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玄宫藏俑,秘研长生
始皇帝三十一年的晨雾,比咸阳城往年任何一个秋天都要浓重。卯时的铜漏刚滴过第三声,我已坐在章台殿的御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中央那只羊脂白玉盏。盏身莹白如凝脂,盏中盛着的半盏澄黄液体,便是卢生三个月前从北海碣石山带回的“长生液”——那药香混着殿内青铜熏炉里的松烟味,漫过铺在御案上的龙纹锦缎,竟让我想起二十年前随父王在雍城行宫时,殿外飘来的柏叶香气。
“陛下,蒙毅将军已在殿外候了两刻钟。”赵高的声音轻得像雾,他垂着手站在殿角,眼观鼻鼻观心,连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我抬了抬眼,目光透过缭绕的烟气,落在殿门处——朱漆门扉上嵌着的铜钉,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极了当年灭赵时,将士们甲胄上的寒光。“传他进来。”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蒙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间悬着青铜剑,剑鞘上的缠绳被露水浸得发深,连冠带边缘都沾着细碎的水珠。见了我,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臣蒙毅,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我指了指御案旁的锦凳,“今日召你,是有件事要与你说。”说着,我抬手将那只白玉盏推到案几边缘,“你看看这盏中物,可知是什么?”
蒙毅起身走到案前,低头看向白玉盏,瞳孔微微一缩:“陛下,这是……卢生方士寻回的‘长生液’?”
“正是。”我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盏沿,“三个月前,卢生从碣石山回来,说在一处上古丹穴里,寻得一具千年不腐的女尸,尸身旁便放着这瓶‘长生液’。他用野兔试过,服下者半月不食仍能奔走,毛色更由灰转白——你说,这是不是上天赐给大秦的福泽?”
蒙毅的眉头却皱了起来,他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陛下,长生之说历来玄虚,虽有野兔试药,可终究不知对人是否有害。况且,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六国旧部怕是会借机生事,说陛下沉迷仙药、不顾朝政,甚至……觊觎这‘长生液’,到时咸阳城恐生乱局。”
“你说的,朕都想到了。”我靠在御座的软垫上,目光扫过殿外——晨雾渐渐散了些,廊下的鲸油长明灯还亮着,映着廊柱上雕刻的龙凤纹,“所以,这消息绝不能外传。参与寻药的,除了卢生,还有墨老等二十余人,包括沿途护送的兵卒、药圃的学徒,这些人……”
我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卢生方士、墨老求见。”
“让他们进来。”我沉声道。很快,两个人的身影走进殿内——卢生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丹经,袍子下摆沾着些尘土,显然是刚从秘苑赶来;墨老则裹着粗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指缝里还嵌着新鲜的泥土,背上背着个装满草药的竹篓,竹篓旁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背着个装满陶罐的小竹篓,眉眼间藏着几分怯意,手指紧紧攥着篓绳。
“臣卢生(墨老),叩见陛下!”两人跪地行礼,那少年也跟着屈膝,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起来吧。”我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卢生身上,“卢生,这三个月,你在秘苑研制‘长生液’,可有进展?”
卢生连忙上前一步,将丹经摊在御案旁,声音带着几分亢奋,却又藏着一丝愧意:“陛下,臣与墨老已拆解‘长生液’的成分,辨出其中含有北海珠粉、昆仑仙草、长白山人参,可最关键的一味‘活髓’,却始终找不到替代品。那丹穴中的女尸,便是靠‘活髓’维持不腐,穴中仅存的少许‘活髓’,已用于试验,若想再寻,需往极北的苦寒之地探查——那里常年冰封,据说有上古遗留的仙草,或许能从中提取‘活髓’,只是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半年……”我轻声重复,指尖摩挲着御案上的木纹,“也就是说,眼下秘苑中,只剩当初带回的这半盏‘长生液’了?”
“是,陛下。”墨老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臣已派了三个最得力的学徒,带着干粮和御寒的衣物,前日已从咸阳出发,往极北而去。只是路途遥远,变数颇多,能否寻得‘活髓’,臣……臣不敢保证。”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殿内的几人——卢生眼中满是期待,墨老脸上带着忐忑,那少年依旧低着头,连偷偷抬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忽然想起灭六国时,每一场战役前,将士们也是这般神情,有期待,有忐忑,却都抱着为大秦尽忠的决心。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朕召你们来,便是要商议这‘长生液’的处置之法。蒙毅说,消息若传出去,恐生乱局,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参与寻药的二十余人?”
卢生和墨老对视一眼,都沉默了。他们显然知道,这种时候,说错一句话,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那少年更是吓得身子微微发抖,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着他们的模样,忽然笑了——世人都说我残暴,灭六国时杀了太多人,可他们忘了,我若不狠,如何能统一天下,如何能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我不是暴君,更不会因一味“长生液”,便滥杀无辜。
“朕意已决。”我抬手,打断了他们的沉默,“设立‘长生署’,由卢生任署令,墨老任副署令,参与寻药的二十余人,尽数入署任职,在咸阳宫西侧的秘苑中研制‘长生液’。”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怔。卢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陛下,您……您不杀我们?”
