
我想咬你一口。
咬吧!
我想永远都这样。
好!我也一样。
虎子“哇”的一声,惊醒了他们的一帘幽梦。
哭的真不是时候!
她笑了,从自己男人的怀里钻出来,给虎子喂奶。虎子不再哭,男人从背后再一次抱住了她……
时间过得很快,天大亮了。
向东走进他大和妈的窑洞,给他们告别。
李老汉说:“狗娃,你怎么走得这么急?不多呆几天?”
向东说:“工地的王工头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再不去就要重新找活。这个王工头爱听皮影戏爱收藏皮影娃娃,我刚和他搞好关系,他给我给了一点轻松活,我如果去的迟了,那活就让别人抢走了。”
李老汉说:“狗娃,你放心去,你三哥也不是多混,刚才我和他说地的事,他把我的那份地给了你,就是峁头那块,那十亩地是黑土地,长庄稼,我身体还康强着,帮你种着。”
向东说:“大,你也不要逞强,重力活就不要干了,平时唱唱戏做做皮影子,给家里填个油盐钱就行了。”
向东又和妈说了几句话,秀秀推着自行车,喊向东走,她要送向东去公路等班车。
向东说:“村里现在的人都骑摩托车,秀,你就不要骑那辆破自行车了,多丢人现眼。”
秀秀说:“丢啥人,咱们没有摩托车,就骑自行车,你快坐上,我送你出村口。”
向东背着帆布包,往前走,就是不坐。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好面子?咱们的日子咱们过,咋舒服咋就过,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快坐上,我送你。”秀秀瞪着自行车,赶上向东,挡住了向东的路。
“我们还是走着走,我想让你多陪我走一会。”向东低头说。
秀秀笑得阳光灿烂:“都六个娃娃了,咱们还玩起浪漫来了,好像咱们是城里的小青年。”
秀秀虽然嘴里抱怨着,但心里还是甜甜的,停好自行车,和向东并肩向村口走去。
……
向东走后,秀秀便来到了街道,当起了陪读妈妈,金花、银花和桃花终于不用吃发霉的馒头了,她们放学后,便能够回到出租屋,吃到秀秀做的饭菜。
终于每天能够见到自己娃娃了,虽然秀秀的知识有限,不能给娃娃们辅导作业,但每天看着娃娃在自己身边做作业、说话、吃饭,秀秀的心里就高兴。
虽然生活过得紧紧张张的,但一家人在一起,秀秀的心里就乐,只要心里乐,活着就有奔头,有希望。
公公最初是不愿意来的,他不想拖累秀秀,秀秀知道公公是为她好,可她也不想让公公跟着向西那种人过日子。
多次劝说,公公终于跟着她来到了出租屋。一家八口人,住在两间出租屋,一个月二百元房子费,水电费还得自己掏钱。
住在街道,花销便大了,李老汉便做起了皮影娃娃,想通过皮影娃娃卖点钱,补贴一点家用。
老婆子也不闲,整天看着虎子和梨花,成了虎子和梨花的保姆。两个娃娃淘气,特别是虎子爱动,早晨醒来,就野得很,不愿意呆在房子,一直闹着要出去逛,弄得老婆子累得慌。
秀秀除过给一家人做饭、洗衣服外,还和婆婆轮流换着看虎子和梨花。当然,秀秀还要操心去赚钱,向东外出打工,她就是出租屋这八口人的主心骨,得想着让八口人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
从东老爷山唱庙戏赚来的钱,每天都在减少,秀秀心里急,想弄点钱花,便跑进山去揽戏。一个村最少有一两个庙院,有庙就有会长,以前每年每个庙都会唱戏,最多七天,最少也三天,今年许多庙没有唱戏,秀秀想主动进山揽戏。
秀秀骑着自行车走了十来里路,来到了一处庙院。山里人建庙都有讲究,要么建在高山险要处,要么建在群山环绕处。
庙门开着,一间砖瓦房的木门关着,没有人看护庙,庙院冒了荒草,秀秀走进庙院的时候,突然从荒草里面飞出来三个锦鸡,“呱呱呱”了几声,把秀秀吓了一跳。
打开庙门,土台子上放着一个木头做的斗,斗里面插着一个木头牌子,木头牌子上写着“三圣母娘娘”几个楷体大字,面前有一个古铜香炉,香炉里残留着一些香灰。
