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团聚前的风雨
易严盯着电脑屏幕中间跳动的“项目验收通过”提示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常年敲击磨损的鼠标边缘。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写字楼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把玻璃映衬得五彩斑斓,甚是好看。想想来旦州也已经有8个月了,每天都是埋头赶进度,竟没有好好看一眼这里的风景。这里再美终究只是短暂的停留,易严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回大圳!
低头转向电脑屏幕,鼠标飞快点开绿泡泡,弹出唐糖的对话框:下周就可以回大圳了,这次项目奖金有20万,加上前两年的存款再跟我爸妈借一点,我们就可以去大圳郊区供一套小两居了。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易严内心激动不已,满脑子都是和唐糖逛宜家,对自己新房子的憧憬的情形。那时,他们虽然也还是清贫,可是日子也过得甜滋滋,无忧无虑。下班后,两个人就相约坐着9号公交车去到宜家吃一根一块钱的雪糕和一顿简餐,然后开始在宜家散步,想象着拥有自己的家,要怎么布置,怎么打扮。那场景恍如昨天,如今好像这一场少年梦就要成为了现实,好不开心。
8个月的异地,8个月的高强度工作,易严便是靠着这份信念撑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有次项目赶工,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趴在桌子上打盹,梦里全是唐糖,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抽油烟机呼呼的响声,她满脸委屈的表情,她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没心没肺的样子。易严打开自己的网银,看了一眼卡上的余额,喉咙都有点哽咽了,他做到了!他要给唐糖一个真正的家了,他们就要团聚了,每天回家都可以看到唐糖,每天都能够真实的拥抱和亲吻自己的爱人了。不再是看着冰冷屏幕后面的照片和回忆里的视频,他甚至开始想下班后俩人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花园有说有笑的散步的模样。易严和唐糖都是知足的人,他们就想要这样简单的相守,如此,便很好。
可这份滚烫炽热的期待,还没等易严揣回家,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机遇”杀了个片甲不留。项目组庆功会上,朱进龙拿了2瓶茅台向易严走过来,满脸堆笑,眼角是掩饰不住的狡黠。“易工,我敬你,年轻有为啊!真的是太厉害了,你做的方案,领导们不无拍案叫绝,难得啊难得。”嘴上不停地夸着易严,手上的酒也没停,一杯接着一杯的给易严满上,看着易严已经快醉了,精明的朱总话锋一转,“我最近在跟人合伙一个分包项目,缺个像你这样靠谱又懂技术的自己人。你做技术指导,我出资源,半年下来,无论是回大圳还是在旦州买房买车都是不在话下的。”
易严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酒醉还是有三分醒的,他虽然工龄不是很长,但是职场上也听过不少合伙套路陷阱的案例。他在自己心里默念:我要回大圳,唐糖等着我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种好事不会砸到自己头上,不要贪心冒进。可是朱进龙接下来的操作,把易严的疑虑一点点打消,把他的防备一件件卸下,一步步带他入局。
朱进龙带着易严去到装修豪华的茶室会见所谓的甲方爸爸,各种相谈甚欢,还对易严的能力大加赞赏。之后又是组织各种“人脉局”“资源局”,饭桌上的宾客个个西装笔挺,出入都是开着豪车,对朱进龙更是崇拜恭敬有加,给他递烟倒酒的时候还带有几分讨好的朱总前朱总后的叫着。酒过三巡之后,朱进龙觉察到易严对这样的应酬有点无所适从,还刻意拍着易严的肩膀说:“兄弟,实话跟你说吧,就是看着你实在,不然这个机会也不会落到你头上,你是一点风险也不用担的,你只管签合同,等分钱就好了,其他都有我呢。”
