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替嫁
次月初八
夜里下了薄薄的一层雪，早上阳光却很好，空中零零星星还飘着些雪丝，像是谁和面时飞出盆外的面粉。
早饭过后不久，一列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进了村，村里人冬天闲着无事在门口扎堆说笑，见了热闹便都围上来，小孩子们更是跟着跑前跑后，过年一般。队伍停在陆家门口，为首的肥胖妇人便上去拍门，早有门房等着迎了进去。
“老夫人大喜！”
“秦妈妈来了。”
陆老夫人让她坐下，老罗送上一个红包，秦妈妈乐呵呵地收了，另接过一个衣裳包袱，道：“小姐起了吗？我看看去。”说着站起来，仍颠着出去了。
“小姐梳洗哪！”
“秦妈妈……坐。”渺歌手忙脚乱地把她让进来。
“不坐了不坐了，小姐今日大喜，别耽误了，把这衣裳换上就走了。”
说着抖开手中那件镶玉押金的大红霞帔，渺歌一时呆了，“这……”
“新娘子还害臊呢！你奶奶把你许了我家老爷，虽说是续弦，嫁过去就是太太，不愁吃不愁穿，老太太也是最温和厚道可敬的，谁不说小姐的终身是找对喽！你看我这嘴，说起来没完，误了吉时我可担待不起，我们家老太太最讲究这个。快服侍小姐换衣服。”
她留下两个粗壮的丫鬟出去了，渺歌手里抓着那件霞帔，许久之后，一个丫鬟走上来道：“请太太更衣。”
“更衣……”她重复着，忽然把衣服猛地扔到地上，“我不要！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太太……”
“别叫我太太！走！快走！”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出去。渺歌跌坐在床边，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在里面，痛哭失声。
“表少爷，车子备好了，您是现在就走还是……表少爷！表少爷！”
唐旭风风火火赶到大厅，陆老夫人正端坐正中，虽然旁边什么人也没有，她的精神却似乎格外地好。
唐旭放慢步子进去，反手掩上门，手已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旭儿，是要走了吗？”
他早已无心答话，“外婆为什么要把渺歌嫁出去？”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她年纪差不多了，又恰好有合适的人家……”
“不是这样的！”唐旭的冲动终于引起了陆老夫人的注意。“外婆是怕见淇回来……”
“旭儿！”她打断唐旭，又放慢语气道：“旭儿，你是个大人了，有些事外婆也不瞒你，瞒也瞒不住，见淇的事是我这些年来的一块心病，我把他送出去就是想让他冷一冷。小娜我是定了的，我也看明白了，有那丫头一天，小娜就入不了他的眼，我这么大费周章还不是为了见淇。”
“那渺歌怎么办？”
“嫁出去就嫁出去了，什么怎么办？”陆老夫人的话音里全是漠然。
“那么把渺歌嫁出去就是为了不让见淇见她？”陆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如果有别的办法可以停止这件事吗？”
“什么办法？”
唐旭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说：“我把带她走，我保证不让见淇见到她。”
“那不行！陆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许了婚又悔婚，传出去岂不的丢尽了祖宗的颜面。”
“可是外婆有没有想过渺歌，她心里怎么想……”
“由不得她想什么！她不过是个低贱人家的丫头，能有这样的人家已经该烧香拜佛了。”
“不行，我一定要带她走！”
他的坚决触怒了陆老夫人，她恼怒地看着唐旭，“那你就找个人替她嫁过去吧！”
“我去！”小佩忽然推门进来，显然她已经在门外站了多时，眼角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她走到陆老夫人跟前跪下，“老夫人，我不图什么吃穿富贵，只要对小姐好，我干什么都行。”
陆湘婷打点了行装，却找不着儿子的去向，正四处寻找，恰恰遇上了秦妈妈。
“二姑太太好。”
“妈妈怎么来了？看这行头，是有喜事啊。”
“那可不！”她堆下满脸笑容，“我们是来迎娶小姐的！”
“哪个小姐？”
“就是后园住着的渺歌小姐呀！”
