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不对劲:第16章:你这学期平时分没了
文歌市的夜,向来不干净。
尤其是昨夜那场火,烧得整条街都成了焦黑的骨架。浓烟像一条垂死巨兽的喘息,在凌晨三点仍未散尽。消防车的红光在废墟上打转,映出几张惨白的脸——那是闻讯赶来的家长,正跪在警戒线外,撕心裂肺地喊着孩子的名字。
九具尸体从灰烬中抬出时,没人说话。
不是因为悲痛到失语,而是震惊压过了哀伤。
他们不是那户人家的孩子。
是被诱骗来的。
一个失业的男人,妻子与上司私通,他在酒精与绝望中疯了。先杀了奸夫全家,再以“看烟火”为名,将八个孩子骗进屋内,连同妻子一起点燃。火焰吞噬一切,唯独放过了五岁的亲生儿子——那个缩在角落、睁着眼目睹母亲化作火人的男孩。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记者围堵警局,镜头对准每一个进出的警察,闪光灯如暴雨般炸响。百姓怒吼着要死刑,要血债血偿。有人举着横幅:“还我孩子!”、“法律在哪?!”
而在这片喧嚣之外,柳还真站在巷口阴影里,冷眼旁观。
他没穿制服,也没亮身份,只是个普通学生模样的青年,肩背旧书包,衣领微皱。但他的眼神不像学生——太静,太沉,像一口埋在地底多年的井,表面无波,底下却藏着深渊。
他抬头。
电线杆顶端,一道人影静立如雕塑。
全身漆黑紧身衣,连指尖都被包裹,唯有面具下的眸子露在外面。那双眼睛清澈得近乎诡异,像是秋水映月,又似寒潭照星。她不动,不语,仿佛已在那里站了一整夜。
柳还真知道她是誰。
夜皇后。
传闻中能在高空中行走如履平地的女人,能听见百米外蚊虫振翅的声音。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则都市传说,只在重大事件后悄然现身,又无声离去。
此刻,她正俯视着警局门口的一切。
包括他和警察之间的对话。
柳还真缓缓退后一步,身影融入黑暗,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角。
……
清晨六点十七分,天刚蒙蒙亮。
小女孩揉着惺忪睡眼推开房门,看见姐姐正蹲在玄关换鞋。
“姐……你回来了啊。”声音带着奶气,“都两点了诶!你去干嘛了?”
女子没回答,只轻轻把鞋子放进柜子,然后朝她招手。
小女孩走过去,被一把搂进怀里。那怀抱很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家月……”女人嗓音沙哑,“别怕,姐姐在。”
“我不怕!”小女孩仰头,努力挤出笑容,“家明那笨蛋才怕呢!昨天他还说梦见大火……但我没做噩梦!我很乖的!”
话没说完,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啪嗒,落在女子肩头。
女子咬住唇,没哭。但她抱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妹妹揉进骨血里。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僵。
可门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穿过破窗,吹动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孩并肩笑着,背景是一片花田。
……
七点四十三分,柳还真出现在警局后门。
他不是来报案的,也不是来打听案情的。他是来确认一件事:自己是否已被列入治安小队预备名单。
前几日他提交了申请,资料齐全,背景清白,加上前身成绩优异,理论上不该卡壳。但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按“理应如此”运转的。
守门的年轻警察认出了他,点头示意:“柳还真?上面批了,下周开始参加集训。”
“谢谢。”柳还真松了口气。
随即问起昨夜纵火案进展。
警察叹了口气,望了眼大厅里挤成一团的媒体,压低声音:“案子半夜就破了。凶手是他老婆的情人上司家的男主人,心理崩溃,报复杀人。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但他跑了,现场没找到尸体。”
“那个幸存的孩子呢?”柳还真问。
“男主人的儿子,五岁。亲眼看着他妈被烧死,现在在医院,一句话不说。”
柳还真沉默。
他知道那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灵魂被抽走后的空壳状态。
“还有件事。”警察忽然压得更低,“昨晚……有人看到夜皇后出现在火灾现场。”
柳还真瞳孔微缩。
“她在二楼窗口站了十分钟,没人发现。后来消防员上去时,只留下一枚黑色羽毛状的金属片,上面刻着‘非人之罪,不应由人罚’。”
柳还真没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也明白夜皇后为何出现。
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这是社会溃烂的脓疮终于爆开的一瞬。
他转身离开,脚步未停,却在出门刹那猛然抬头。
远处电线杆上,空无一人。
但她来过。
一定来过。
……
八点五十二分,文歌大学机械学院教学楼。
柳还真一路狂奔冲进教室,额角冒汗,胸口起伏。
“对不起,我迟到了。”
讲台上,老教授扶了扶圆框眼镜,目光扫来,嘴角竟浮现一丝笑意。
“柳还真?”
