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御案烛影映童眸
咸和十七年孟春，卯时三刻的御书房檐角还凝着霜。十二岁的太子李重渊正襟危坐于紫檀书桌前，鼻尖被松烟墨香熏得微微发皱。案头摊开的《贞观政要》已读到《论择官》篇，朱笔圈点处却洇开小片墨渍——他握着笔的右手小指正偷偷勾着袖口垂下的金线穗子，那是昨日浣衣局新换的明黄锦袍。
“殿下又在分神。“值书房的老太监王承恩垂手而立，声音像晒暖的宣纸上碾过的玉镇纸，“辰时初刻便要召见赵国公之女，此刻该温书才是。“
李重渊慌忙坐直，袖中滚出个核桃大小的鎏金机关盒。盒盖“咔嗒“弹开，露出内里转动的八卦阵图——这是他昨夜瞒着太傅，用《天工开物》里的机关术自制的玩意儿。
“不过是研习格物之术。“少年耳尖发烫，手指迅速拨弄阵图，机关盒发出细碎的齿轮转动声，“王公公可知，此阵若与司南结合，便能......“
“便能耗尽殿下抄经的朱砂墨。“王承恩不动声色地将新研的墨汁推近，眼角余光瞥见廊下闪过月白身影，“赵姑娘到了。“
李重渊指尖一颤，阵图中心的磁针猛地指向北方。他忙将机关盒塞进抽屉，正襟危坐时，却见着月白衣衫的少女已跨过门槛——不是想象中峨冠博带的严师模样，她鬓边只松松别着支绿竹簪，袖底还沾着星点草汁，像刚从御花园撷了把春韭来。
“臣女赵若媑，参见太子殿下。“少女行的是寻常万福礼，腰背却挺得笔直，如小荷初擎，“听闻殿下近日苦读《贞观政要》，可愿听臣女讲个书中未载的故事？“
李重渊挑眉：“哦？贞观年间事，竟有遗漏？“他故意拖长尾音，学足了太傅讲学时的老气横秋，心底却泛起涟漪——自太后懿旨准了女学，这是他首次与同龄女子正经交谈。
赵若媑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片枯黄的树叶，叶脉间隐约可见虫蛀的痕迹：“此叶采自武德殿东庑的古槐，贞观四年，房玄龄正是对着这树落叶，写下'女子虽弱，亦知礼义'的奏疏。“
“那是驳斥裴寂'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奏疏。“李重渊脱口而出，忽又懊恼——这是昨日太傅特意圈出的重点，怎的被她抢先说了？
少女眼眸微弯：“殿下可知，房相写疏时，磨的是哪位女子制的墨？“她指尖轻叩桌面，“是其女房如玥，时年十三，在灶间偷研松烟，竟制出'落纸如漆'的好墨。后来此墨贡入内廷，太宗皇帝赞其'不输奚廷珪'。“
李重渊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案头的李廷珪墨锭，忽然发现这号称“坚如玉，纹如犀“的名墨，竟比不过少女口中那灶间制的无名墨有趣。
“所以殿下看，“赵若媑将枯叶夹进《贞观政要》，“女子若有学，亦可助男子成大业。就像这树叶，看似寻常，却曾见证一代名相上疏。“
窗外忽然掠过一声清啼，是太子养在檐下的绿鹦鹉。小家伙扑棱着翅膀落在书案上，尾羽扫乱了摊开的《女则》抄本。李重渊轻轻握住鹦鹉爪子，从它颈间解下片细窄的竹笺。
李重渊：“刚收到的消息，御花园的姚黄牡丹忽然焦叶，花匠们束手无策。你......“
“臣女斗胆，“少女起身福礼，袖口滑落半幅素绢，露出内里用炭笔勾勒的牡丹图谱，“能否请殿下移驾花园，容臣女一试？“
王承恩正要开口阻拦，却见太子已推开书案：“备辇！“少年眼中闪烁着雀跃，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端肃，“若能救活姚黄，孤便允你在文华殿设女子讲席！“
御花园的暖房里蒸腾着湿气，十二株姚黄牡丹蔫头耷脑地立在雕花瓷盆中。花匠头领陈忠满头大汗地跪着，手中还攥着半把晒干的艾草——这是他按祖传法子试过的“驱邪“手段。
“殿下请看，“赵若媑蹲下身，指尖抚过焦黑的叶片，“叶尖枯焦而不卷，茎秆有褐色斑点，却非虫害。“她忽然抬头，望向暖房顶上的铜制熏炉，“敢问陈师傅，近日可曾更换熏香？“
