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离港的船

如果我和蓝紫就此别过，我的生活也不会起什么惊涛骇浪了。但是，后来的经历让我怀疑这个世界很邪乎，一些人的姻缘就像被上天提前安排好了。

我从洋街村小旅馆那里搭乘一趟公交车来到大西坝码头时，这个毗邻海港的码头热闹非凡。我在路边询问了一些当地的渔民，问他去鲸渔洲的最佳路线。他们听着我略显蹩脚的普通话，认为我口齿不清，就刻意回避着我，也不愿回答问题。

我的胡子茬越长越长，头发也因为许久没有洗变得乱糟糟的，身上穿的深蓝色牛仔休闲服也越来越油腻。不管别人如何看我，我得想办法尽快找到去鲸渔洲的航班。

傍晚的时候，我在一家小餐馆里吃了饭，餐馆老板告诉我，去鲸渔洲的港口就在前面不远处，他建议我可以买次日早晨5点半第一班的船票，价格非常便宜。

我在餐馆周围逛了一圈，发现附近有一个小型的集装箱堆场，大大小小的货柜层层叠叠地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真是天助我也，为了不耽误上船的时间，我决定今晚就露宿这里了。

这并不是一个无人看管的堆场，当我从行李箱里抽出一条薄毯子，靠着一排货柜下的水泥地板铺下来的时候，对面走来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他是这里的保安。

“喂，走开，走开，不要停留在这里。”

“好，好，我这就走。”

他开始驱赶我，不让我停留在这里，说是不允许任何人把这里当作露营的地方。

他把我当作流浪者，真的太寒惨了。

我只能重新装好我的行李，离开了这片集装箱堆场。

黑夜暗了下来，远处的海风像口哨一样，响亮亮地吹着。

我继续在周围徘徊，等十点的钟声敲响，我又返回了刚才那片集装箱堆场，那个保安的身影再也不见了。

黎明时分，我从一个浅浅的梦里醒来了。刚睁开眼睛，就听到隔壁发出巨大的机器轰鸣声，我急急忙忙地收拾好行李，一看时间，已是5点了。

来不及整理好衣装，我就趿着鞋子朝船开的港口跑了过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有几辆红色的大车头正在拖运这些货柜箱子，还好我走得及时，不然我可能被辗压在车轮之下，我终于明白，昨晚那个保安为何驱赶我。实在抱歉，当时我的反应太慢了。

当我跑到售票窗口时，候客厅里已坐满了人，他们都是要到鲸渔洲的人，有些是来观光旅行的，也有些是岛屿上的居民，还有一些挑着蔬菜竹篓的小商贩，他们是那些小排船输送过来的，挑着这些蔬菜到对面的岛屿上去卖，而像我这样带着沉重行李是来找工作的人。

我花了15元买了一张船票，距离开船还有十来分钟的时候，广播里就提醒我们提前进舱。

我的心情异常兴奋，困倦与疲惫都不见了。我全心都在想着这份新工作，能尽快让我上岗，摆脱目前这种窘迫的处境。

人们上船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把这艘大客船变得摇摇晃晃，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我的眼前。

这是昨天我在洋街村遇见的那个女人，只见她怀里抱着女儿，手里提着两个鼓鼓的大布袋，当她踩着甲板跳进船舱里时，她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歪倒在我的身上。

“哦，是你？”她看着我有些吃惊，随即脸上就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一下子又碰面了，我有点拘谨，我担心她看不起我这身又脏又臭的服饰。

“是的，我们又相见了，你们去哪里？”我赶紧站起身来，想把我的座位让给她。

她怀里的孩子睡着了，今天她的穿着非常干练，白嫩的小脸像一片云朵，软软绵绵的，她把那卷大波浪的头发束成了高翘的马尾，看起来活力无限。下面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脚上穿着一双蓝灰相间的高帮运动鞋。

等她在我身边安顿下来，我才知道，她的座位跟我挨着。

“我们回家，你去哪里呢？”她把女儿的头枕在她的腿上，转头向我问道。

“我去面试，我在港口找了份工作，人家通知我今天去面试。”

“哦，原来如此。对了，昨天因为太赶了，没有来得及向你介绍，我叫蓝紫，谢谢你救了我们母女，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家走走。”

这是我自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听到的最舒服的话了。

我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我邋遢的外表，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没想到眼前这位靓丽的女子，不但没有嫌弃，还把纤细的身子向我靠了靠。

“谢谢，蓝紫小姐，真是幸运啊。昨天我还有点遗憾，没能把你女儿的鞋子送给你。”

“鞋子，难道你捡了李影的鞋子吗？”

蓝紫听到我说鞋子的事情，她变得有些激动。

“是的，当时我还喊了你，但是那辆车开得太快了，还好，这只鞋子我装进了背包里。”

我向蓝紫说了事情的经过，就把背包从后背上拿了下来。

我现在才知道，这对母女的名字，蓝紫，李影。多么奇怪的事情呀，这小女孩居然跟我同姓，看来我们的缘份不是一般的深啊。

我努力地回忆着昨晚做的那个梦，似乎与这只鞋子有关。哪能想到，今天一大早就能遇见它的主人呢。

船开动了，有些话，我还没有跟蓝紫说，滚涌的浪花就喷到船舱里来了。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只粉红色的水晶鞋，把它递到蓝紫手里，一丝甜蜜蜜的感觉由然而生，让我暂时忘记了这趟海岛之行。

“你要回家？你家在鲸渔洲上面住吗？”我挪开左腿，把目光投到被晨雾包围的海面上。

“是的，要不，等下到了，我先带你到我家看看吧？”蓝紫似乎对我很感兴趣，她今天看我的眼睛充满了光亮。

“这，”我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心想，这女人也太随便了，怎么能对仅有一面之交的男子开口说去她家里看看呢，她的男人难道就不介意吗？

这条大船驶离港口冲到海中心的时候，人们都还是沉默地坐着，或许是早起的困倦又来了吧，有几个人歪躺在坐椅上打起了鼾声。

我一点儿都不困，昨夜我只睡了两三个小时，天就亮了。

蓝紫看着我紧锁的眉头，似乎猜出了我的疑问，就用胳膊轻轻地戳了戳我。

“我离婚了，千万不要有任何顾虑。”

我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陈丽如那张醉醺醺的脸又出现我的眼前。

她肯定也会给别的男人这样说：“嗨，我离婚了，来吧，哪里开心我们去哪里。”

“有什么问题吗？”蓝紫用她右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在看她来，我现在的表情很怪异。

是的，我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我离婚了！”，这好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鸟，对着它的同伴说，我终于飞出了那该死的牢笼，重获自由！

“哦，没有。呵呵，原来你也是单身的女人。”我打个哈欠，强装笑了笑。

对于蓝紫的身世，我很想再多知道点，但是我有重要的事情去做，我必须先找到工作，才能答应是不是要去她的家里看看。

像我这样穷困潦倒的男人，曾经让陈丽如多看一眼都感到浪费时间，没想到对于蓝紫这个比陈丽如漂亮又年轻的女人，我却成了她眼中的宝。我承认我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孤独男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乡下人。

海面上泛起了金色的阳光，一道道像用黄金开辟出来的通天大道，看上去巍巍壮观。

鲸渔洲就在眼前了，我们这一路共走了35分钟，我也不知道多少海里。

这是黄海上一片最富饶的绿之洲，上面分布着零散的岛屿和陆地，大大小小的渔船把整片绿之洲紧紧地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