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影的鞋子

走在人潮涌动的街头，看着高楼大厦上流滚动的大屏幕，我像一条游弋在大海里的鱼，突然迷失了方向。

我是谁？我该去哪里？在这个被陌生感充斥的城市，黑黑的夜里我只能仰望星空。

现在，我必须找到那家名叫“菁篱”的民宿小旅馆，希望能在那里安逸地住上一晚，缓解我这一路长途跋涉的劳累。

我在网上叫了一辆网约车，师傅在一条大路边兜兜转转走了好几圈，才找到站在一棵大榕树下的我。

“你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吧？”中年司机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打方向盘，车子就开走了。

“是的，抱歉，第一次过来，对这座城市的路不是很熟悉，才让您在路边找了那么久。”我系好副驾座上的安全带，开始解释。

“这倒没什么，年轻人嘛，这也难不倒你。”

我侧着身，眼睛顺着车后镜看了一眼，黄澄澄的夜色下只有夜灯在闪烁，心情有点怅然，困意轻抚着我的眼帘。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司机把我拍醒，提示我下车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睡着了。

这是一家小得像方形口袋一样的旅馆，座落在一片稠密的城中村路口。老板是两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上去他们是夫妻。

当我在前台做了简单的登记，并把我的身份证押下来的时候，中年女人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呵呵地说：“去吧，房间在二楼，房号202。”

这是最便宜的民宿旅馆了，住一晚才88块钱，好像整个黄海市只有这一家，当然也不止于此。

在没有找到工作之前，我必须想尽办法节省开支。我从一支棕色的小包里拿出来剩下的500多元现金，又整理了一下其他随带的证件。这点钱仅能让我在这座大都市维持短暂几天的生活，如果在花完它们还不能找到工作的话，我不愿多想了，有什么能难倒我的呢？哪怕没有一分钱，我也不会有事的。

第二天，母亲给我打了电话，问候一番，她就开始为我的生活感到担忧。尽管我向她做出各种保证，但也难平复她不安的心情，我只能慢慢地做给她看了。

开始那种挣大钱的野心，是我的期望太高了。当我置身这片汪洋大海一样的都市里，我改变了初衷，只要能生存下来，挣不挣钱我都愿意。

我从旅馆退房的时候，听到外面嘈杂的吵叫声。对于这些乱糟糟的人情世故，我早就厌烦了，只要听到这些声音，就仿佛看到陈丽如那个女人正在追杀我。

一个女孩的哭叫声传进我的耳膜，令我全身为之一震，这声音像极了我儿子阿泰离家的那天哭声，是一种无助绝望的叫喊。我再也没有耐心呆在旅馆里，匆匆地结完账，带着行李就走了出去。

旅馆门外，洒满了滚烫的阳光，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正在跟一个光头男人拉扯着，周围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头上扎着粉红色的蝴蝶结，看上去年龄约莫有四五岁。

我距离他们有四五十米远，无法确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起争执？我只是被小女孩的哭声打动了心。我用力揉揉眼睛，好希望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刚在网上找了一份港口卸货员工作，这种工作对职员要求低，不需要什么学历，工资又高，应聘的人员通知我第二天上午10点去鲸渔洲面试，这是一个离海很远的岛屿，船公司驻在岛上办公。

我带着简单的行李，计划提前打车赶到面试的码头，晚上在附近的露天堆场里住一宿。

那个长相彪悍的光头男子，操着南方人的口音，拳脚相加朝女人打了起来。那女人也不甘示弱，即使被男人抓住了头发，她也在拼命地反抗，并把其中一只手递给旁边的小女孩。

“妈妈，妈妈，妈妈......”小女孩凄惨的哭叫声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有些住在高楼的人们，推开窗户朝下看了一眼，摇摇头又把窗户关上了。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身后似乎被人推了一把，一个箭步走到光头男子的跟前，用力把他从女人身上推开了。

“你是谁？”光头男子带着凶煞的目光，向我大叫一声。

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她的上衣已被撕裂，露出裸露的洁白乳沟，她看到我，先是一怔，然后又回头把小女孩搂到怀里。

我知道自己惹上事情了，此刻我想抓起电话报警，但是双手不听使唤一直打不开手机。

“我是一个路人，你不该打女人。”我低着头，小声地咕哝着。

“啪！”光头男子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狠狠地朝我脸上抽了一巴掌。

“狗娘养的，让你多管闲事，老子抽死你！”光头男子吐着一嘴腐蚀臭沫子，看上去要把我吃进嘴里一样。

对付这种无赖，我不会手下留情，哪怕拼了老命我也不怕。

我丢开身上的行李，铆足了劲儿向光头男冲了过来，我把积压在心头的愤怒都发泄了出来。

光头男看到温驯的我变得像一头狮子突然向他撞了过来，他才知道遇上了劲敌，只好打开车门，急匆匆地跳进去，开着车一溜烟地逃走了。

“谢谢你救了我们。”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一下凌乱的衣服。

我没有说话，捡起丢在地上的行李包，轻轻地朝那个哭泣的小女孩看了一眼。

“站住！”这个穿蓝白衬衫的女人再次喊住了我。

我的心情复杂透了，我看到那双深邃清幽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吸引了我。那是一种我无法抗拒的信念，一种久违的际遇，像一滴在天空旅行很久的春雨，突然滋润了我。

我停了下来，转过身。

“不用客气，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再见！”我冷冷地说道。

一朵红色的花朵落在我的肩膀上，令我感到眩晕。我抬头向上看了看，一棵参天木棉树生长在我的头顶，红艳艳的花苞正在迎风盛开。

于千万万朵盛开的花朵中，第一朵却落在了我的身边。

我和蓝紫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一切都是始料未及。

这个女人，她把我带进了深渊，带进了永生之地。她让我体验了飓风般的爱恨情仇，又难以割舍骨子里的那种悔恨。

李影，如果你还是那个因为害怕哭泣的小女孩多好，至少我会不顾一切冲到你的身边去，给你们母女俩保护。

但是你却长大了，像木棉树上那枝开得最艳的花朵，轻轻地离开了我。我对你母亲的爱，是永恒，是追忆。

我提着一只粉色的水晶鞋子，望着蓝紫带着女儿离去的身影，心潮澎湃。她不知道，女儿的鞋子落下了一只，捡到的那个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