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不对劲：第5章：柳还真
雨云压在校园上空，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迟迟不肯散去。风从图书馆西侧的林荫道穿行而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水泥地。教学楼的钟声刚敲完十一下，余音还在廊柱间游荡，柳还真已经站在教师宿舍三栋二单元门前。
他没有立刻敲门。
手指悬在门板前，微微一顿。刚才那场考试——准确地说，是那种被所有人当作终点的“普通考试”——对他而言不过是记忆里一道模糊的影子。就像前世某次期末考后走出考场时的感觉：轻松，却空荡。仿佛完成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任务。
可今天不一样。
纸条的事还在他脑中回响。那个微胖女生递来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施舍般的同情，像是在说：“安乐珍不要你，但我可以帮你传句话。”
他笑了，当着全班的面把纸条塞进课桌夹层，然后起身交卷。动作不重，也不轻，就像甩掉一只落在肩上的苍蝇。
王圆润追出来时满脸不解：“你真没事？”
“没事。”他说。
“那你干嘛不去吃早茶？”
“我要去还书。”
“你还真把自己当学霸了？”胖子嘟囔着，“以前你连借书卡都懒得办。”
那时柳还真只是笑了笑，没解释。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不是“以前”的那个柳还真了。
而现在，站在这扇门前，他知道事情正在逼近某种临界点。
昨天？他根本不记得昨天发生过什么。但图书馆那位扎马尾的管理员小姐姐说得清楚：《传动原理》，J-W-56号书，是他本人用借书卡替罗启教授借走的。
问题是——他从未见过这本书。
更奇怪的是，系统记录显示，借阅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监控却查不到他的身影。
“你是柳还真？”屋内传来一声迟疑的问话。
门开了一条缝，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了他一眼，随即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柳还真认得这张脸。
今早七点十七分，校门口第三棵梧桐树下，这个人曾盯着他看了整整一分钟，目光黏在他衣领上的校徽位置，像在确认什么标记是否完整。
“是我。”柳还真微笑，“我来取昨天借的书。”
“哦……哦对！”那人猛地拉开门，语气突然变得热情，“快进来！外面冷！”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一股陈旧纸张和樟脑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书堆得到处都是。地板上摞着泛黄的手稿，沙发上压着几本皮面精装的外文典籍，墙上挂着一幅手绘星图，墨迹已褪成淡褐色。
“书……应该就在那边。”罗启指向靠窗的书架，声音有些发紧，“你自己找找吧。”
柳还真点头，缓步走近。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密契主义源流》《古语符文初解》《黑曜石仪式考》……这些书名不该出现在一个工科院校机械系副教授的私人藏书中。
他不动声色地翻了两本，指尖触到纸页边缘时，忽然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如同静电划过神经末梢。
“你和曹明俊……早上吵起来了？”身后传来试探性的声音。
柳还真没有回头：“一点误会。”
“听说你还去找了安乐珍表白？”
咔嚓。
轻微的金属咬合声从背后响起。
柳还真眸光微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色。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左轮手枪的击锤被缓缓扣起。
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书，转过身。
罗启站在客厅中央，右手握着一把老旧的六发左轮，枪口微微颤抖，指向他的胸口。左手则死死攥着一张折叠的信纸，边角已被汗水浸湿。
“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你在图书馆出现。”罗启的声音低哑，“借走了这本书，并注明‘代为保管’。可监控里没有你的人影。”
柳还真静静地看着他。
“你说你是柳还真？”
“我是。”
“那你告诉我，我办公室抽屉最下面一层放着什么？”
柳还真沉默一秒。
“一盒未拆封的薄荷糖，蓝色包装，泰国进口。”
罗启呼吸一滞。
“你怎么会知道……那是私人用品！”
“因为你每次焦虑时都会嚼一颗。”柳还真缓缓抬起双手，做出投降姿势，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而且你不喜欢别人碰它。上周三清洁阿姨想整理抽屉，你当场发了火。”
“别装了！”罗启突然吼了出来，“柳还真从来不会叫我‘罗教授’！他从大一就喊我‘罗老师’！我们课题组私下吃饭，他还管我叫‘老罗’！”
空气凝固了一瞬。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柳还真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某个遥远的问题。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双手，向前迈了一步。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原来的柳还真。”
罗启瞳孔骤然放大。
“但你也错了。”柳还真再进一步，声音平静如深潭，“你说昨夜命案是我引来怪物所致？可你有没有想过——真正唤醒它们的，是你手里那封遗书？”
“闭嘴！”罗启手指痉挛般压在扳机上，“柳还真亲笔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他变了，性情冷漠、言辞疏离、不再敬称‘老师’……那就说明他的身体已经被侵占！必须立刻清除！”
“所以他让你杀我？”柳还真又上前一步，距离枪口只剩五步。
“这是约定！”
“可你忘了另一条规则。”柳还真忽然笑了，“神秘学里讲‘性质相似者相吸’，对吧？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回来的时候，那些东西才开始动？”
罗启嘴唇颤抖：“因为你灵魂污秽……”
“不。”柳还真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是因为这具身体本来就不该活着。真正的柳还真，早在三天前就死了。”
轰隆——
雷声炸裂，整栋楼仿佛震了一下。
灯光闪了闪。
就在那一刹那，柳还真动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在枪响前的零点三秒，左手猛拍枪管向上偏移，右手成刀直切对方手腕神经束。罗启闷哼一声，枪脱手飞出，却被柳还真侧身一跃，单手抄住。