“是我。”
“哟!是你啊!”教授熟练翻动点名册,手指在末尾几页快速滑动,数了数,沉声道:“你这学期旷课九次,平时分没了。下课留一下。”
柳还真嘴角抽搐。
九次?
他明明只翘了两三次!
剩下的……全是前身干的好事。
正欲开口解释,门外又响起急促脚步声。
“抱歉!我迟到了!”
清亮女声入耳,带着轻微喘息。
教授再次扶镜:“叫什么名字?”
“陆红琴。”
“哟!是你啊!”教授语气陡然加重,翻到名单最后一页,盯着数字看了三秒,一字一顿:“你这学期旷课十五次,平时分也没了。下课留一下。”
空气凝固。
柳还真忍不住侧目。
门口站着的女孩穿着宽大校服,运动裤裹着修长双腿,背着一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她头发乌黑顺滑,脸型如鹅蛋,五官精致却不张扬,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晨雾中的玉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清澈,明亮,却又深不见底。
此刻那双眼里盛着无奈与疲惫,眼下两圈明显的青黑,像是连续几晚未眠。
好家伙……比我还能逃课。柳还真心里暗叹,目光却不由自主多停留了几秒。
女孩似乎察觉到视线,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柳还真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她美——虽然确实美得惊人——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曾在哪见过她,在某个燃烧的夜里,在某道黑影之下。
他迅速移开视线。
教室后排恰好有两个相邻空位,陆红琴径直坐下,柳还真犹豫片刻,也坐了过去。
一百多名男生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恨意几乎实质化。
王圆润坐在第三排,扭头对他挤眉弄眼,做了个“兄弟你完了”的口型,又夸张地捂心口倒下。
柳还真苦笑。
这位置,怕是要载入院史了。
课程开始,是门《基础机械原理》公选课。教授讲课枯燥,PPT满屏公式,划重点时更是狠辣无情——整整三十页笔记,涵盖全部考点。
学生们哀嚎遍野。
柳还真一边抄写一边骂娘。
前身成绩单门门九十分以上,看似铺好了路,实则埋了雷。他现在白天打工,晚上研究神秘学,哪有时间啃这些硬核知识?
更糟的是,陆红琴告诉他:“这学院的公选课由资深机械师授课,挂科等于拿不到毕业证。”
“啊这……”柳还真欲哭无泪,“当初脑袋进水选了机械专业,现在流的泪都是那时灌进去的水。”
陆红琴轻笑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铃铛。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难。”
她说完便低头继续记笔记,动作利落,字迹工整。那双手纤细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但指节处有些许茧痕,不像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柳还真留意到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真的旷了十五次课?还能跟得上?
两小时课结束,人群散去。
只剩他们俩站在讲台前,像两名待审的犯人。
老教授收拾教案,慢悠悠道:“你们有把握期末考拿满分吗?”
两人齐摇头,幅度一致,如同排练过。
教授笑了:“我的助理住院了,你们帮我打扫实验室,等他回来为止。平时分给你们满分,行吗?”
柳还真沉吟。
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他谨慎提问:“有工资吗?”
“每月两个银币。”
“没问题!”他立刻答应。
陆红琴皱眉:“要花很多时间吗?”
