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长老微微颔首道：“不敢，公子但说无妨。”

“《法华经》云‘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然世间为何仍有诸多苦难？”从嘉问出了长久以来困扰他的问题。

小长老不疾不徐地答道：“譬如明珠蒙尘，光明不减，只是暂时不显。众生烦恼如尘，佛性如珠。非是明珠无光，乃尘障未除耳。”说着随手拾起地上一片落叶，“公子请看，此叶可遮目乎？”

从嘉若有所思：“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正是。”小长老将落叶轻轻一吹，“烦恼如叶，吹之即去。众生执着，故不能见本来面目。”

从嘉眼中精光闪动，追问道：“那如何去除这‘尘障’？”

小长老微微一笑：“《法华经·方便品》有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这一大事因缘，便是开示众生悟入佛之知见。”他顿了顿，“公子可知何为‘佛之知见’？”

从嘉思索片刻，摇头道：“请大师开示。”

“饥来吃饭，困来眠。”小长老的回答出人意料，“平常心是道。”

从嘉先是一愣，继而抚掌大笑：“妙哉！大师此言，真如醍醐灌顶！”他眼中满是钦佩之色，“难怪世人称大师为'小长老'，见解果然超凡脱俗。”

小长老合十道：“公子过誉了。贫僧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从嘉长揖到地：“今日得闻大师教诲，实乃三生有幸。不知大师可否赏光，改日到寒舍一叙？在下还有许多佛法上的疑惑想请教。”

小长老扶起从嘉，微笑道：“公子慧根深厚，他日必成大器。贫僧云游之人，随缘而行。若有缘，自当相见。”

说话间只见后面的车队已赶到近前。那绿裳女子见状，高兴地快步走到当先一辆车前，掀起车帘对车内人道：“姐姐快出来，错过了刚才的‘程咬金’，可不能再错过从嘉哥哥和你时常念叨的‘小长老’哦！”

轿帘起处，只见一红裳女子在一白衣使女搀扶下缓缓走下车来。那红裳女子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容貌丝毫不输于绿裳女子，身旁的白衣使女卷发浓眉，高鼻深目，颇具异域风情。

红裳女子走上前来，对绿裳女子轻责一声道：“小妹休得在大师面前失了礼数。”说罢向小长老轻施一礼道：“小妹无礼，长老休怪。”那小长老虽然已是得道高僧，但乍见此倾国倾城的女子，亦不免惊为天人。

从嘉过来轻执红裳女子之手，招呼了那白裳青年一起来到近前说道：“娥皇，十弟你们来得正好，娥皇你不是对法华妙义多有不明之处吗？今日正有大好机缘，可向小长老多多请教哩。”

红裳女子正是当今南唐司徒周宗长女，六公子从嘉之妻，小名娥皇。六公子李从嘉乃是当今南唐国主六子，字重光，时封安定郡公。大哥李弘冀乃南唐兵马副元帅，时封燕王，镇守润州（今江苏镇江）。那白裳青年李从信，乃南唐国主第十子，与从嘉一母同胞，二人平日最是要好，模样也有几分相似。那绿裳女子乃娥皇亲妹，名嘉敏，小字女英。因娥皇喜红，嘉敏爱绿，从嘉戏称二人为“红春花、绿秋月”，大家均觉此雅号起得生动贴切，出门在外时常常以此为乐。

原来在一年前，后周军队攻占广陵，吴越也趁机分兵入侵常州，兵困润州。南唐国主李璟担心弘冀安危，欲召回弘冀，但弘冀认为关键时刻一旦主帅临敌出逃，必定导致军心涣散，润州必将不保，常州也将危在旦夕。于是一面上书国主痛陈厉害，一边大举整兵备战。

弘冀与部下诸将士相约拼死一战，绝不独生，誓死守护润州。面对吴越大军重重围困，在前军连战连败之际，弘冀亲率部下猛将柴克宏等人组成一千破军敢死队，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以掌中一条马槊，手中一柄“朱雀剑”，横扫敌阵，勇冠三军，全军上下一时为之士气大振，人人拼死杀敌，大破敌军于润州城下。

在稳固润州之后，弘冀又亲率兵马长途奔袭常州，里应外合之下，大破吴越之兵。是役斩首敌军上万，俘虏敌军将领十多名，解了常州之围。弘冀令尽斩诸将于辕门，唐军全体士气大振，敌军为之胆破，随即大军仓皇退走，史称常州大捷，燕王李弘冀勇毅之名遍传天下。

这次一行人轻车简从，便装出行，一来是奉南唐国主李璟之命上牛首山烧香礼佛，祈求国泰民安，基业永续。二来是要赴敬亭山面见一个极为重要之人，践诺一个三年前的生死之约。

大伙儿这时纷纷过来与小长老见礼，众人见小长老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却已是名动天下，均觉诧异。但想到佛门高僧多有慧根独具之人，也就不以为怪了。

叙礼已毕，一行人于是结伴而行，前往佛窟寺而去。一路上，那僧人向从嘉与弘冀二人讲述着峨眉山万年寺的种种胜迹，以及自己对佛法的种种感悟，言辞之间，透露出对佛法的深厚造诣。从嘉与弘冀二人亦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称道，心中对佛法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这一路行去，只见山高林密、藤牵萝绕，秀宇层明，松岭森阴，风物景致极佳。

大家一路游览，渐渐行至幽栖寺北岩之下，见一极其深邃的岩洞映入眼帘，那岩洞之上一棵棵巨伞般的古松盘根错节，裸露的树根似蟒蛇，似虬筋，密密匝匝地箍在石壁之上。

大伙儿停住脚步，从嘉向小长老道：“大师，此处便是‘献花岩’了，为牛头宗初祖法融禅师悟道观心之处。相传贞观二十年十一月间，法融禅师在此岩下讲解《法华经》，其时天降大雪，素雪满阶，在那冰天雪地之中，竟然开出了鲜花两株，状似芙蓉，灿如黄金，时人无不称奇，后来便将彼时的花岩山改名为‘献花岩’了。”

小长老闻听点头道：“原来此处便是法融禅师凝心宴坐之所啊，贫僧也听闻法融禅师在此别立禅室，潜修禅观，过了二十余载习定的生活。二十年中专精匪懈，入大妙门，感得山中百鸟口衔鲜花前来供奉，留有百鸟衔花的典故。”

弘冀在一旁接着道：“长老与六弟对禅宗佛法的典故多有所爱，听得较多。我这武人嘛，却对法融禅师武功造诣的传闻仰慕得紧。相传法融禅师被佛教禅宗四祖道信大师看中，收为弟子，除向其尽授禅宗佛法要义之外，还授其达摩祖师的少林绝学。传闻这法融禅师武功高深，能力搏二虎，掌劈顽石，平日里于那悬崖绝壁之上采药似行云流水，如履平地，实乃一代武学宗师！”

嘉敏在一旁听得众人纷纷叙说法融禅师的种种传闻典故，不觉神往不已，对着那森严洞窟深深一拜道：“这法融禅师原来竟是如此一位文武卓绝的高僧大德啊，实在令人敬仰不已，小女子需得进洞顶礼膜拜才是。”说着迈步入洞。

众人也跟着鱼贯而入，方才站定，却听嘉敏“咦”的一声道：“这洞内怎会如此凌乱不堪？想是进了盗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