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乱局
“小姐，你的手还疼不疼？”小佩小心地捧着渺歌缠满纱布的手，因为昨夜是用手掰开的铁夹，所以也被刺得血肉模糊。而那只脚，照唐旭请来的洋医生的说法，伤了骨膜，愈合起来很慢。
小佩一直把渺歌的遇险看做自己的过错，整个晚上忙里忙外充当临时护士，一夜也不曾合眼。
“小姐，你真的不想吃早饭吗？那午饭一定要吃的，现在都快中午了。”
“还早呢！我什么都不要，你去床上睡一会吧。”
“不行不行，”小佩使劲摇头，“这次我一定要守在这里，再也不能让小姐出事了。我五岁就跟娘到了陆家，老夫人让我侍侯小姐，小姐对我那么好，是我自己偷懒，害得小姐出事，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对不起小姐……”
她说着早哭得一塌糊涂，渺歌的手不能活动，只好安慰她说：“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哭起来了，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你看我不是没事吗，我的手和脚一点都不疼了，快别哭了。”
“一大早的怎么就哭起来了？”
只有在齐妈面前，渺歌才有一种真正属于亲情的温暖，尽管她的爱笨拙而质朴，近几年的衰老更使她变得絮叨起来，然而那饱含爱疼爱的目光和宽厚的手掌仍给她带来不可替代的安宁和祥和，如冬日的阳光般柔和和博大。
齐妈放下食盒，走到小佩面前，“哭得跟下雨的屋檐似的，还不赶紧擦擦，哭坏了眼睛可没人要了。”边说边拉下她不停揉眼睛的手，远远端详，“你看这手，哪像个做丫头的，倒像是千金呢！这一大家子的丫头哪个比你命好？还好意思哭。”
齐妈明知她是为了渺歌，故意东拉西扯，说得小佩乖乖擦了眼泪。
她才坐到床沿上，“早上怎么没见小佩去端饭？不想吃？”
“嗯，老睡着一点也不饿。”
“二少爷也没吃，你们俩呀。”
“他不是去上学吗？怎么也不吃饭？”
“还不是想过来！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又说出鼻血，一会儿又是忘了拿东西，多少年的老黄历都翻出来了，最后老夫人盯着出了门才罢。”渺歌听着不禁微笑起来：他永远是问题专家。
抬眼看见齐妈正看着自己，表情怪怪的，“怎么了？”
“唉，”她长长地叹一口气，“没事儿，我一看你笑就想起姨太太，你跟你妈长得真像，大眼睛，樱桃口。我记得那年她病的时候，我也是坐在床沿上和她说话，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叫妈还叫不清，可背起诗来比二少爷还顺溜。你们俩从小就亲，他没事就往这跑，赶着姨太太叫‘姨娘’。姨太太去得冤啊，连大爷的面儿都没见上……”
齐妈说着撩起衣摆擦眼，渺歌的眼圈也红了，小佩忙岔开来，“小姐，齐妈拿来的饭都要凉了，快吃吧。”然后首先盛一碗药汤端过来。
渺歌忙往一边侧身子，“这是什么？味道那么怪。”
齐妈接过来，“是表少爷特地吩咐给熬的，也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反正错不了，来，喝一口。”
她舀起一勺送到渺歌唇边，她勉为其难吞了下去，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捂着嘴叫苦，“好难喝！又苦又涩，还怪怪的。”
“那怎么办？总要喝下去嘛。”齐妈为难地垂着手，“要不我去厨房拿点砂糖来。”
说着就要起身，小佩抢先一步出了门，“我去我去。”翠色的衣裙只一闪就不见了。
齐妈于是重新坐回去，和渺歌说些闲话，留下那碗倍受冷落的药汤在小几上，翘首以待它的发明者的到来。
“齐妈，你在这里。”
“表少爷，怎么了？”
“外婆叫你过去。”
“哦，”齐妈似乎意犹未尽，踌躇了片刻，还是去了，临走对唐旭说：“这汤太苦了，小姐不爱喝。”
他看了看碗里快要凉掉的汤，“真的很苦吗？”
渺歌点点头，他大概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办法，挺惋惜的样子，“这真是很好的药，我从元代的宫廷药书上找到的，里面有陈皮，当归，黄芩，前胡，白芍，麦门冬，半夏之类调养的药材，说是并不很苦的。”
他在那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唠叨的傻样子和平日的风格大相径庭，渺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上去，唐旭觉察到，自己也笑了，若无其事地把碗里药汤倒了，盛出一碗热的，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一脸很自然的表情，“你看，并不是很苦嘛。”
渺歌笑着摇摇头，唐旭想了一想，“这样，我们对半分，一起喝好不好？”
看他的样子，渺歌实在过意不去，只好答应，他先干为敬似的一口气喝光，“这次轮到你了。”
“真的要喝吗？”
“是。”唐旭认真地点点头，把勺子送到她唇边。对他来说，喂女孩子吃东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他忘了她不是那些金发碧眼、举止妖冶的小姐。
渺歌犹豫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最终还是喝了，因为专注别的事情，竟也不觉得怎么苦了。
唐旭忘形地坐到床边，毫不掩饰地看着她，“已经不那么苦了是吗？”
渺歌垂下眼帘，匆匆点头。
“二少爷，怎么在窗外不进去？”小佩已经拿了砂糖回来，“二少爷，你……你怎么了？”
她被陆见淇的表情吓到了，他什么也没说，渺歌惊慌的眼神仅仅捕捉到他的背影，“见淇！”她下意识地想下床去追，碰到了受伤的腿，“哎呀。”
“小心！”唐旭把她扶回床上，“你不可以乱动！”他有点气她的不珍惜，而他马上看到了渺歌眼中盈盈欲滴的泪水，“你……你别哭啊，我没说你什么，不要哭啊。”
“你该回去了，”她推开唐旭的手，“我要睡了。”
“好，你睡吧。”他答应着退了出去。
“表少爷，现在就走吗？”小佩看着他，眼睛闪着光，他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擦着她的肩走过，带着唇齿抹不去的苦涩。
陆见淇的双脚飞快地交替着，他只是想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一棵树旁，发现自己仍然徘徊在陆家的园子里，时间已是午后，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之后猛的一拳捶在树干上。
“见淇……”一个轻细的声音，白小娜小心地走到他面前，披着一件雪白的披纱，头发散在背后，眼睛里几条若隐若现的血丝，不似往日的灵动，“见淇，渺歌她……没事了吗？”
陆见淇冷漠地看着别的地方，从牙缝里压出一个字：“滚。”
“见淇……”
“滚！”白小娜一颤，眼睫闪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掩着鼻子跑走了。
“小娜！小娜你等等！”陆见深拦住她。
“你干什么？你放我走！混蛋！”她拼命挣扎着，像一头落入陷阱的羊。
“小娜，你听我说几句话可以吗？”
“我不听！你不是不管我吗？你现在又来找我干什么？我不听！你放我走！”她抓过陆见深的手，狠狠地咬下去。
“啊！”他忙抽回手，白小娜趁势推开他跑掉了。“小娜，你的……”他手上还抓着那条雪白的披纱，有一片已被顺着手指流下的血染成了殷红色，在金色的空气里有一种纯净的，类似伤感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