落地时，他顺势一记顶心肘撞向罗启面门。
中年男人仰面倒下，后脑磕在书柜边缘，哗啦一声，几本书砸落下来。
柳还真站在原地，左手持枪，右手缓缓收回胸前，呼吸平稳得不像刚经历一场搏斗。
“你说你要执行约定。”他低头看着蜷在地上喘息的罗启，“可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柳还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罗启艰难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他在遗书背面写的是——”柳还真俯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人自称是我，请务必相信他。因为我已预见死亡，而唯有他能阻止接下来的一切。’”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雨水顺着窗缝渗入，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良久，罗启沙哑开口：“你……到底是谁？”
柳还真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左轮收进外套内袋，弯腰捡起那张被撕开一半的信纸，展开看了一眼，随即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我不是他。”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顿了顿，“但我比谁都更想弄清楚——是谁杀了他，又为什么选中我回来。”
门轻轻合上。
走廊尽头，灯泡忽明忽暗。
……
与此同时，文科楼三楼女厕隔间内，三个女生围在一起，中间摊开着一个黑色口罩。
“真的假的啊？”短发女生压低声音，“滴血就能问问题？”
“我亲测有效！”微胖女生激动得脸都红了，“昨天我问我暗恋的人喜不喜欢我，滴了血，口罩上立马浮现一行字：‘他只喜欢你姐姐。’结果今晚我就发现他们俩在酒吧搂着！”
“卧槽……这也太邪门了吧？”
安乐珍靠在洗手池边，眉头轻蹙：“你们别玩这个了，怪吓人的。”
“怕什么！”闺蜜一把拉住她手腕，“来嘛，试试嘛！你就问问——柳还真是不是真的疯了，会不会报复你！”
“我说了多少遍，我和他没关系。”安乐珍挣脱开来，语气冷了几分，“你们爱信谣言随你们，但别拿我当话题。”
“哎哟，装什么清高？”另一个女生嗤笑，“他昨天当众被你拒绝，今天就撕人家纸条，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安乐珍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记得昨天下午，阳光正好，柳还真站在实验楼天台下，手里拿着一朵白玫瑰，说话时声音很轻，甚至有点紧张。
“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他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那一刻，她以为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男生笨拙的告白。
可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眼神……似乎并不属于那种炽热的爱恋，反倒像是一种告别。
“算了。”她转身推门而出，“我要去上课了。”
身后传来嬉笑声：“来嘛！就问一个问题！滴一滴血就行！”
没人注意到，那个黑色口罩的边缘，正悄然渗出一丝极细的红线，蜿蜒爬向地面瓷砖缝隙，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瞬，消失不见。
……
柳还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雨越下越大。
他没打伞，任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浸透衬衫。脑海中不断回放罗启说的话：
“性质相似的物质会相互吸引……如果不是你肮脏的灵魂降临，怎么会引来那些东西？”
这话不对劲。
如果是“吸引”，那为何前身会在死前写下“请相信归来之人”？
除非……所谓的“污染”并非来自外来者，而是源于内部崩坏。
他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形状像是一枚倒置的三角形，据说是小时候手术留下的。但从重生第一天起，每到午夜十二点，它就会隐隐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脉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
【你想知道“门”在哪里吗？】
柳还真盯着屏幕，许久未动。
他知道这不是恶作剧。
因为在短短三小时内，已有两名接触过《传动原理》的人失踪：一个是图书馆夜班管理员，另一个是机械系研究生助教。两人最后出现的位置，都在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左右进入过B区地下书库。
而那本书的编号J-W-56，恰好不属于任何公开分类体系。
它属于“禁阅档案”。
他抬头望向远处图书馆尖顶，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塔楼顶端一块刻着古老符号的铜牌。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场“重生”，从来不是恩赐。
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召回。
有人需要他回来，完成某项未竟之事。
也可能……是用来献祭的替代品。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记得，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耳边响起过一句话：
“别让他们找到钥匙。”
而现在，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本真正的《传动原理》——以及，那个写下“请相信归来之人”的柳还真，究竟想让他看见什么。
雨幕中，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教学楼顶层某扇窗后，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手中，正握着一枚染血的黑色口罩。
夜十二点整。
宿舍楼全面断电。
而在地下三层废弃水泵房内，一本无封面的书籍静静躺在铁架之上，书页自动翻动，发出沙沙声响。
某一页停下。
上面浮现出一行血字：
“第七日，归魂者将触及真相。”
紧接着，整本书燃起幽蓝火焰，灰烬飘散之际，墙面上短暂浮现七个扭曲字母：
W-Y-R-M-H-O-L-E
随后彻底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