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正是人间三月天，春风含笑柳如烟。

正值江南踏春时节，江宁府牛首山的山下缓缓行来一行车马，看样子约摸有二三十人。只见一行人沿路而上，自是要去牛首山朝觐游览。

那牛首山自古就是一座佛教名山，自南朝到大唐建有寺庙三十多座。南朝梁代时佛教盛行，“南朝四百八十寺”，最集中之地便是这牛首山。

此山相传为文殊菩萨的冬宫，文殊曾领一万菩萨冬居于此，与西北之清凉、西南之峨嵋并称三大道场。唐代宗因“梦牛首山辟支佛来见”，建七级浮屠，南朝高僧辟支和尚在此“立地成佛，上天为仙”，遂有辟支塔。佛窟寺寺塔有“诗豪”刘禹锡所撰《牛首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碑文，历来文人骚客备至，香火极盛。

此时正值杏花初绽，漫山遍野的粉白花朵正舒展着娇嫩的花瓣，那花瓣薄如蝉翼，娇嫩如纸，莹润似玉。

忽而一阵山风吹过，卷起万千花瓣，只吹得山道两旁杏花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时而聚拢如云，时而散开似雾。阳光穿过纷飞的花雨，将每一片花瓣都映得晶莹剔透，恍若无数只振翅欲飞的玉蝶。

驻足其间，但见落英缤纷，花雨漫天，竟叫人分不清是蝶化作了花，还是花化作了蝶，一时令人目眩神迷。

那车队一行人中一黄裳公子见状，不禁轻勒马首，脱口赞道：“好一个杏花天影浮云间，彩蝶纷纷舞翩跹啊。”身旁一白裳青年赞道：“妙极，妙极，六哥好文采啊！”

听得这一声赞，两位公子身后一辆马车侧窗一掀，一个少女探出头来，只见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莺声说道：“从嘉哥哥，是什么好景致呀，也不叫上我们一起来看。”

谈笑间只见那杏花如雨，已洒落了许多花瓣在那黄裳公子和白裳青年的头上身上。见此情景那少女不禁嗤笑一声道：“果然好景致呢，直如那韦庄先生所写：‘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那名为“从嘉”的青年公子闻听笑道：“这端己先生的这首《思帝乡》确是好词，韵脚“游”、“头”、“流”、“休”、“羞”，俱为平韵，实是妙之极矣，只是缺了这下半阙却是不该啊！‘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哈哈，似这词中少女的天真烂漫，与吾家“绿秋月”当真颇为相似呀。”

那被唤作“绿秋月”的少女被这公子从嘉如此一说，恰被这下半阙的词点中了自己的暗生情愫，不觉羞红了脸道：“不来了，从嘉哥哥净取笑人家，你别忘了我身边可还坐着你的“红春花”呐。姐姐，你快帮我评评理啊！”

只听得车中一温婉女子的声音笑道：“小妹，于这诗词一道，你和你从嘉哥哥叫板，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贻笑大方嘛！”

那少女正要答话，一匹青骢骏马驰到车架之旁，马上一人豪爽笑道：“敏妹，要论这耍大刀的功夫呀，你可得跟我多请教请教，我保你只需学得一月，定打得你从嘉哥哥屁滚尿流。”

那少女听得这男子也来打趣她，嗔笑道：“弘冀哥哥，你也来取笑人家！”

那唤作“弘冀”的青年一身玄袍，这袭战袍以“玄纁”工艺织就，表面看似纯黑，行动间却会透出暗红色的底纹，犹如凝固的血色。衣领与袖口用“蹙金”技法绣着细密的朱雀纹，每一片羽毛都缀着极细的金线，在阳光下流动出火焰般的纹路。他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雅的长剑。剑鞘通体漆黑，却用失传的“洒金”工艺点缀着星辰般的金点，鞘口处一只展翅朱雀的错金纹样栩栩如生。近护手处嵌着七颗赤玉，排列成南天朱雀七宿的星图。剑格铸成朱雀衔环的造型，环上系着一段殷红的吴丝剑穗，随风而动宛若流火。只见他四方脸庞，剑眉鹰目，顾盼之际，英姿勃勃。

此刻那黄裳公子见弘冀纵马前来，忙在马上打躬道：“大哥切莫玩笑，莫说学得一个月，便是学得三、五日，我也断不是我们秋月女侠的对手。到时只有落荒而逃，大呼饶命，抱头鼠窜而已。”

一旁白裳青年笑道：“秋月姐姐平日里已经是无人敢惹的一代女侠了，再得大哥指点，只怕便要天下无敌了呢！”

说话间三人并驾而驱。这黄裳公子身穿淡黄圆领窄袖罗袍，罗袍以越罗织就，袍边缀有暗金纹饰。腰束玉带，头戴软脚幞头，足蹬乌皮六合靴，长得丰额骈齿，极为儒雅俊秀，风度翩翩。与这弘冀的威武雄健恰如一文一武，风格迥异却是一时瑜亮，各有千秋。

那白裳青年一袭交领大袖轻纱襕衫，衣身若有若无地隐现云鹤暗纹，头束高装巾子，腰系素银带銙，脚踩丝履，清雅中透出精致，眉目间与黄裳公子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脸上尚带有几分稚气。

众人正待停下观赏这漫天杏花飞舞的绚烂之姿，只见前方山路之上一骑骏马快速奔驰而来，马上一身形消瘦的青年奔到三名公子近前勒住缰绳，躬身行礼道：“大殿下，六公子，十公子，前面山道上有强盗拦路劫道，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那三名公子闻听均是一愣，一脸不可思议之状。要知道这牛首山在南唐境内一向颇具盛名，往来游客众多，更得皇家青睐，当今皇上在龙潜和即位后均多次登临朝觐敕封，因此上官家在途多有注意，再加之南唐一境素来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未曾想到今日竟有胆大包天的歹徒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此劫道，实是令人匪夷所思。

大公子弘冀向那探马问道：“小乙，前边有多少强盗？可曾伤害他人性命？”

那叫小乙的探马回禀道：“回大公子，强盗为数仅只九人，为首一黑脸虬髯大汉。我见只是伤了两个商旅之人，倒还不曾伤害人命。现正和一和尚对峙呢！”

大家听得颇为好奇，那六公子从嘉更是自幼便礼佛敬道，素来与僧人交好。闻听得有强盗正和僧人为难，忙问道：“小乙，那和尚定是武功高强，因此才出头，想是不曾吃亏吧？”

小乙道：“主人，我看那和尚似乎不会武功，只是在与那强盗头子讲经论理，倒是不曾动手。”

从嘉一听“哎哟”一声，也不理会众人，策马便沿着山路疾奔而去，边奔边招手叫道：“强盗岂可与之理论？这呆头和尚怕是要吃大亏！大伙儿快去搭救，去晚了只怕和尚得跟自己做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