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銮驾归秦,咸阳清浊
九原郡的晨雪沾在车帘上,融化成细碎的水珠,随着马车颠簸滴落。我撩开窗角布幔,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矗立的黑色城墙——蒙武率三万大军已接管防务,城楼上秦军旗帜猎猎,这方刚夺回的北疆门户,总算暂时安稳。
“陛下,蒙将军的伤口换药了,脉相比昨日稳了些,只是还没醒。”随车军医捧着药碗上前,碗中雪参汤药冒着热气。我接过药碗,俯身扶起蒙恬,小心将药汁喂进他口中。药液顺着他唇角滑落,浸湿颈间纱布,他喉结轻轻滚动,眼睫却依旧紧闭。
扶苏勒马走在马车左侧,玄色甲胄上凝着薄霜:“父皇,前方便是函谷关,过了关,半日就能到咸阳。暗卫传信说,李斯率百官在城门外十里亭等候迎驾,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卢生近日频繁召集方士,还去丞相府见了李斯,似是在商议什么。”
我指尖一顿,药碗险些倾斜。卢生掌管长生署,此前因“长生液”研制停滞便心有不满;李斯虽被罚闭门思过,朝中依附他的官员仍不在少数。这两人凑在一起,怕是没那么简单。“让暗卫继续盯着,等回了咸阳再处置。”我将蒙恬轻轻放回软榻,“另外,传朕口谕,命蒙毅率禁军封锁骊山——赵高余党死前散布‘定秦剑藏长生秘’的谣言,已有方士私自进山搜寻,一律拿下,不许放跑一个。”
扶苏应声而去,马车驶过函谷关时,关隘守军列队行礼,甲叶碰撞声在山谷间回荡。临近咸阳,官道两侧渐渐有百姓驻足,虽无往日欢呼,却也捧着粗粮、热水递向禁军,眼中满是关切。一名老妇望着载着蒙恬的马车,抹着眼泪道:“蒙将军是好人啊,当年修长城,还帮我们村打了水井,求陛下让他好好的。”
我掀开车帘,对老妇温声道:“老人家放心,蒙将军会醒的,大秦不会让忠臣受委屈。”老妇连连叩首,直到马车走远,还能看到她站在路边挥手。
未时过半,马车抵达十里亭。李斯率百官迎上来,他穿着素色朝服,鬓角添了些白发,见我下车,立刻跪地行礼:“臣李斯,恭迎陛下凯旋!陛下平定北疆,诛逆贼、安百姓,实乃大秦之幸!”
我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官员——御史大夫冯劫、廷尉姚贾神色恭敬,而曾依附赵高的廷尉监、郎中令等几人,却眼神闪烁,不敢与我对视。“李丞相闭门思过,倒是清减了不少。”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与田荣联络的细节,明日去廷尉府说清楚。今日先随朕回城,朝中诸事,暂且交由冯劫打理。”
李斯身体微僵,随即叩首:“臣遵旨。”
銮驾驶入咸阳城时,街道两侧禁军列阵,百姓们隔着队列望过来,眼中既有安心,也有对“定秦剑”流言的疑虑。我掀开一角车帘,看着街边张贴的告示——上面写着“赵高余党造谣惑众,凡私议‘定秦剑藏秘’者,以谋逆论处”,可仍有百姓低头私语,显然流言尚未彻底平息。
回到章台殿,我先让人将蒙恬安置在内殿,军医守在床边随时照料。刚坐下,蒙毅便捧着密信进来,他一身戎装,脸上带着风尘:“陛下,冒顿在天牢招了,他不仅与辽东郡守私通,还藏了一批兵器在辽东山谷;另外,卢生昨日让人给方士送了密函,里面写着‘待陛下注意力在北疆,便借长生事动’。”
“辽东郡的事,不能拖。”我手指敲击案几,目光锐利,“扶苏!”
扶苏立刻上前躬身:“儿臣在!”
“你率两万禁军,明日一早出发去辽东,务必拿下郡守、收缴兵器,若遇匈奴残部,就地剿灭。”我顿了顿,看向蒙毅,“蒙毅,你派蒙恪随扶苏同去——蒙恪熟悉北疆地形,能帮着应对匈奴骑兵,你留在咸阳,协助冯劫清理赵高余党,盯紧卢生和李斯。”
“儿臣遵旨!”扶苏眼中闪过振奋,蒙毅也躬身领命。
“扶苏,你记住。”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此去辽东,既要平乱,也要安抚百姓。沿途若见赋税过重、官吏欺压百姓的情况,先记下,回咸阳后朕自会处置。”
扶苏重重点头:“儿臣明白,定不负父皇所托!”
