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拨云见日
易严接到工地电话时,正对着电脑核对新楼盘的景观设计图。听筒里传来的嘶吼声就像一把重锤,杂碎了办公室的宁静。
“易总,出事了······五号楼的四层的现浇板突然塌了,老陈没有跑出来······”
易严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车胎碾过泊油路的声音,比他的心跳声还要小。赶到工地时,警戒线已经拉了三层,冬日的风裹着尘土往人衣领里灌,救援人员的呼喊声,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刺得人头皮发麻。他挤过人群,一眼认出死者老陈便是陈璐的父亲。
昨天傍晚,还在工地附近遇到陈父,老人身上沾着水泥尘土,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易严还好奇他怎么会出现在工地附近。陈父的表情有些闪躲,说是在老家闲不住,在这附近工地做看守工作。易严料想到老人一定是想做点事,好攒点钱,帮补陈璐和易剑给易淳做康复训练用,便也不再多问,匆匆道别,没想到陈父居然就在易严公司的工地上班,而且昨日一别,竟是今生最后一面。
施工队负责人面如死灰地迎了上来,声音颤抖着,“易总,我们真是按照图纸施工地,钢筋间距,混凝土比例,全是按照标准进行地。”易严拽着图纸的手青筋凸起,他蹲在警戒线外,指尖拂过断裂的钢筋接口,那里的焊接痕迹歪歪扭扭,根本不像是专业工人的手艺。
“不应该呀,不可能,”他咬着牙,抽了一口气说,“我的设计里,这里的支撑结构是双重加固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塌断?”
可是施工方也咬死了没有偷工减料,安监部门的人很快就到了,封条贴在工地大门的那一刻,白色的纸张想一道沉重的枷锁架在易严的肩膀上,不知道如何解脱。突然有一个工人跳出来指责易严,说陈父根本就不是专业的建筑工人,是总工看在易严的面子上,“走后门”塞进来的。
这话像个炸弹,一时间在工地,公司炸开了。
易严公司的账户被暂时冻结,合作方也纷纷发来解约函,连家里的座机都快被打爆了。他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都要堆成山了。唐糖推门进来,带来了一碗山药小米粥。她没有提陈璐的反应,也没有问任何事情,只是安静地把粥递到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身正不怕影子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唐糖比易严先一步去到陈璐家,陈璐表情呆滞,没有哭也没有闹,就是这样闷闷地坐着。从老家赶来的陈母,眼睛哭得红肿,嘴巴里不停地唠叨着:“死了好,死了轻松了。”唐糖红着眼睛,帮着陈璐收拾屋子,易剑上班去了,易淳在残联机构住宿也不知道她的外公已经与她长辞了。悄悄地掏出一张银行卡,“陈璐,这是易严的一点心意,密码是易淳的生日。你和阿姨先把叔叔的后事料理了,后续的事情易严会去搞清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阿姨,节哀啊。”唐糖拍了拍陈母的肩膀,叹了一声回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易严几乎是住在了工地,他请了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一寸一寸地勘查坍塌现场,又调来了所有地材料进场记录,监理日记。检测报告显示,坍塌处的钢筋强度远低于国家标准,接口的焊接更是粗制滥造,根本达不到承重标准。
可施工方依旧抵赖,说这批钢筋是正规渠道进的货。
转机出现在一份被藏起来的进货单据上,易严的助理在整理施工队的旧文件时,发现了一份夹在废纸里的单据,上面的钢筋型号和进场记录上的完全不一致,价格更是低得离谱。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施工队的采购工人为了中饱私囊,偷偷和黑心厂家勾结,用劣质廉价的钢筋替换合格产品。为了掩人耳目,他还买通了工地的监理,让对方在验收单上代签。事发当天,监理也不在现场,施工现场的安全措施更是形同虚设--工人们也没有规范佩戴安全帽,安全警戒线也被工人们嫌碍事,扯到了一边。
而陈父走后门的流言也是采购工人故意散播的。他知道陈父和易严的关系,便想着把水搅浑,把责任推到易严身上,掩盖自己的过失。
安监部门根据易严提供的证据,迅速控制了采购工和监理,两人对自己的违法行为供认不讳。施工负责人也被带走调查,面对铁证,他们都没有往日的嚣张,耷拉着脑袋,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真相公布的那天,易严带着完整的调查报告和检测报告来到陈璐家,声音沙哑,满脸倦态,“阿姨,易剑,陈璐,陈叔来到工地,我是一点不知情。你们也没有跟我提起,这事呢,虽然和我没有关系,但是对于陈叔的不幸,我真的深感遗憾。”
陈璐看着报告书,又看了看易严熬的通红的眼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她哭的撕心裂肺,“我知道,哥,谢谢你。我爸临走前一天晚上打电话,还跟我提起在工地附近见过你,叮嘱我不要跟你说起他在工地的事。还说他干多几年,存点钱,就让我们去把易淳接出来,继续去公立学校接受融合教育,周末去机构培训······”
误会解开了,压在易严心头的大石也终于落了地。他掏出了两张银行卡,一张是他从工地索要的抚恤金,一张是他个人给出的慰问金。为了弥补工地停工带来工人们的损失,他主动放弃年终奖金,把奖金用在工地安全整改和工人安全作业培训中。
整改后的工地重新开工的那天,阳光格外明朗。易严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工人们穿着工服,戴着安全帽,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不苟的认真。易严对着太阳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鞠躬,“陈叔,请您安息吧!”
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塔吊缓缓转动,那些曾笼罩在他头顶的阴霾,终于被暖阳驱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