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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之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共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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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弘冀素来知道这六弟古道热肠,闻听和尚有难,也不管自己不会武功,竟自当先而去。他一声呼哨,正要策马向前追赶。那乘马车之上的轿门一开,一个碧绿身影窜将出来,向弘冀娇声道:“弘冀哥哥,带我一同去瞧个热闹啊?”

这说话之人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方才探头出来那个女子。

只见她一袭碧绿衣裳,衣裾飘扬,逸韵风生。那衣裳颜色“碧如春水,透若朝雾”,直似绿得要滴出水来,不知什么材质染就,颜色分外鲜明,映得那凝脂一般的肌肤更加娇翠欲滴。

她上身穿窄袖短襦,外罩对襟半臂,下着二十四幅罗料拼成的百迭裙,行走时如碧波荡漾。裙腰蹀躞带悬和田玉雕莲叶佩,暗合“步步生莲”之意。发间琉璃簪作荷叶造型,垂落的瑟瑟珠随步轻响;耳畔“松间绿”翡翠珥珰,在脸颊投下粼粼绿影。眉心点着黛黑色柳叶钿,双手染着绿矾蜂蜡调制的“琅琊碧”蔻丹,与凝脂皓腕形成惊心对比,清丽如出水芙蓉。

这时只听那车中温婉女子声音轻斥:“小妹休得胡闹,快让你弘冀大哥去追你姐夫那呆子!还说那和尚呆,我看去得慢了只怕两个呆子都得一同归西。”言语间对那冒失公子颇为担心。

弘冀知那绿裳女子一向娇宠任性,断不肯随车队慢慢赶来,耽误了她赶去看热闹。加上自己平日也对她宠溺惯了,不忍心扫了她的兴致。便对那车中女子言道:“娥妹放心,有我在旁,谅也无事。”

说话间弘冀轻托绿裳女子上马,吩咐一声:“留下十人护住车驾慢行,其余人随我来。”说罢将自己朱雀剑拿在手中,纵马疾驰而去。

那白裳青年见状着急大喊道:“大哥,六哥等等我呀”随后也策马一路追去。

那车中女子素知弘冀武艺高超,身边之人也均是精挑细选的高手,料想几个毛贼也不在话下,于是轻呼车队徐徐跟上众人。

此时公子从嘉已沿着山路赶至一山洼之处,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喊道:“主人慢行,转过头便是那强盗劫道之处了。”

回头看时,正是小乙策马追了上来。

那鹿小乙见主人不等他人当先而行,护主心切生怕主人吃了亏,不等号令也离了大队追赶了上来。

从嘉见小乙跟了上来,心内稍安,二人并马而行。

从嘉道:“不知那和尚吃亏了没有,我们快快前去营救一二。”

小乙道:“主人放心,八九个毛贼,小乙也还应付得了,刚才不得主人号令,不敢贸然出手。”说话间从怀内囊中抓了一把飞蝗石握在手中。

这青年名叫鹿小乙,自幼便孤苦无依,被收在从嘉府上做了六公子李从嘉的贴身下人。

他生性好动,得府中名师指点,加上天资聪颖,练就了一身轻功加暗器功夫。飞石打穴,例不虚发。几年前更得道家高人传予“青云步”,轻身功夫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待山路一转,果见前面一伙大汉正拦在道路中间,只见七八个壮汉手持刀剑棍棒,凶神恶煞一般地正将两个和尚围在当间。

那两个和尚其中一个年纪尚小,直吓得面色苍白,哆哩哆嗦,手上不停拉扯着身前一个和尚不住后退。

前面那个和尚看上去却是不慌不忙,气定神闲,一袭缁衣纤尘不染。僧袍以江北特产的“精织纻”制成,虽无纹饰,但衣料经纬细密如秋水平铺,衣缘处隐约可见“福田格”暗纹——取“一针一线皆是功德”之意。

