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旧忆碎片

凌晨四点的宿舍楼像浸在水里的海绵，闷得人喘不过气。张小波攥着手机蹲在楼梯转角，听筒里的电流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吆喝：“新鲜青菜五角一把——”母亲的声音裹着露水的湿意，“贷款批下来了，妈今天多卖了三十斤，够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了。”

他抬头盯着墙上“禁止吸烟”的红漆标语，字迹被岁月泡得发涨。初中那年的画面突然砸过来：菜市场的水泥地上，母亲被卖注水猪肉的小贩推搡，竹篮滚在地上，青菜撒了一地，沾着泥和碎冰。他当时攥着块半截砖躲在电线杆后，指节捏得发白，却连冲出去的勇气都没有。小贩骂骂咧咧的声音里，母亲弯腰捡菜的背影缩成一团，像片被踩烂的菜叶。

“小波？咋不说话？”母亲的声音颤了颤。

“没事，妈，”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像吞了块石头，“成都这边挺好的，宿舍有空调，同学也……也挺好。”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他眼下的青黑。他摸出枕头下那本《青年文学》样刊，纸页边缘卷得像朵蔫掉的花。扉页上，编辑用红笔写的批语洇了又干：“文字有泥土气，但少了点筋骨。”那是他高三时瞒着母亲偷偷投稿的稿子，第一次变成铅字的兴奋还没焐热，就被这句评语钉在了墙上。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风钻进来，吹得样刊哗哗响。张小波把杂志按在膝盖上，指尖划过“筋骨”两个字。楼下的香樟树影晃进来，像老家田埂上的野草，看着柔弱，根却在土里缠得紧。他忽然想起母亲总说的：“菜要多晒才能腌出味，人要多熬才撑得起事。”

摸出手机定了五点的闹钟，他把样刊塞进枕头下，和那罐腌菜并排躺着。玻璃罐里的汁液又轻轻晃，这次听起来不像叹息了，倒像某种细碎的鼓点，在黑暗里敲着，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