“每天半小时,不限时段,周一至周五就行。”
她想了想,点头:“好。”
教授满意,领他们前往科技园外一栋隐蔽建筑。
指纹解锁,金属门开启,内部走廊全是防弹级合金墙,灯光幽蓝,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回音。
“别碰任何设备。”教授叮嘱,“有些材料遇水即爆。”
进入主实验室那一刻,柳还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里是机械神教的秘密基地。
满屋高科技仪器闪烁冷光,机械臂自动校准,全息投影悬浮空中,显示着某种未知能量波动曲线。玻璃罩内封存着奇异物质——一块拳头大小的绿色晶体,散发着幽幽荧光,像活物般微微脉动。
而在墙角,一枚铜制徽章静静悬挂。
三个齿轮相互啮合,中央嵌着一只机械眼球。
——机械神教的标志。
柳还真心脏猛地一跳。
他假装整理袖口,低头掩饰神色。
教授滔滔不绝讲解注意事项:“A区仪器用麂皮擦拭,B区只能喷专用清洁剂,C区……哦对了,千万别让汗滴进去。”
说到这儿,他语气忽然低沉:“上任助理就是不小心出汗,引发连锁反应,半个身子炸没了。”
柳还真和陆红琴同时僵住。
“喏,就是那个材料。”教授指向绿色晶体。
两人齐齐后退半步。
陆红琴甚至下意识躲到柳还真身后。
“放心,只要不接触液体,它很稳定。”教授笑道,“你们打扫时注意通风就行。”
柳还真腹诽: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等教授离开,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警惕。
“干活吧。”柳还真耸肩,拿起清洁布走向实验台。
陆红琴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零件分类摆放。她动作极快,效率惊人,不到二十分钟,乱糟糟的桌面已恢复整洁。
柳还真趁机巡视四周。
抽屉里藏着一把左轮手枪——仿制柯斯特型号,但结构复杂得多,枪身布满魔纹与符号线路,重量远超常规。
他掏出自己腰间的真品对比。
明显不同。
真品无纹,线条简洁,星型枪口如刀锋般锐利;而这把仿品却堆砌大量装饰性符文,像是生怕威力不够,非要加点“保险”。
他翻找抽屉,找到一张复印的手绘图。
纸上是一把漆黑左轮,流线型设计,毫无多余雕饰,枪口呈完美五芒星形。
正是传说中的原版柯斯特。
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为何无魔纹?】
【能量如何传导?】
【星型枪口是否影响弹道稳定性?】
【莫非是纯粹物理构造?不可能!!】
【该死……难道我们错了?】
柳还真差点笑出声。
这位老教授显然陷入了信仰危机——他毕生信奉“机械需依附魔纹方能承载源力”,可眼前这把枪偏偏打破教义。
没有魔纹,却被誉为“弑神之械”。
荒谬,又真实。
“你在笑什么?”陆红琴走过来,看见他手里图纸,眉头微蹙。
“没什么。”柳还真迅速收起,“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你觉得人类能造出真正的‘无魔纹武器’吗?”
柳还真一顿。
这个问题不该由一个普通学生提出。
尤其是一个旷课十五次、黑眼圈严重的学生。
“理论上……可以。”他说,“如果找到替代能源。”
“比如?”她追问。
“比如……情绪?执念?或者……纯粹的意志?”
陆红琴瞳孔微缩,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轻声道:“也许吧。”
打扫完毕,两人刷卡离开。
走出大楼时,夕阳西沉,余晖洒在脸上。
“你要去哪?”柳还真问。
“一样。”陆红琴望着前方路口。
于是同行。
途中经过昨日火灾现场。
焦黑大楼矗立如墓碑,警戒线仍未拆除,空气中残留焦味。
柳还真驻足凝视。
他也看到了。
那个五岁男孩被救出的画面——消防员抱着他冲出火海,孩子双眼圆睁,嘴唇颤抖,却没有哭。
那一刻,他的灵魂死了。
身旁,陆红琴也停下脚步。
她望着废墟,眼神空茫,嘴唇微微翕动,似在默念什么。
柳还真没问。
但他注意到,她右手无意识抚过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淡疤痕,像是旧伤。
“走吧。”他轻声说。
“嗯。”
路口分开,她走向东区宿舍,他返回廉租房。
一路上,城市面貌渐变。
高楼大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铁皮屋顶、污水横流的小巷、蜷缩在墙角乞讨的老人、追逐垃圾车翻找食物的孩子。
这里是“下三区”。
文歌市最底层的生存地带。
柳还真穿过狭窄巷道,路过一家破旧杂货店,店主正用秤称银币支付工钱。两个少年蹲在路边吞咽冷馒头,其中一个手臂上有新鲜鞭痕。
他回到自己的屋子——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单间,墙壁斑驳,床板吱呀作响。
关门,落锁。
世界被隔绝在外。
他坐在床沿,从枕头下取出一本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
上面写着:
1.纵火案凶手仍在逃。
2.夜皇后关注此案,疑似质疑司法正义。
3.老教授极可能是机械神教低阶源师,研究涉及禁忌科技。
4.柯斯特左轮‘无魔纹’特性动摇教义根基。
5.陆红琴行为异常:旷课频繁、黑眼圈重、知晓深层问题、手腕有伤。
6.她与火灾案有关联?或是夜皇后信徒?
他停顿片刻,提笔写下最后一句:
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深。
窗外,暮色四合。
远处高楼顶端,一道黑影再次出现。
夜皇后立于边缘,黑袍随风轻扬。
她低头望向这座城市的伤口,面具下唇角微动,似叹息,似冷笑。
下一瞬,她跃下高楼,身影消失在楼宇夹缝之间。
无人看见。
无人知晓。
唯有风记得,她曾在此停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