待扶苏和蒙毅离去,殿内只剩我一人。我走到内殿,看着蒙恬苍白的脸,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虽仍冰凉,却比在九原时多了些温度。“蒙恬,你安心养伤。”我轻声道,“扶苏去了辽东,蒙毅在清理乱党,咸阳很快会安稳,北疆也不会再有事,你快些醒过来,我们还要一起看大秦百姓安居乐业。”
蒙恬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我心中一喜,正要唤军医,内侍匆匆进来禀报:“陛下,卢生求见,说有‘长生液’研制的新进展要向您禀报。”
“哦?”我冷笑一声,卢生此刻前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让他进来。”
不多时,卢生捧着一个锦盒走进来,他穿着方士长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陛下,臣近日寻得一味‘不死草’,加入‘长生液’中,定能让陛下延年益寿。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瞟向我腰间的定秦剑,“臣听闻赵高余党说剑中藏有长生秘,若能取出研究,或许能让‘长生液’更快炼成。”
我心中了然,卢生哪是来献药,分明是想借“长生”之名,觊觎定秦剑,甚至想趁机掌控更多权柄。“卢生,”我语气骤冷,“赵高余党造谣惑众,已被朕处置。‘长生液’之事,暂且搁置,你若再敢提‘定秦剑’,或与方士私下勾结,休怪朕不念旧情!”
卢生脸色瞬间惨白,手中锦盒险些掉落,连忙跪地:“臣……臣知错,再也不敢了!”
“滚出去!”我厉声喝道,卢生连滚带爬地退出殿外。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我走到窗边,望着咸阳城的夜色。殿外禁军巡逻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内殿蒙恬的呼吸平稳,可我知道,咸阳的暗流远未平息——李斯的隐瞒、卢生的野心、尚未清理干净的赵高余党,还有百姓心中的疑虑,都需要一一化解。
次日一早,扶苏率军出发去辽东,蒙毅也开始彻查赵高余党。我则在章台殿召见冯劫和姚贾,商议减轻赋税之事。“即日起,全国赋税减半,长城除必要防务修缮外,其余工程停工,让百姓安心耕种。”我看着案上的奏折,语气坚定,“另外,姚贾,你去查李斯与田荣联络的细节,若牵扯到其他官员,一律拿下,不许徇私。”
冯劫和姚贾躬身领命,刚走出殿门,内侍又进来禀报:“陛下,蒙将军醒了!”
我心中一震,立刻起身向内殿走去。只见蒙恬靠在软枕上,脸色虽仍苍白,却已能睁开眼,看到我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陛下……”
“别动,好好躺着。”我连忙按住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你醒了就好,北疆和咸阳的事,有朕在,你安心养伤。”
蒙恬眼中泛起泪光,轻轻点头:“陛下……辛苦您了。”
看着蒙恬醒来,我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可我也清楚,这只是开始——辽东的战事、朝中的乱党、百姓的生计,还有卢生背后可能隐藏的阴谋,都需要我一步步去解决。
夜色渐深,章台殿的烛火依旧燃着。我坐在案前,看着扶苏发来的急报——他已抵达辽东边境,正准备攻城。我提笔在奏折上批复:“谨慎行事,安抚百姓为上。”
放下笔,我走到窗边,望着咸阳城的灯火。这座大秦的都城,曾经历过赵高作乱的动荡,如今正慢慢恢复秩序。只是,暗处仍有目光在窥探,想要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我握紧腰间的定秦剑,剑身冰凉,却让我更加清醒——大秦的江山,既要靠忠臣良将守护、靠实在治理安邦,也需“长生”秘法作为后盾。若能研制成功,朕便能有更多时间整顿朝局、稳固边防,让赢氏基业传至千秋。眼下咸阳暗流未清,“长生液”的研制更不能停,只是这条路,显然比预想的更凶险。
接下来,我要先查清李斯的供词,揪出藏在朝中的余党;再盯着卢生的动静,既要防他作乱,也要从他口中套出“长生液”的关键进展。可转念一想,赵高余党死前为何偏偏提及“定秦剑藏长生秘”?卢生对这把剑的觊觎,真的只是为了研制“长生液”吗?
更让我不安的是,蒙恬昏迷时,曾模糊喊过“墨老留下的手记”——墨老乃是最早主持“长生液”研制的方士,去年病逝前将手记交给了蒙恬保管,如今这手记却不知所踪。若手记落入他人之手,不仅“长生”秘法可能外泄,大秦的根基,怕是会再遭撼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