陆湘婷一惊不小，不禁一拍手，“哎呀，坏了！”直奔大厅而去。
“妈，您要把渺歌嫁出去？”
陆老夫人烦恼地皱着眉，“你怎么也来了，唉，都给我添乱！”
“妈，”她走上去小声说，“您忘了我给你提过的，旭儿……”
“那你们让我怎么办？”她无可奈何地坐下来，竟也有些摇动，她刚才本是一句气话，不想真有小佩愿意代嫁，此时反悔未免有失体面，陆湘婷是她最疼爱的，唐旭更是自己唯一的外孙，不忍太为难他；再看小佩，与渺歌二分神似，形似竟有五六分，不觉叹一口气，“好吧，不过湘婷，你带了她走就不能让她再回来。”
“好。”
陆老夫人点头，对身后说：“齐妈，把那丫头带来，连那件霞帔也……”忽然停下，悻悻道：“齐妈还没回来，我怎么忘了。湘婷，你跟我去。”
随着开门关门声的消失，偌大的房间似乎忽然被抛入了寂静。
唐旭渐渐平静下来，他扶起仍跪着的小佩，她只穿一件薄薄的夹袄，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抽噎瑟瑟发抖。
唐旭脱下自己的外套要给她披上，小佩忙往后退，“不用了，表少爷，我不冷，我……”
“小佩，披上吧。”他用略微强硬而含着歉疚的口吻说，“披上暖和一点。”
她披着那件厚长的大衣，不自觉地去嗅嗅毛烘烘的领子，似乎在寻找它的主人留下的气息。
“小佩，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为了渺歌……”
“不，表少爷，不是的。”她突然抬起头，水汪汪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其实，我不光是为了小姐，还……还为了……为了你！”
“我？”唐旭忽然明白了，明白了她为什么有这样的勇气，想着这个柔弱的女孩子因为他的缘故就要离乡远嫁，唐旭竟不知说些什么，“你……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吗？”
她轻轻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用力点头，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结结巴巴地说：“你……可以……可以……可以抱我一下吗？”她终于说了出来，渴望而忐忑的目光在他脸上游动。
唐旭鼻子忽的一酸，赶忙把她搂在怀里，眼前竟也罩了层热雾般的模糊。小佩在他胸前轻轻啜泣着，像风暴中心的平静，片刻之后就被狂风卷走，像海啸时孤舟的挣扎，片刻之后就被巨浪吞没。
外面响起脚步声，小佩忙推开他，背过身去擦眼泪。
陆老夫人带着渺歌进来，唐旭忙迎上去，急切地说：“渺歌，走吧！”
她点点头，“小佩，我们走吧。”
“小姐，你先走，我去收拾东西。”小佩强笑着。
“那……”
“渺歌，走吧！”唐旭握住她的手向门外走去。
“小佩，我先走，你快一点啊！”
“等等！”小佩跑到渺歌面前，把自己身上的大衣给她披上。
“你自己披着吧，你的衣服薄。”
“不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一忙就热了。小姐，你走好，别挂念我。”她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你快点，我走了！我走了小佩！”渺歌边小步跑着边回头，小佩用力点头，直把眼泪都从眼睛里震落下来，唐旭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小佩，进来把衣服换了吧。”
“老夫人……”秦妈妈一脸狐疑地推开门，一见装扮好了的小佩，马上眉开眼笑，“我说呢，刚才撞见一位少爷领着个姑娘从后门那边出去，看着竟是小姐的眉眼，我心里就奇怪了。听那两个丫鬟说小姐哭着不让伺候，我就说了她们笨手笨脚的气着小姐了。”
说着眯着眼直瞅小佩，“看看看看，一打扮我这老眼都快认不出来了！是来给老夫人磕头的吧？唉，姑娘养这么大，谁舍得呢？”
一边拿帕子拭眼角，转而又一副笑脸，“吉时快到了，我这就吩咐外边迎，小姐……哦，该称太太了，这就上轿吧！老夫人，您看……”待陆老夫人微笑着点一点头，秦妈妈就过来搀了小佩。
盖头轻轻飘下，隔开了微白的一切，踩着惨红的毯子到了门口，秦妈妈亲手套上一双草编的毛鞋，以示足下不染红尘。唢呐和鞭炮响成一片，她却只听见一辆车子正“咯咯”响着远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