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寿与天齐

沈小星盯着庞百川，嘴角往一旁撇了撇。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道：

“我要银子没用，他那些民脂民膏我揣着还嫌它烫手，我觉得...还不如宰了他来得干净利索。”

“糊涂！”庞百川眉头一拧。

他耐着性子继续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开窍的意味：

“你以为银子只是黄白之物？那是敲门砖，是登天之梯，尤其是在镇武司里面。”

“一旦入了镇武的门墙，真正的好处才刚刚开始，你以为那些能助人突破的上乘功法是白看的？司库内那些能为武道修士省下数年苦功的三转蕴灵散，是白吃白拿的？”

沈小星听着，脸上没有其他变化。

等庞百川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道：“我好像...还没有答应你要加入镇武司吧？”

空气凝滞了一瞬间。

庞百川脸上那副为你考虑的神情缓缓收起。

他目光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冷淡，退后一步，与沈小星拉开一些距离，双手往身后一背，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不答应？行。”

“那就公事公办，周文生我会带回郡府衙门，依照程序审问核查，至于他诬陷你们的冤案...”

庞百川的目光扫过沈小星，又从秋梦堂和秋梦云的身上掠过，这才继续道：

“你们自己想办法收集证据，撰写状纸，按照流程逐级申告，去州府也好，或者去京城也罢，全都由着你们自己来，我只是镇武一个小小的千户，不便干预地方事务。”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庞百川也从刚才的对话中，拿捏到了沈小星的痛点：这小子目光短浅，自恃武艺比一般人高强便开始行事鲁莽起来，虽然如此，但是这小子心性还算纯良，没有忘记和他一起共患难的同伴。

所以，庞百川转移目标，决定从另外两名青年的身上下手，不相信沈小星会不就范。

他的举动，果然起了作用。

沈小星眼皮一跳，立刻凑近他的身旁道：“别别别，别公办。”

“还是...还是私了的好，我仔细想了想，您说的有道理，打打杀杀确实不划算，还是赔点银子算了。”

庞百川背着手，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去接沈小星的话茬，明显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沈小星挠了挠头，脑海中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自己孑然一身也就罢了，不能连累秋梦堂和秋梦云跟着自己一起吃苦，要不...加入镇武司试试？

过了半晌，他讨价还价道：

“要我答应你也行，不过...加入那个什么镇武司，对我能有啥好处？除了你之前说的那些。”

庞百川嘴角一抽，快要被沈小星的话给气笑了。

“好处？功法、丹药、神兵利器，方才不是都给你说了吗，这些在镇武司唾手可得的东西，多少的武道散修求而不得，你还想着要什么？”

“我对这些兴趣不大。”沈小星撇撇嘴，露出一丝不以为然。

“我有家传捕风刀法，足够用来防身，出门在外不受人欺负就行了，练那么多武道功法干什么，累的慌。”

沈小星也是吃了三法命劫的亏，要不是熟练度多的用不完，他也不会随随便便修习其他功法，弄得最后天地意志都跑出来针对他，要不是莲花宝鉴及时出手，他差点折在命劫当中。

这一下，连庞百川都觉得有些愕然。

他仔细打量着沈小星，仿佛在看什么稀有物种。

在这个武道昌盛，人人渴求力量和长生的大玄王朝，竟然有人对更强的力量、更长的寿命兴趣不大？

庞百川咂了咂嘴唇，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道：

“那你当初为何习武？踏入武道中的修士，哪一个不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一飞冲天，掌控更强的力量和寿元，乃至最后飞天遁地、寿与天齐。”

庞百川的随口一言，却令沈小星的身体微微一震。

寿与天齐？

沈小星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衣角，不知不觉中陷入沉默。

飞天遁地对他来说或许遥远，更强的力量也意味着更大的麻烦，但是寿与天齐对他来说，却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先不论他已经历过生死徘徊，单单是脑海中的异宝莲花宝鉴，就是一个消耗寿命的大户。

若是真像庞百川所说，一个武修能走到寿与天齐的那一步，那无限的寿命，岂不是再也不用担心莲花宝鉴的消耗？无限消耗的莲花宝鉴，岂不是能给他提炼出无数的功法熟练度？

这...这实在是难以拒绝。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似乎是触碰到沈小星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大堂内安静片刻。

终于，沈小星抬起了头，眼神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开口道：

“镇武司我同意加入，不过我有个条件。”

庞百川心中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说！”

“我要带上他们两个一起。”沈小星指了指身后两名同伴。

“我们三个相依为命长大，我去哪，他们也要跟着去哪，至少我可以保证他们两个人的安危，免得再受其他人的欺负和污蔑。”

“可以。”庞百川沉吟一下，点头应允。

“按照镇武司的规矩，新加入者，可携带两名家眷，人选，你自己定，但是他们的衣食住行，需要你去自行解决。”

听到庞百川明确应允沈小星两个携带名额，且人选自定后。

一直在大堂角落忐忑观望的秋梦堂和秋梦云，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

秋梦云的脸上，重新焕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她猛地抓住秋梦堂的胳膊，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圈也迅速变红，在秋梦云简单的认知里，真心为沈小星和秋梦堂感到庆幸，终于不用再亡命天涯了。

秋梦堂作为一个男人，表现得并没有妹妹那般露骨。

但是他的胸膛也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朝着沈小星重重地一点头，眼神中满是对兄弟之情的认可，以及沈小星面对富贵而不独享的踏实。

沈小星回过头，对两人眨了一下眼皮。

传达的意思大同小异，让两人放宽心，万事都有他在。

就在这时。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后衙方向传来，先前带周文生下去的一名小旗官快步返回。

