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纸皮风波

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卷着单元楼里的灰尘，钻过门缝往楼道里灌。陈母掖了掖领口的旧围巾，拎着磨得发亮的蛇皮袋，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谁家的美梦一样。此刻是夜里十点，女儿陈璐在哄睡外孙女易淳。陈母则借着楼梯间声控灯昏黄的光，蹲在一楼转角，手指麻利地扯开快递箱地胶带，“刺啦”一声，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楼道间。

她的头发枯槁，手指关节变形，早就没有了当年对着易母讨价还价，说彩礼要房子的那种犀利和戾气了。双十一刚过，收集来的纸箱在楼道间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弓着腰，把箱子一个个拆开，踩扁，为了增加重量，还把夹在中间那的纸皮箱用水打湿，再一摞摞叠整齐，塞进袋子里。平日里，一个星期能凑着卖出个一二百元。这些天，估计能翻个倍。要强的陈母一辈子只有对别人颐指气使的份儿，没想到老了老了，竟要为了帮补女儿，躲在夜色的掩护里，捡别人丢弃的纸皮。毕竟也上了年纪，干了一会，就得起身捶捶腰，偶尔有人经过，她便迅速低下头······

正捆着纸皮，消防门哐当一声打开了，保洁王阿姨本来是白天间隔一天来打扫一次的，怎么晚上会突然出现。陈母也被吓了一跳，远离王阿姨是来找白天落下的保温杯的，没想到撞破了陈母的“勾当”。王阿姨叉着腰，站在阴影里，脸色比夜色还黑，“你是谁啊？这小区的纸皮和废品都是我包的，我就说这两年这小区的纸皮怎么几乎没有，以为这里的老住户都是不怎么网购的，好啊，原来都是给你偷了。”

陈母的手一抖，捆纸皮的绳子也松了，她站起身子，把腰杆挺了挺，试图在气势上不输王阿姨，声音还是有点发紧，“你说谁偷啊？这些纸皮都是住户丢弃的，谁都可以捡，怎么就是你包的，你包的，有份住户钱啊？”陈母始终还是怕丢了面子，不敢大声嚷嚷，语气里虽有不服，但是也怕惊扰了邻居。

“物业默许的，不信你找物业来理论。”王阿姨往前冲了两步，伸手要夺她的蛇皮袋，“我每天四点多就起来扫楼道，拖楼梯，累死累活，就指着多捡点废品帮补家用，你倒好，天天晚上来捡，你是这里的住户还是别的小区的保洁？我们上物业评个理去？”

“凭什么听你的，我不去。我这不偷不抢的，犯什么法了，你也可以晚上来捡啊。”陈母眼眶发红，声音颤抖。

两人拉扯着蛇皮袋不放，陈母本来就站在楼梯边缘，一个踉跄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后腰磕在台阶棱角上，额头也被粗糙的水泥墙面擦伤，火辣辣地疼。她咬紧牙，想要撑着扶手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原来脚踝也扭伤了。蛇皮袋摔破了，纸皮也掉出来了。

王阿姨吓得赶忙说，“你自己摔下去的，不怪我。”王阿姨警觉地掏出手机，边录视频，边腾出一只手去扶陈母，还把视频发给物业，物业又转发到业主群。一下子业主群炸开了锅，“这是谁家的老人，得赶紧送去骨伤科拍片才行。”“是咱小区的业主还是外来拾荒者？”“这好像是老易家的对手亲家，怎么捡起垃圾来了，是精神有问题吗？”“听说老易家的小孙女脑子有问题，需要长期治疗，费用高的很呢”······有人唏嘘，有人同情，有人说风凉话，总之，这下子老易家算是在海伦堡出名了。

陈璐看到消息赶紧和陈父把母亲送到附近的中医院拍片检查，所幸没有伤到骨头。回到家，陈父拿着冰袋给陈母做冰敷，易剑看到老婆和岳父母回家，第一时间不是关心问候，而是面色铁青地扔下一句话：“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本来这段时间，陈璐和易剑的关系日渐缓和回暖，没想到刚燃起的一点温情，又因为这档事碾得粉碎。

“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妈这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我们和孩子，她本来和爸能够衣食无忧地安享晚年。为了我们，他们远离家乡，来到这里给我们洗衣做羹汤，退休金都搭在易淳的康复课上，要不是你没用，她至于大半夜出去捡纸皮，去跟清洁工抢这点破烂吗？”陈璐眼泪刷刷地掉下来，指着易剑的鼻子一通控诉。

“我没用？你有用，你们全家都有用？要不是你妈不会带娃，易淳肺炎反复发烧到那么严重才通知我们送医院，这事她难道没有责任吗？”易剑激动得额角青筋暴跳，他一把推开站在跟前得陈璐，眼里满是戾气，“觉得我没用，你们大可卷铺盖走人，哪个有用的人愿意收留你们，你们就滚去哪里。”

陈璐看着易剑狰狞的面孔，心一点点冷下去，这段日子的委屈，疲惫，心酸，全都统统涌上心头。她望着黑压压的窗外，绝望地嘶吼：“这日子，我不过了，离婚吧。”

易剑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嘴角冷笑一声，抓起外套，摔门而去。“砰”的一声，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陈父低着头叹息，陈母捂着脸，压抑地哭，陈璐嘴角抽动着，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有易淳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事，在房间里安静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