关于三圣母的戏,有《三圣母下凡》、《宝莲灯》和《劈山救母》,这些戏,都取自于民间关于三圣母的传说。
传说,三圣母娘娘有一件神奇的法宝——宝莲灯。这盏宝莲灯是当年女娲娘娘补天用的五色神火化身而成,具有无穷的法力。
三圣母是一位好神仙,心里装着天下苍生,无论百姓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乐于帮助。她经常化身为凡人,混迹在人间,帮助天下苍生。
话说三圣母来到华山时,华山周围的百姓正遭受瘴雾危害,死了不少人和牲畜,三圣母娘娘便用她手中的宝莲灯为人们驱散瘴雾,让人们过上了正常的生活。
普通老百姓总知道感恩,别人对他们的好,那怕是一点点,他们都会记在心里。三圣母做了那么多好事,当地的老百姓很感激,便在华山脚下建了一个三圣母庙。
后来,华山脚下的百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去庙里求签解忧。三圣母的名气越来越大,很多人专程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求签问卜。
后来,一个名叫刘彦昌的书生,进京赶考路过此地,便走进庙里想问问自己的前程。正巧这天三圣母出去赴宴了,所以刘彦昌连求三支签,都是空签。
刘彦昌本来就不信神,一气之下,就在庙墙上写了一首诗,骂三圣母是骗子,然后便挥袖下山了。三圣母赴宴归来,看见墙上的诗,非常生气,便召来雷公电母,下起大雨,把刘彦昌淋成落汤鸡。
刘彦昌昏倒在雨中,善良的三圣母不忍心,赶紧变出一所房子,让丫环灵芝把刘彦昌扶到房里休息,让他住下来养伤。
经过接触,刘彦昌英俊的相貌,出众的文采深深吸引了三圣母,三圣母慢慢喜欢上了刘彦昌。不久,三圣母和刘彦昌在丫环灵芝的牵线下,结成了夫妻。再后来,便有了孩子沉香,再后来,三圣母被哥哥二郎神压在华山下,再后来的后来,便有了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
三圣母的宫殿本来在华山,这里距离华山千里之遥,不知道当地人怎么也供起来了三圣母。
想着三圣母的故事,秀秀走出了庙院,来到一户人家,打问着去会长家的路,打问好路线后,秀秀一会儿骑着自行车,一会儿推着自行车来到了会长家。
会长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秀秀来到他家时,他和老伴正躺在土炕上午休,听了秀秀的来意,会长便开始哭贫穷。
会长说,庙社里的群众对敬神淡了,许多人不来庙上烧香表了,划下去的戏钱也不愿意交了。
我这会长也不是政府封的官,我死去的大是会长,我大死了后,没有人管庙,我便接了下来,这庙不好管,和神打交道,不能出岔子,年轻人都不愿意当会长,也不听我这个会长的话。
现在的年轻人思想活,对庙里的那些神爱理不理的,还笑我们这一辈人思想有问题。现在的许多人没有了敬畏心,天不怕地不怕了,不像我们那一代,敬天敬地敬父母,现在的年轻人好像啥都不敬了,心里除了钱,好像啥都没有了。
会长又说了一大堆废话,秀秀告别了会长,打问着来到另一个山头,找到了另外一个会长。这个会长虽然没有说那么多废话,但也没有答应唱戏。
秀秀跑了几家,除了听了会长的一些抱怨的话外,别无所获。看起来,靠唱道情皮影戏是养活不了一家人的。天也快黑了,秀秀想着要给娃娃们做饭,便一会儿推着自行车,一会儿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出租屋。
回到出租屋的秀秀满头大汗,山路十八弯,要么下坡,要么上坡,平路少,许多时候秀秀是推着自行车走的,累得够呛。
回到出租屋的秀秀想躺下缓缓,可娃娃们马上要回来吃饭,她只能打起精神做起了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