“杀你们做什么?”我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你们寻药有功,研药是为大秦,朕为何要杀你们?只是,秘苑需严加守卫,除了‘长生署’的人,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看向蒙毅,目光变得郑重,“蒙毅,你掌禁军,便由你负责秘苑的守卫,调三百精锐禁军,日夜轮守,确保研药之事半分不泄。若有擅闯者,无论是谁,先斩后奏!”
“臣遵旨!”蒙毅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卢生和墨老也连忙跪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臣(老民)谢陛下恩典!定当尽心研药,不负陛下所托!”那少年也跟着跪地,磕了个响头,小声道:“谢……谢陛下。”
我摆了摆手,让他们起身:“你们先回秘苑,继续研药,若有任何进展,即刻禀报。”三人应声退下,殿内只剩下我和蒙毅、赵高。
“陛下,您为何要留着他们?”蒙毅不解地问道,“虽说他们研药是为大秦,可终究知晓‘长生液’的秘密,若有一日泄密,后果不堪设想。”
“朕知道。”我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廊下渐渐散去的晨雾,“可朕若杀了他们,便是寒了天下人的心。日后谁还敢为大秦效力?况且,‘长生液’的研制,还需靠他们。”我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秘密终究要守住。蒙毅,你随朕去骊山。”
蒙毅虽疑惑,却还是应道:“臣遵旨。”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出咸阳城,朝着骊山方向疾驰而去。赵高坐在马车外,赶车的是禁军统领亲自挑选的亲信,沿途的官道上,每隔一段路,便有禁军值守,确保无人跟踪。我靠在马车的软垫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木,思绪却飘回了几年前——那时,我刚下令修建骊山陵墓,本意是想在百年之后,仍能守护大秦的江山,可如今,却有了新的用处。
马车行至骊山脚下时,已近午时。我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只见数百名工匠正在一处山坳里忙碌,夯土声、凿石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一座巨大的地宫雏形已渐渐显现,地宫的入口朝着咸阳城的方向,周围环绕着挖掘出的土坡,坡上插着大秦的黑色旗帜。
“陛下,这是按您的旨意,秘密修建的地宫。”负责监工的将领先前已接到通知,见我来了,连忙上前跪地行礼,“目前已完成地宫主体的三成,工匠们都按您的要求,严守秘密,家人都被安置在附近的村落,由禁军看守,确保无人泄密。”
“起来吧。”我摆了摆手,走到地宫入口处,向下望去——地宫深处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见工匠们手中火把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石灰的气息。“蒙毅,你看这地宫,若将参与寻药的二十余人……”
我话未说完,蒙毅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陛下,您是想……将他们的容貌画下来,烧制陶俑,埋入地宫?让世人以为,他们已被处死,埋在了这里?”
“正是。”我点头,语气坚定,“朕不杀他们,却要让天下人都以为他们死了。这样,既守住了‘长生液’的秘密,也能让他们安心研药,不必担惊受怕。”我看向监工的将领,“传朕旨意,即刻召集咸阳城内最好的画师,前往秘苑,将‘长生署’二十余人的容貌、衣着尽数画下来,然后让工匠按图烧制陶俑,陶俑的身高、神态,需与真人分毫不差。陶俑烧制完成后,尽数埋入地宫,再将地宫封死,任何人不得再靠近。”
“臣遵旨!”将领连忙领命,转身去安排了。
蒙毅看着我,眼中满是敬佩:“陛下此举,既仁慈,又周全,既护了秘密,又保了人命,实乃明君之举。”
“明君?”我笑了笑,转身朝着马车走去,“朕只是想守住大秦的江山罢了。”
回到咸阳城时,已是黄昏。我让人将画师送到秘苑,又嘱咐蒙毅好生盯着陶俑的烧制,便回了章台殿。殿内的烛火已燃了起来,映着御案上的白玉盏,那半盏“长生液”依旧泛着莹润的光。我走到案前,端起白玉盏,放在鼻尖轻嗅——药香依旧浓郁,却让我想起了骊山脚下的地宫,想起了即将被烧制的陶俑。
或许,百年之后,当后世之人挖开这座地宫,看到那些栩栩如生的陶俑时,会惊叹大秦工匠的技艺,会猜测这些陶俑的来历,却永远不会知道,这些陶俑的背后,藏着一个关于“长生液”的秘密,藏着一段关于大秦的过往。而那些真正参与寻药、研药的人,会在秘苑中,为了大秦的万世基业,继续研制“长生液”。
我放下白玉盏,走到殿外的廊下。夕阳正沉,将咸阳城的宫墙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烽火台隐约可见,像一个个沉默的守卫。我知道,守住“长生液”的秘密,只是第一步,大秦的江山,还需要更多的努力去守护。而我,作为大秦的始皇帝,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
夜风渐渐起了,吹得廊下的铜铃轻轻作响。我抬头望向天空,繁星已渐渐显现,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我在心中默念:“上天若真有灵,便请保佑大秦,保佑‘长生液’能早日研制成功,让大秦的江山,传至千秋万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