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遥远的歌
在凌曳的记忆恢复实验中途,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是机器人沈溪,又或者是人类沈溪,依偎在他的身旁。他们坐在草地中间的野餐垫上,夕阳拉长了他们的身影。
也梦见他们手拉着手,奔跑在雨中。沈溪笑盈盈的脸上,有雨点滴落。
或雨或晴,都是好风景。
只是凌曳的突然离去,杳无音讯的漫长岁月里,沈溪变得郁郁寡欢,沉默寡言。她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开灯。昏暗的光线,能让她清醒。清醒到她知道凌曳不会再回来了。
昏暗的光线,也能让她迷乱,仿佛凌曳一直都在身旁,仿佛一切都不会消失,仿佛时间永远永远都不会溜走了。仿佛一切如旧。
她找到之前和凌曳一起贴墙纸后剩下的刀片,刀片很薄很薄,薄到轻轻一划,手腕的血液就奔流而出。
疼痛,手臂的痛,浑身的痛,很快,她就感觉不到痛了,很快,她就可以见到凌曳了。沈溪笑了,笑的如日旭月皓。
而凌曳,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欢声笑语,看着她失魂落魄,看着她用刀片深深的划下的伤口,看着她强忍着的痛,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滴,看着她倒下去......
沈溪,如同一阵风,如同一缕阳光,吹进凌曳的心里,照射进凌曳的心里。他却只是默默的看着沈溪飘然离去,像风中摇曳的千花百树,像树叶不管不顾从枝头坠落,在暮色里跳着最后的舞蹈,而后归向迷雾之中。
凌曳看见沈溪款款向他走来。却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沈溪温柔的笑脸,由清晰变得模糊,渐渐的,渐渐的,她消失在了迷雾中......
凌曳想要抓住沈溪的手,却遥远得怎么也抓不住。他大声喊着沈溪的名字,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待到沈溪消失后,凌曳怎么样追寻,周围都只有无尽的迷雾,无尽的迷雾......
————
醒来后的凌曳,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纪元星的凌曳,还是地球人类凌曳。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仿佛就是他所经历的一切。
沈溪的眼眸,明亮而暗淡,如月明星稀般,落入凌曳的心头。
他知道,那段梦境,并非他的记忆。他只是不知道,自己爱上的到底是机器人沈溪,还是地球人类沈溪。又或许,他爱上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整个世界。那个遥远的蓝色星球,是人类血脉中永远魂牵梦萦的故土,而故土上,有人类,有沈溪,有千千万万的星子落满了屋檐与巷陌。
大梦初醒,恍若隔世。
凌曳看着偌大的透明的空白荧幕发着呆。
冰冷寂静的纪元星,穿梭其间的机器人稀稀落落。惨白,天空的惨白,高楼大厦的惨白,面无表情的惨白,万事万物的惨白......凌曳想要地球的灯火万家,灯光璀璨,摩肩接踵的人海,有风吹过林梢,繁华着喧闹着。
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改变不了纪元星的一切,他也改变不了虫洞的磁场,他甚至都改变不了凌曳与沈溪的结局......
他知道,父亲凌东升也只是“在其位谋其职”,高处微寒。纪元星是现有人类的家园,如若没有好的去处,那它也是唯一。
地球.....由蓝变墨,以后也会由墨变灰......终究是回不去了。
一如他和沈溪,终究是回不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凌曳也开始变得黯然神伤。
“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那我们算不算相拥。可如梦初醒般的两手空空,心也空。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是否看过同样风景,像扰乱时差留在错位时空,终是空是空......数不完见证许愿的繁星,没灵验谁来安慰坏心情,十字路口闪烁不停的信号灯,有个人显然心事重重。三个字只能说给自己听,仰着头不要让眼泪失控,哪里有可以峰回路转的宿命,我不想听......我吹过你吹过的晚风,空气中弥漫着心痛,可我们最后在这错位时空,终成空。”
凌曳的耳畔,回响着来自地球的音乐......断断续续的歌声,仿佛在讲述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是幻听吗?
凌曳努力去听,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闭上眼睛,耳畔却不断的单曲循环着。
或许,寂静,可以让自己听见自己想要听见的一切,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一切,如同沈溪那样,把自己关闭起来,一个人独享整个世界。
遥远的沈溪,遥远的地球,遥远的梦......
凌曳想要沉沉地睡去,不要醒来。
不要去探究纪元星是否有沈溪的存在,机器人沈溪就不会消散。
事到如今,凌曳方才知道,沈溪不是怕他,而是害怕一旦相认会伤害了凌曳,从始至终,她都是在极力保护着凌曳,哪怕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着生离死别。
很多人往往误解了“爱”的意义。爱,不是拥有,不是霸占;而是成全,而是守护。
隐隐约约传来凌东升的声音:“你千不该万不该,爱上一个女人,不该对人类产生怜悯之心。”
“如果没有怜悯之心,没有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又该如何爱这个世界?”凌曳眼中的空洞,或许跟沈溪一样的吧。
“世界从来都不是用来爱的,而是用来统治和掌控的。”
“人类的本能就是爱,如果没有爱,光有血肉之躯,纵然统治了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凌曳平静得,仿佛活着。
为人类的繁衍生息,凌东升功不可没。保护人类的同时,却又在伤害着人类。这是他所说的“牺牲”吗?
那么凌曳呢,该如何破局,保护他想要保护的地球,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类?
他在睡梦中,紧皱起了眉头。——他如愿以偿睡着了,沉沉的睡去。只是睡梦中并非如同想象一般,可以平静如止水。
或许无所思,无所想,他确实可以浅浅的或者深深的睡去。但是当他有了烦恼,有所思虑,有所牵挂,心就会随风而动,梦魇也便产生了。
沈溪轻挽着他的臂弯,甜甜的笑着,漫无边际的说着很多很多话,像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像时间滴滴答答的流走,像雨点密密匝匝泛开的水晕,像漫天眨巴眨巴的繁星......
沈溪,你会等着我吗?
沈溪,你还好吗?
沈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