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双面公子递密信

赵若媑穿着湖蓝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件织金锦缎比甲，端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目光落在博古架上那尊展翅欲飞的青铜凤凰上。自暴雨夜营救流民女后，已过去七日，凤栖阁内的三十七名女子虽暂时安定，却每日都有新的流民女子前来投奔，昨日竟有五个从邻省逃来的姑娘，翻墙时摔断了腿。

“父亲每日处理政务，可曾想过这天下有多少女子，连温饱都成奢望？“她轻声开口，指尖轻轻叩击着桌上的《流民女子救亡疏》，“凤栖阁并非收容所，而是要教她们谋生之技，将来亦可纳税服役，为朝廷分忧。“

赵大人放下手中的毛笔，目光透过玳瑁眼镜审视女儿。他虽早知若媑聪慧过人，却从未想过她竟会在九岁之年写出如此详实的奏疏，里面不仅提及女子工坊的运营模式，还附有聚宝斋提供的税务测算表，甚至连悬壶阁的医案记录都抄录了三份。

“你可知，这疏中所言'女子独立户籍'，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赵大人伸手取下墙上的《职官志》，“自太祖开国以来，女子户籍皆附于父兄名下，若允你所请，便是动摇国本。“

“国本若为磐石，便不怕动摇。“若媑直视父亲的眼睛，忽然从袖中取出茯苓的卖身契，“昨日我问过茯苓，她本是苏州府秀才之女，因父亲病逝被叔父卖作婢女。像她这样的女子，汴梁城何止千百？父亲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们沦为权贵的玩物？“

赵大人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女儿所言非虚。近年来各州府报上来的“典妻卖女“案逐年递增，其中不乏士族出身的女子。他沉吟片刻，忽然指着窗外：“去把院中的梧桐叶扫干净，若能在一个时辰内扫完，为父便将你的疏文呈给陛下。“

若媑一愣，随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这是考较她的组织能力。她福了福身，转身走出书房，只见茯苓已带着几个丫鬟候在廊下，每人手中都拿着竹扫帚。

“姑娘，老爷这是......“茯苓欲言又止。

“按区域划分，每两人负责一列。“若媑迅速思索，“先扫主干道，再扫两侧花径，落叶堆在墙角的大瓦缸里，可作明年的花肥。“她忽然瞥见墙角的木雕风车，灵机一动，“再取些细麻绳来，将风车绑在扫帚柄上，风一吹便能带动落叶聚集。“

丫鬟们面面相觑，却见若媑已动手将风车绑好，轻轻挥动扫帚，果然有不少落叶随着风车的转动聚成小堆。众人见状纷纷效仿，原本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扫完的院子，竟在一盏茶工夫内便清理得干干净净。

赵大人站在窗前，看着女儿指挥丫鬟的利落模样，忽然想起亡妻临终前的话：“若媑有经天纬地之才，莫要困她于深宅大院。“他叹了口气，拿起案头的奏疏，用朱砂笔在末尾批了“可议“二字。

与此同时，聚宝斋的香料库里，苏金铄正踮脚查看新到的乳香。九岁的小姑娘穿着蜜合色锦缎裤装，腰间系着皮质工具带，上面挂着放大镜、量尺和小巧的天平。自凤栖阁成立后，她便决定将聚宝斋三成的利润用于资助阁内女子，为此特意开发了“凤栖“系列胭脂，主打“每卖出一盒，便资助一名女子“的噱头。

“金铄姑娘，王家商队在城西开设了'怜香阁'，专门收容流民女子。“暗桩小厮匆匆来报，“而且他们卖的胭脂比咱们便宜两成，还附赠米面粮油。“

金铄挑眉，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乳香颗粒：“便宜两成？他们从波斯进的苏合香每斤成本二十两，咱们用空间种的夜昙花，成本不过五两。让账房先生算笔账，若咱们将'凤栖胭脂'降价三成，同时推出'买胭脂送女子工坊手帕'的活动，利润能降多少？“

小厮目瞪口呆：“姑娘，这不是赔本赚吆喝吗？“

“你懂什么。“金铄将乳香倒入天平，“王家以为用低价和粮食就能收买人心，却忘了流民女子最缺的不是一口吃的，而是尊严。“她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神秘信件，发信人自称“双面公子“，信中画着王家商队与黑衣组织交易的路线图，“去告诉城东的绣娘，让她们在帕子上绣'自食其力'四个字，明日随胭脂一起出货。“

酉时初，刘昊雅在凤栖阁的临时医塾里给姑娘们上第一课。她特意让金铄从空间里运来二十具木质人体模型，每个模型都标着经络穴位图。此刻，三十多个女子围坐在草席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银针在模型上演示“合谷穴“的位置。

