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疯子
这样萧索的日子却仍要过下去,一笔笔的无头债将陆家越架越空,刁钻的仆佣也趁机揩油,有些灰了心的正待另谋生路,只齐妈、老罗等老仆仍尽心操持,无一丝怠慢。真可谓富贵难测真意,困顿始见人心。
这一日立春,陆家按老例做了春饼,自己吃外,还施给远近的乞丐。
齐妈备下三屉春饼,片刻就哄抢尽了,待要关门,又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坐在阶下,其状痴傻。
齐妈想是给同伴丢下了,就上去问他,“你是哪儿的?”
那人抬头“嗬嗬”笑了两声,果然是个痴人。
齐妈看他衣衫虽破,质地可辨是不错的,便又疑惑是谁家里乱走出来的,又去询问。
这人不再答言,扳着稀烂的鞋,时而抬头看天,忽然定在陆家门顶的匾额上,齐妈道:“你认识这儿啊?”
“啊,啊啊!”他就喊叫起来,也不会说一句话。
齐妈看他脸上,惊了一跳,“这不是……”又不敢肯定,叫人看住他,自己去拉了老罗出来,“你瞧瞧。”
老罗上去仔细看了,失声道:“大爷!”
“想不到爸会变成这样。”
白小娜和陆见深走在林间道上,天气渐暖,不似前几日的刺骨。
“是啊,那天刚看见他,我也不敢相信。”
“我觉得事情变得那么快,也不过一年,见淇、见沄都走了,二姑迁到南洋,小乔死了,奶奶死了,大姑死了,爸变成这样,眨眼的功夫,陆家就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个大园子了。”
“其实你不用为了一个名分留在这里,如果你回家,会过得比这里好。”
“你……”白小娜听他这话无端地恼了,因是无端,就又说不出话来。
陆见深本是真心劝她,只当她舍不得对陆见淇的一点痴想,话不觉又说得重了,“你不要想见淇还会回来,你没有听见沄说吗?他和渺歌在一起,他不会……”
“我不管他回不回来!”白小娜气急败坏地打断他,心里却莫名地慌。
陆见深因她执迷,也有些恼了,两个就此僵住,都把头转向一边,不肯说话。
此时又是老罗半身泥污急匆匆而来,“大少爷,大爷在园子里头闹呢!您快瞧瞧去吧。”
陆见深同白小娜顾不上刚生的不快,一并赶到马厩,下人们正围了一圈在那里指点,他拔开人群进去,见陆永继滚在积雪初融的沤草堆里,糊了满身满脸的淤泥,口里呜呜有声,尚匍匐在那里抓着烂草等秽物往嘴里填。
在旁的竟无一人阻拦,如看猴戏一般,老罗一边将人喝散,一边对陆见深说:“大少爷,您看看,谁都不让沾边,我一拉,这不,还糊了我一身泥。”
陆见深未说话走上去,“爸,我扶你回去。”
“啊呜,呜……”陆永继毫不理会地拱在泥塘里,陆见深伸手要扶他出来,他却挣扎着,漫无目的而踊跃地反抗。
老罗也在一边拉扯,仍制不住他,白小娜也下来,陆见深说:“你不用来,就在外边吧。”
白小娜赌气不听他,三人合力把陆永继架到房里,都成了泥人一般,就由陆见深和老罗给他清洗,在房中烧了大桶热水,冲洗之后,陆永继呆坐在大桶中,似要昏睡。
老罗道:“大少爷,这两天又有人来了。”
陆见深“嗯”了一声,仍向陆永继身上浇水。
“没有外头的,倒都是镇上常来往的,听见大爷的信儿,断了念想。帐房里的钱都要空了。”见陆见深不语,着急道:“大少爷,您心里有盘算您倒是说说呀!”
“我想把宅子卖了。”
“那这些人……”
“散点钱,让他们自谋生路吧。”
老罗怔了半天,重重“唉”了一声,摔门而去。
陆见深看着眼前无忧无虑的陆永继,说:“爸,你不会怪我吧?你一定怪我,奶奶也一定怪我,可总不能把这么多人都拖死吧。”
晚上陆见深把帐理成薄薄一本,剩下的俱在门前烧了,看那些散着墨香的纸张一忽儿化了灰烬,园中花树又探出嫩蕊,一年光景,人面不知去了何处,桃花依旧笑春风,以后连这桃花也看不见了。
忽见白小娜从前面林外的道上横穿而过,影影绰绰的,似停了一下,又举步向前。
陆见深心里一时间生出无数的眷恋,不觉叫道:“小娜。”
白小娜站住了,远远地隔了林子望他一眼,他在火前,身上笼了一圈淡融融的桔色,让人心暖。
陆见深走过去,白小娜没有动,亦不看他。
“对不起,上午我不该说那些话。”
她低下头,心想你只知道不该说那些话,可究竟确确是哪一些你又何曾知道?
陆见深看她仍不说话,也默默转身要去,白小娜却在他身后说:“你在烧什么?”
他于是回转过来,道:“帐册。”
“你真要把陆园卖了?”
他点头。
“这样也好。”
陆见深很诧异地看她,她也正视了他,说:“你早就厌倦这样生活了,不是吗?”
他们这样对视着,却忽然忘却了相视的原因,那些目光时而渺茫,时而悱恻,时而沉迷,都从对方眼里看出那再不曾想到也不敢相信的东西。
“你……”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个“你”字,都有些惶惑,陆见深遂住了口,听白小娜接着道:“你以后要娶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仍地摇头,白小娜抬头望月,一片银色的月光在她看他的眼里柔和地铺洒,他受到了这召示梦幻的光辉的鼓励,在一瞬间抛去万千羁绊。
在短暂而又漫长的几十年岁月中,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冲动,也总会有这么一两次完全为自己的生命赴汤蹈火,也许仅仅是因为茫目的激情,也许结果是伤痕累累,但没有谁会为这样的冲动后悔,相反的,那是每个人在庸俗平凡的生活里最弥足珍贵的财富。
他说:“如果我喜欢一个人,我会送她一把梳子。”
“一把梳子?”
“一把檀木梳子,我会在上面刻上她喜欢的图案,在她生日的时候送给她。”
他心里有太炽烈的热望,因此白小娜貌似的无动于衷犹如一阵凛冽的寒流从他身体里穿过,她说:“是吗?你还挺有情调的。”
而她在想他说的会是谁?将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与他相守终生,领受他的温暖,关切,和悲哀。
陆见深不知用了多长时间才使自己能够正常地发音,尽管如此这句话已非常突兀,他说:“我已经给白伯伯写了信,请他尽快来接你回去,以后……你就不用再……再在陆家了。”
陆见深没有去看她,她眼里千回百转,泫然欲滴,最终却是一笑,“好,你让我走,我就走!”说罢绝然而去。
陆见深此时与她相背,听耳中衣袂之声渐远,方缓缓抬头看自己门前那一堆火,已是星点中死灰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