陈忠猛地磕头：“回姑娘，半月前内务府新赏了'瑞脑香'，说是能助花儿过冬......“
“瑞脑香性烈，牡丹喜润恶燥，如何受得住？“赵若媑从袖中取出个小玉瓶，倒出些浅绿粉末撒在盆土表面，“这是用青竹叶、荷花露研磨的凉粉，可缓其燥。“
李重渊蹲在她身侧，鼻尖萦绕着竹叶清香：“你怎知这些？莫不是......“他忽然住口，想起坊间传闻赵国公之女有“天机阁“相助，却不知是真是假。
“臣女曾在民间见过花农护花，“少女垂眸替牡丹松土，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阴影，“他们用稻草裹茎，用陶罐盛水埋在根侧，比这暖房里的法子更贴心。“
“民间......“李重渊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伸手拔下腰间的羊脂玉坠，在掌心焐热了按在牡丹根部，“听说玉石能聚灵气，你且试试。“
赵若媑抬头，正对上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神不像朝堂上那些老臣般藏着万千心思，倒像她在街头见过的孩童，举着新得的糖人，巴巴地等着人夸。
“殿下可知，“她忍住笑，将玉坠系在牡丹茎上，“真正的灵气，在这泥土里，在这朝露中。“她指尖蘸了些凉粉，抹在少年手背上，“就像读书，若只记着字句，不如去背石碑，可若懂了其中道理......“
“便如这牡丹，得懂它的性子。“李重渊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凉粉抹成个小花脸，“孤要你每日讲一个'书中未载'的故事，如何？“
暖房外忽然传来钟鼓之声，是辰时三刻的朝钟。王承恩捧着明黄披风疾步而入，却见太子殿下正对着牡丹盆栽手舞足蹈，赵国公之女笑倒在竹椅上，鹦鹉叼着她的发簪在梁上打转。
“殿下该去前殿了......“老太监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太子从袖中掏出个纸团，悄悄塞进赵若媑手里。
回廊转角处，赵若媑展开纸团，只见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夹着片嫩绿的槐树叶：“明日巳时，带《天工开物》来，教孤做机关盒。“她抬头望向漫天朝霞，指尖的树叶还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
远处，李重渊坐在辇上，望着袖口新沾的草汁发怔。方才俯身看牡丹时，他听见赵若媑轻声说：“太子可知，民间女学已收了三十六个弟子，最小的才五岁，能背半卷《诗经》。“
“五岁......“少年嘴角微扬，忽然吩咐：“王公公，着人给文华殿添些软垫，明日有小先生来讲课。“
“小先生？“老太监一愣，随即看见太子从衣襟里摸出个小木雕——正是今早赵若媑用牡丹枯枝削的小兔子。
御书房的烛影里，李重渊翻开新的书页，却在空白处画下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窗外的古槐又落下片新叶，恰好盖住画纸右下角的小字：“女子亦有灵，当与男子同辉。“
这一日的早朝，当值的史官在《起居注》里写下：“春正月，太子与赵国公女若媑游于御花园，论及女子教育，太子曰：'可试之。'“却未记载，那一日的牡丹暖房里，少年与少女曾用松烟墨在陶盆上刻下：“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只是少年刻的是篆体，少女刻的是隶书，笔锋相触处，竟像两株并蒂而生的幼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