他径直走到庞百川身前，微微躬身，双手奉上一沓银票，随即，又贴近庞百川的耳侧，用极低的声音禀报：

“千户大人，查抄...额，县尊大人自愿献出全部家资，折合银票三万两，已悉数在此，请您示下。”

庞百川伸手接过银票，随意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

平山县地处偏远，物产也不丰盛，周文生才上任短短三年，便能搜刮出三万两民脂民膏，也算得上是颇有手段了。

按照他以往的抄家经验...这笔钱，不多不少，正好。

他动作娴熟地抽出一万两，递给刚才那名手下，吩咐道：

“老规矩，小头部分入公账，余下的大头，给弟兄们分润分润。”

手下心领神会，默不作声接过银票，无声退至一旁。

接着。

庞百川又从中取出一万两银票，坦然纳入自己怀中，动作光明正大，毫不避讳沈小星的目光，仿佛是天经地义一般。

最后，他将剩余的一万两银票，递到了沈小星面前：

“这是你的那份，收起来。”

“银子数量虽不太多，但是足以弥补你这两天的入狱之苦，省着点花，接下来的日子全指望它来用度。”

沈小星没有去纠结分多分少的问题，顺手接过来后，直接塞进了胸襟内的口袋。

于他而言，钱财乃身外之物。

他最关心的还是对周文生的处置，于是，开口问道：“银子的事好说，关于周文生，庞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周文生既然已经掏了买命钱，那么按照道上的...咳，按常理来说，自然要留他一条活路，况且...”

庞百川慢条斯理地说道。

中途话锋一转，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本官此次前来，便是向他送达升迁调令，如今银子收了，事情当然也得办了才行。”

庞百川看见沈小星再次皱起眉头。

急忙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过，你尽可放心，他虽然将你的罪证递交给了州府衙门，但是卷宗流程尚有转圜余地，我在平山县多逗留上几日，重新整理一份新的结案呈文发往州府衙门。”

“届时，所有对的构陷诬告，全都推到被你砍了的李师爷头上，周文生嘛，最多落得一个失察处分，并不会影响本次升迁，而你自然是清白无辜的受害者，干干净净地从本案中摘出来，我办事，你放心。”

庞百川说完，看向沈小星，那眼神仿佛在说：

学着点，这才是处理问题的最好方式，杀人不过头点地，而这样操作，却能让周文生保住性命的同时，还能影响到他往后的官运仕途，已然元气大伤。

大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小星沉思片刻，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明白，这或许是眼下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于是选择了接受。

他和庞百川的交易，在这一刻彻底达成。

沈小星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最终选择将脚迈进镇武司那扇沉重的大门。

一连五日。

庞百川果然未曾离开平山县。

他没有住在县衙，而是在城中寻了一处清净之地落脚，这期间，他将手头上关于周文生的案子处理得七七八八，更多时间，则是将沈小星唤至跟前。

两人并非简单交谈，而更像是一种入门前的训导。

在一间陈设简单，屋内只有一张硬木方桌和张椅子的静室内，庞百川神色肃然，向沈小星逐步揭开镇武司的面纱。

“你既决定踏入此门，那么有些事情，我得先给你讲个明白。”

庞百川用指尖在杯子中轻轻一蘸，随后在光滑的桌面上划下几道水痕，似是在勾勒无形的边界：

“镇武司并非寻常刑狱衙门，我等刀锋所向，便是那些依仗武道修为祸乱人间，随意践踏大玄律法的武道修士。”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继续道：

“武者恃强凌弱，为私仇动辄灭门，修士争斗，余波可摧城灭寨，更有邪魔外道，修炼诡谲功法，以武者精血为资粮蕴养命格。”

“寻常衙役面对此等存在，往往力有不逮，徒添伤亡。”

“故此，大玄朝开国便设镇武司，聚天下英才，集万般武学，修降魔功法，专职缉捕、镇压此等大奸大恶之人。”

沈小星听得昏昏欲睡，他对这些大道理并不感冒。

若是镇武司真的能扫清天下所有罪恶，何至于让李家老祖作恶三年还不曾被人发现。

庞百川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话题一转，突然说起李家村之事。

他们一行人之所以出现在李家村，全是因为此事与郡城的一桩悬案有所关联，有一对修炼聚魂谱的邪修夫妇在郡城肆意作乱，朝廷下达通缉之后，镇武司奉命捉拿。

不过，这对邪修夫妇非常警觉，在镇武司的抓捕行动当中跑掉一人，只抓到了男人。

庞百川对那名男人严刑拷打，试图从对方嘴中获得另外一人的消息，却不想，另一人的行踪就连男人自己也不知道。

只供出了对方曾在李家村收了一名女弟子，让镇武司派人试试运气。

后续一系列事情，都是被这件事情引发。

沈小星听闻邪修夫妇跑了一人，好奇问道：

“那你们在李家村有没有找到另一人的下落？”

庞百川摇摇头。

李映蓉在他们赶到之前，就已经尸首分离，而那些李家村的后人，对邪修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招出一些李映蓉收集血食的事情。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突然有一名小旗官慌慌张张跑进来。

“千户大人，朝廷有令，就地排查属地范围内所有蜕凡境修士，寻找一名无情之人。若有此人下落，即刻上报朝廷。”

庞百川从座位上站起，将报信的小旗官叫到身前，详细询问。

这才从手下口中得知，大玄朝境内竟然有人能渡过三法命劫。

这个消息可不得了，不止是朝野震动，就连他也惊立当场。

沈小星缓缓起身，神情兀自装出一副镇定的模样，实则内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小旗官口中要找的人，不正是自己吗。

但是，他此刻并不想急于站出来，而是想继续观望一下，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