这和尚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朗如雨后青山,双眉似用淡墨扫就,眉间一点朱砂隐约,光洁的头顶戒疤排列如北斗七星,显是严格按照《大宋僧史略》记载的“三坛传戒”仪轨所烙。颈间悬一串迦楠木念珠,共一百零八子,每颗都刻着《金刚经》偈颂的微雕,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紫檀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足下的罗汉鞋,鞋帮纳着“卍”字纹,鞋头微微上翘如莲瓣。山风掠过,僧袍下摆翻起,露出腰间系着的鎏金钵盂。这般装扮,既合《禅苑清规》“三衣一钵”古制,又透着新朝气象,倒与这年轻僧人气定神闲的神态相得益彰:既无初受戒者的拘谨,亦无游方僧的沧桑,恰似一株新植的菩提,沐雨而立,不染尘埃。

和尚双手合十,对面虬髯大汉却似座铁塔般矗立。但见他身高足有九尺,肩宽背厚,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将麻布短衫撑得几欲裂开。一张黑如锅底的大脸上横肉丛生,铜铃般的眼珠泛着凶光,乱蓬蓬的一部络腮短髯,那双蒲扇大的手掌紧握着一柄鎏金宣花斧,斧刃寒光凛凛,斧柄上缠着的牛皮绳已被掌汗浸得发黑。他稍一活动筋骨,浑身肌肉便如群鼠窜动,粗布裤管下小腿肚上的汗毛根根倒竖,活像头蓄势待发的黑熊。

二人一静一动,一枯一荣,恰似菩提遇着了巨灵神。

山风卷着的沙石从他们中间呼啸而过,和尚的衣袂飘飘欲飞,大汉的虬髯却纹丝不动,只听得斧刃在风中发出嗡嗡的鸣响。

只见道路之侧有几个商旅模样的人正自龟缩一旁,其中两个躺在地上鼻青脸肿,口角流血,想是才挨了强盗的大嘴巴子不久,正自低低声音“唉呀唉呀”地轻声呼痛不止。

只听得那黑脸大汉戳指喝问:“兀那和尚,休得再罗里八嗦,爷爷就问你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命?”

那青年和尚闻言,双手合十深深一躬。他合掌时十指相抵如莲瓣初绽,拇指内扣结成金刚印,腕间迦楠木念珠纹丝不动,显是多年禅定功夫已臻化境。开口时声音清越似幽谷鸣泉:

“施主且看——”他忽然抬袖指向天际流云,“这钱财便如那天边浮云,贫僧手中既握不住一片云絮,施主怀中又岂能永驻万贯金银?”袖袍翻飞间,露出内衬衣角绣着的法华经偈语“三界无安,犹如火宅”,金线在暮色中忽明忽暗。

“施主今日执刀的手,”他目光忽然如明镜照影,直透人心,“恰似昨日放下的屠刀。”说着解开腰间鎏金钵盂,任其坠地发出清越鸣响,“施主听这‘空’声可还悦耳?比起铜钱落袋的浊响如何?”钵盂在地上旋转不休,映出强盗扭曲的面容。

忽有山风穿林而过,和尚的福田衣猎猎作响,他却不急不缓拾起钵盂,指腹抹过钵底“护国佑民”的铭文:“施主可知,这四字比刀锋更利?能断三毒,破无明。”说罢将钵盂倒扣于地,内里映出一朵白莲,映着夕阳幻出七色光晕。

“阿弥陀佛。施主若取钱财,不过取得贫僧三日前化来的馊饭;若取这‘放下’二字,倒是能得七级浮屠。”和尚语毕垂目而立,

从嘉听得不住点头,那大汉却是极为不耐,断喝一声道:“嘿嘿,说来说去尽是什么狗屁浮云!爷爷只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那管他日心生忧。和尚休得再啰嗦,说不得可要叫你即刻就去往生极乐!”说罢张手往和尚胸前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