“昨日有位姐姐问，女子学医术是否有违礼教。“昊雅举起银针，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我且问你们，若你们的孩子生病，是希望束手待毙，还是能亲手救他？若你们的亲人受伤，是希望跪地求告，还是能施针用药？“

底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个戴着银镯的刘家庶女忽然站起身：“可我们连字都不识，如何看得懂医书？“

“那就从识字开始。“昊雅打开一本《女医启蒙》，里面是她用图画和拼音标注的草药图谱，“我会先教你们认药材名、写药方，待学会百字后，便教你们切脉、配药。“她忽然注意到门口闪过一道黑影，忙追出去，却只在台阶上捡到张折成纸船的字条。

展开字条时，昊雅瞳孔骤缩，只见上面用朱砂写着：“玄甲卫今夜子时三刻袭凤栖阁，重点在藏文书的地窖。“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竟被戳破了纸。她转头望向汴梁城的方向，暮色中，赵府的飞檐若隐若现，忽然想起若媑说过，今日父亲会带她进宫面圣。

“所有人听着！“昊雅跑回医塾，“今晚戌时前，必须将重要文书转移到悬壶阁的密道里。金铄姑娘的机关兽会在亥时抵达，你们分成三队，一队留守迷惑敌人，一队随我转移伤员，一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个身强体壮的姑娘身上，“一队跟我学些防身术。“

子时三刻，凤栖阁的月洞门忽然被撞开。十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如鬼魅般潜入，手中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为首之人腰间挂着玄甲卫的青铜令牌，正是暴雨夜漏网的刀疤脸。

“搜！尤其是地窖和医塾。“他低声下令，忽然瞥见墙上挂着的“自食其力“手帕，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这些贱民竟敢学认字，留着也是祸患。“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四头机关兽冲破围墙，口中喷出大量辣椒粉。金铄站在兽背上，手中挥舞着特制的烟花筒，绿色的火星在空中组成“聚宝斋“的商号标志。与此同时，昊雅带着几个姑娘从房顶上扔下装满蜂巢的麻袋，顿时蜂群四起，黑衣人发出阵阵惨叫。

“往东边跑！“刀疤脸怒吼，却在转角处撞上赵若媑。九岁的小姑娘穿着男装，手中握着父亲的官印，身后跟着二十个手持水火棍的府衙捕快。

“玄甲卫私闯民宅，该当何罪？“若媑冷声开口，同时向昊雅使眼色。后者会意，迅速从黑衣人身上搜出几封密信，其中一封赫然盖着王家商队的火漆印。

刀疤脸见势不妙，挥刀砍向若媑，却被一道黑影拦住。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翩然落地，手中折扇轻挥，竟将刀刃挡了回去。若媑瞳孔骤缩——那少年腰间挂着的，正是与她手中玉佩碎片契合的另一半！

“小娘子，深夜动刀动枪的，可不雅观。“少年挑眉，折扇展开时露出扇面上的狂草“萧“字，“在下萧承煜，见过赵姑娘。“

不等若媑开口，萧承煜已挥扇点住刀疤脸的穴道，转身将他交给捕快。这时，金铄和昊雅也带着人围上来，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这个突然出现的萧承煜，究竟是敌是友？

“萧公子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若媑沉声问，手却悄悄攥紧了袖中的玉佩碎片。

萧承煜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明日巳时三刻，城西望湖楼，带齐凤栖阁的户籍文书。若想知道黑衣组织的秘密，就独自前来。“说完，他轻轻甩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寅时正，凤栖阁内灯火通明。赵若媑看着桌上的玄甲卫密信，手指轻轻抚过“牝鸡司晨，必遭天诛“八个字。昊雅正在给受伤的姑娘包扎，金铄则在清点缴获的兵器，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这些刀刃上的纹路，竟与聚宝斋商队遇袭时发现的匕首一模一样！“

“看来王家不仅参与人口贩卖，还与黑衣组织勾结。“若媑将密信收入匣中，转头看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明日面圣时，我会将这些证据呈给陛下。至于萧承煜......“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碎片，“此人身份成谜，却两次救我们于水火，或许......“

“或许他就是双面公子？“昊雅接口，想起白天收到的密信，“他能准确说出玄甲卫的袭击时间，必定深知黑衣组织的内情。“

金铄忽然举起一把缴获的弯刀：“不管他是谁，只要对咱们凤栖阁无害，便是暂时的盟友。现在最要紧的是，让陛下同意女子独立户籍，这样凤栖阁的姑娘们才算真正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若媑点头，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青铜凤凰。她站起身，对着两个好友露出坚定的笑容：“明日过后，汴梁城的女子，便不再是依附于男子的菟丝花。我们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女子亦可顶天立地，亦可在这世道上，辟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晨光中，三姝的身影倒映在满地的落叶上，宛如三株破土而出的幼竹，虽尚纤细，却已显露出不惧风雨的姿态。

这一日，注定是汴梁城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