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对牛弹琴
庞百川只用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一幅众生寻求超脱的浩大远景。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更加沉重,似是在提醒沈小星,接下来的话才是重中之重。
“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武道修士失去枷锁,便会成为灾祸之源。”
“故而,大玄立朝之初,便成立镇武司,其目的非是扼杀武道,而是为天下武道修士划出界限,我等肩负镇压天下武修的职责,就如同洪流之堤,乱象之锁。”
“监察天下武修,调解世家恩怨,追缉顽凶,镇压逆法狂徒。”
“镇武司所在...”
庞百川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字字重如千钧。
“便是要告诉这天下武道修士,力可通天,亦需敬畏苍生,武可犯禁,亦有铁律镇之。”
话音落定,大堂内一片死寂。
众人都被庞百川慷慨激昂的演讲所吸引,全都沉浸在厚重的王朝使命当中。
“说完了?”
沈小星开口道。
声音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被大义说服的动摇,就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是否已经结束。
“那我可要动手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一凝,脚下微微一动,碎裂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
他的目标很明确,杀意也很纯粹。
仿佛刚才那一番关乎王朝秩序的发言,只是他耳畔飘过的一缕清风。
“你!”庞百川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口舌,甚至不惜搬出镇武司的立身之本,竟然换来这个愣头青如此反应。
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涌上心头,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横跨一步,魁梧的身躯再度拦在沈小星身前,腰间兵刃弹出刀鞘三寸,右掌已经搭在了刀柄上面。
“沈小星!”庞百川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火气,眼角肌肉也在微微抽搐。
“我费了这么多口舌,又是引经据典,又是陈说利害,弄了半天,是对牛弹琴了不成?”
最后几个字,庞百川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小星前冲的势头被阻,脚步一顿,他看向几乎和自己快要脸贴脸的庞百川,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发生碰撞。
沈小星眼神坚定,眸光中传出的信息只有一个:让开!
他语气冰冷,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周文生!”
庞百川感受到那股实质化的杀意,心下更急,知道单纯的道理已经无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彻底上头。
他没有退让,反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怒火,试图用更直白的话语来拉回眼前这头倔驴:
“沈小星,你冷静点。”
“平山县这个巴掌大的小地方,能有什么新鲜事?无非是地方官为了头顶上的乌纱帽,为了自身政绩考量,用出了粉饰太平那一套。”
庞百川头也不回,反手指向缩在墙角的周文生,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官场伎俩的讥讽:
“他将治下凶杀悬案,一股脑栽赃到你的头上,无非是抓个人出来顶罪,也能替他营造贼人伏法的假象,这种事,在大玄数不尽的县城里,不敢说比比皆是,但也绝非孤例。”
庞百川紧紧盯着沈小星的反应。
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出一丝松动。
可惜,让他失望了,沈小星的表现依旧很顽固,他只好继续道:
“这种手段在官场上面早就司空见惯,就为了这么点委屈,你要当堂格杀朝廷命官?”
“值得吗?你不为你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了你那两名同伴考虑?他们俩只是刚刚登临凡境武修,不需要出动镇武司追捕,单单是朝廷的通缉就能让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沈小星的眼皮,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
庞百川抓住这处细节,立刻趁热打铁,言语中带上一丝引导意味:
“杀了他,固然能痛快一时,但是你们三个也绝对逃不过镇武司的追捕,为了这么个货色,搭上三条年轻人的性命,不值得!”
“我这里有更好的办法,既能让他付出代价,又能彻底洗清你身上的污名,最重要的是,还能让你的两名同伴继续过他们的安生日子。”
沈小星鼓荡的气势泛起一丝涟漪。
他紧握的拳头也略微松了半分,沉默一息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说来听听。”
庞百川察觉到少年身上的气势减弱,那不顾一切的杀意,已经被他用言语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心下稍定。
知道这头倔驴愿意停下来听一听,便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没有过多废话,侧身叫过两名手下小旗官,对着周文生的方向轻轻摆头,那两名手下心领神会,大步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周文生从墙角里拎出来。
周文生吓得魂不附体,他连挣扎都不敢,只是一味地发出求饶:
“庞大人....庞大人开恩啊。”
“送县尊大人去后衙回避一下,按老规矩办。”庞百川对手下吩咐道。
同时,他还小声对沈小星提醒道:
“你放心,人已经被我控制住了,跑不了。”
沈小星沉默着,身上的锐气虽然没有完全散尽,但是那股准备搏命的势头确实有所缓解。
待周文生被带离这残破的大堂,嘈杂的哀求声渐行渐远,庞百川这才意味深长开口道:
“你涉世未深,或许不知,像周文生这样的地方官,在我镇武司的案牍上绝非个例,处理起来,也自有一套章程。”
他踱着步子,目光扫过这狼藉一片的大堂,语气里多出一份人情世故。
“这种地方官若是祸及一方安宁,又或是罪孽深重之人,那没二话,公事公办,直接押解回州府衙门,该杀的杀,该废的废,绝不姑息。”
“但是像周文生这种,虽然有错有过,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参与武道修士的厮杀,也没有在地方上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所以朝廷法度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
庞百川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传授经验的口吻道:
“对于此类官员,有时一味地喊打喊杀并非上策,反而容易将小事激化,于你,于大玄朝廷,都未必是好事。”
“所以,当我们遇见这种情况,一般都会有变通之法应对。”
沈小星的眉头蹙了起来。
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大概猜到了庞百川的心思,就是不知道猜的对是不对,只能耐下心来继续听他讲下去。
庞百川对他的脸色变化装作没看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继续说道:
“你可知道有一句俗话,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周文生在此地为官数载,家资绝非寻常百姓可比,他既然犯了事,撞到了你我的手上,那么他要是想保住官位和性命,就看他能付出多少代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