易严看着合同上赫然写着“风险由甲方承担”的条款,悬着的心终于完全落地了。这事他完全没有跟唐糖商量,只想着给唐糖一个惊喜,让她知道跟着他没有错。也没把合同发给懂行的朋友掌掌眼。易严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江湖险恶,他忘记了酒桌上朱进龙说的他只需要技术支持,其他都不需要投入的鬼话。8个月的异地,本就是新婚燕尔可却是聚少离多,加之他们住在次卧,卫生间在房门外,行房多有不便。工作压力大,回去还要对着父母老婆卖笑脸不说,还得承接老婆的负面情绪。这个时候,男人最是经不起诱惑。
朱进龙以各种陪客户的名由带着易严出入夜总会,包厢里水晶吊灯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晕投射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洋酒杯上,无不写着暧昧的情调。穿着性感短裙画着精致妆容,戴着亮片美甲的公主们手里轻轻摇着骰子。她们熟练的打开酒瓶,动作妖娆的把酒杯送到男人的嘴边,有的姑娘索性坐在男人的大腿上,任由男人油腻的粗手上下抚摸。有的细声细语的给男人擦拭嘴角的酒印,声音软的让男人有踩在棉花糖上的错觉。这感觉太酥麻了,这是易严从未有过的体会。他的良知告戒着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他不可以对不起唐糖。
呵!这世界最健忘的难道不就是男人吗?刚发过的誓跟刚放过的屁一样又丑又没价值。一条鲜美的鱼放在一只吃饱了的猫面前,我相信,这只猫就算吃不下,也忍不住要舔上两嘴。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普通男人?进过夜总会的男人没有一个可以清白着走出来。
包厢中洋酒的辛辣,公主们身上甜腻的香水味,还有易严身上躁动的荷尔蒙的气息。这样朦胧的气味胶着在一起,易严有点坐不住了,但是涨红的脸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江湖老手朱总一眼看穿易严内心的暗流汹涌,一个眼神暗示那个穿着抹胸蓬蓬裙的黄色大波浪。大波浪懂事地走到易严身边,先是拉着他一起唱歌,妹子是懂撩的,点了一首《我要你》,易严并不会唱,没关系,要的就是他不会唱,大波浪开始用软甜的声音撩拨,一边唱我要你,一边将手潜进易严的胸膛,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他越是心跳快,女孩子越是知道,这个时候最好拿捏男人。“这夜儿的风,吹的心痒痒,我的情郎”,是的,易严的心被唱得痒痒,完全沦陷了。这样的美人在侧,这时酒都是大波浪喂到嘴里的,古代皇帝左拥右抱也不过如此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吧,但是风流后面往往有一个后缀,叫做债。很俗,但是很真实。朱总坐在大波浪旁边,跟他耳语了几句,走开了,易严完全没有发现有任何异样。美酒加美人就是杀人的毒药,这会大波浪已经坐到易严身上,大波浪扭动着屁股,不停地摩擦着易严的敏感地带。易严完全按耐不住了,和大波浪激吻起来,然后和大波浪出了包厢。
次日,易严在酒店大床醒来,看着房间散落的自己的衣物,头又疼又重,意识是绝对的清醒了。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卡上剩下305.7元。回忆模模糊糊,只记得自己在酒店房间签了名,然后自己输入银行卡密码,然后就是一场尽兴的释放。想起这些,易严看着空空的房间,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眼睛通红,心跳加速,不知是懊恼还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无力感。
易严给朱进龙打电话,电话已关机,跑去朱进龙说的所谓“公司地址”,也发现不过是一个租来的临时办公室,里面空空荡荡,玻璃门上贴着招租告示。不吸烟的易严在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着,不会抽烟的他被呛到快把肺给咳出来了。此时的夜风已经有了些许秋天的凉意,易严打了个哆嗦,一片叶子掉在他肩膀上,他都无力拂去。他该怎么跟唐糖说,那个忍受了八个月的异地苦心期盼他回大圳的挚爱亲人。他要怎么说买房计划泡汤了?他要怎么面对唐糖的失望?他要怎么说他们两个人未来的底气给骗走了?然而是骗呢?还是自己没能守住自己的初心应有的惩罚呢?那唐糖又有什么错?她凭什么和他一起去承受?
易严看着绿泡泡,点开的唐糖的头像,对话框里,打下了,对不起,又删了,又重新打,又删,都不知道反复了多少次,最后,只在对话框输入这一行字:项目出现了点状况,回大圳的计划可能要延后了,周末也要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