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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白夜

共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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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私情

白小娜支持着跑回房里,已是全身发抖,冷汗热汗齐冒了出来,门也顾不得闩,从箱子里翻出一套烟具点起火来,不及等烟膏烧透,就迫切地捧到嘴边,大大地吸了一口,立即松弛下来,瘫软在床边。

她眼睛望着前方,奄奄一息般细细抽着,眼泪断断续续地流,忽然不动,眼里闪出近乎狂乱的光,扬手将烟管向墙上掷去,“啪”的裂断成两截,继而又把手边烧着的玻璃烟泡狠狠拨到一边,扑到床上用力撕扯着被褥,直哭得涕泪交流,恍恍惚惚竟不知为何而哭,只是心里郁闷难耐,索性一直哭下去。

到吕德玫进屋,已经是傍晚了,他走近去扶着她抽搐的双肩,关爱地问:“小娜,怎么了?”

白小娜转身把他踢了一脚,“你滚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吕德玫退后一步,颇无趣地耸耸一边肩膀,就要出去。

白小娜又摇晃着站起来撞到他背上,顺势抱住他,“别走,别走,都是我不好,你别丢下我……”

“我当然不会丢下你。”吕德玫揽着她,抚摸着她的脸,“是不是不舒服?到床上躺下。”把她扶到床上,自己坐在一边。

白小娜直直地瞪着他,显出偏执的眼光,吕德玫有些不自在,说:“小娜,你好好睡,我走了。”

说罢还未起身,白小娜一下子坐起来,吕德玫本能地要向后倾,她却死死搂住他十分热烈地亲吻起来,吕德玫不禁也抱住她,两个人渐渐纠缠在一起向床上倒去。

白小娜口里呢喃着说:“别走,别走……”外面轰隆隆了阵雷震,窗棂也抖了一抖,白小娜忽地睁开眼,僵了一般,呼吸也凝滞住了,万分诧异地转向吕德玫,“呼”地将他推开,红着两眼喊道:“滚!”

吕德玫险些给推倒在地上,他莫名其妙地看看白小娜,随后撇了撇嘴角,边理着乱了的衣服边走了出去。

外面正雾着小雨,天色更昏暗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吹起风来。吕德玫只罩了一件薄外套,冻得缩起肩住后园疾跑去。

进角门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前走动,仿佛穿了单薄的白衬衫和黑色裤子。他料是陆见深,忙快走几步,不自觉地从头发、领口到衣摆都整理一遍,到了跟前,果然是他,身上大略已经全湿,发上滴着水珠,将一个纸封抱在胸前,显然也是冷透。

吕德玫却有些发慌,不等他开口,急着说:“你在外边站着干什么?门没锁。”

陆见深倒不在意,“吕先生的屋子,您不在我怎么能进去。”

吕德玫推开门,不由分说先把他让进去,自己紧紧关上门,借一点天光摸出打火机点灯,一边说:“你们陆家什么都好,就是灯点来点去太麻烦,像我以前在租界,电灯很方便的,想起来上海的夜景也真令人怀念,站在黄浦江头……”

他忽然发觉陆见深一直未说话,回头看他坐在一边微笑地听,自己有些不好意思,道:“陆老板来是有事吧?”

“是,”陆见深把纸封放在他面前,“今天小佩的事多亏吕先生帮忙,老夫人让我把钱送过来,再谢谢吕先生。”

“哦,这没什么,承陆老板一家照顾,这点钱……”

他说着要把纸封往对面推,陆见深忙按住,恳切地说:“这钱请您一定收下,我知道这点数目您是看不在眼里的,但总是我们陆家欠您的,您若不收,不但老夫人那里无法交待,连我也没有颜面再见吕先生了。”

吕德玫听他这样说了,自然驳不回,也就收了。

陆见深说:“以前我对吕先生有过一些误会,有什么话说的不好,请您不要见怪。”

吕德玫反倒愕然问道:“是吗?我倒没觉得。”

“没有就好,不过是些小事情,不提也罢。”

吕德玫也不追问,见他这般坦诚,更觉得他心如湖镜,不染尘埃,稍抬眼便看见他一只手还在纸封一边,手形峻秀,手指长长的在灯光里显出象牙润泽的颜色,指甲剪磨得整整齐齐。

吕德玫不知不觉沿着往上看去,看他眉宇间总留着郁郁的愁绪,因这阴雨黄昏似更盛了一筹,只不知他究竟有多少事挂心才到如此。

陆见深忽抬头见他这雾里看花的神情,觉得奇异,也坐不住,起身道:“吕先生,我回去了。”

“啊?”他醒过来,自己也深觉不妥,忙站起来胡乱搔着头发说:“啊……好……”

陆见深走到门口又回身说:“不用送了。”

吕德玫只顾点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说:“你等一会儿。”

返回屋里扯出一件上衣,硬搡给陆见深,他要推辞,吕德玫忙说:“你穿着遮雨吧,雨停了再还我就是了,穿上吧,我……就回去了。”说罢逃也似的进屋关了门。

陆见深无法,况且天气果然是冷,也就草草披上去了。

第二日差人将衣服折叠整齐了送回去,仍在帐房里坐着,看成堆的帐册,都是有进无出的,不免自觉十分的力拙,一时无心打理。

恰好老罗从门房处取了信送来,陆见深便拆了来看,读了几行,先是皱眉,继而脸色大变,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却竟动不得一步。

老罗忙问:“大少爷,是什么事儿?”

陆见深匆忙瞥他一眼,已见了泪光,紧吸了一口气,嗓音更变了,道:“不要让老夫人知道有信来。你……先去吧。”老罗疑疑惑惑地去了。

陆见深一手撑在桌上,垂了头就有几滴泪嗒嗒地落下来,还不及稍缓一缓,一个丫环冒失失闯进来,“大少爷,您快看看去吧,少奶奶好……好像不好了!”

陆见深听了急火攻心,险些站立不稳,急问道:“怎么不好了?”

“少奶奶从昨儿晚上就没吃饭,中午我送饭过去,一推门少奶奶躺在床上,怎么喊也不……”

陆见深已迈出门口,一边向后说:“快去请大夫。”

陆见深赶到白小娜门口,更顾不上敲门,一推便入,正见吕德玫在白小娜床边,两个人唇肤相依,耳鬓厮磨,看见陆见深,都愣住了。

吕德玫慌忙站起来解释说:“陆老板,您听我说,我们……”

“别说了!”他的手指在身畔已捏得碎了般咯咯做响,向着吕德玫严辞说:“吕先生,如果您还有一点羞耻之心,我希望您马上离开这间屋子,离开陆家!”

吕德玫最怕便是他这句话,心里急着辩解,又没有言词。

白小娜此时却撑着坐起来,硬是对陆见深说:“吕先生是我的客人,你没权利让他走。”

“你说什么!”陆见深看着她,控制不住地向床边走去,白小娜惊吓得缩进墙里。

吕德玫只好挡住他,说:“陆老板,您……”

“你走开!”陆见深用力一挥胳膊,吕德玫竟被掼在地上,狠狠撞翻几张椅子,身上几处渗出了血丝,他恼怒地站起来,直想和陆见深好好打上一场,及至到了眼前,看他气得泛白的面孔,竟又不忍,索性重重地“唉”了一声出门而去。

陆见深从未有过的暴怒让白小娜忆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他因为渺歌的失踪而猛烈地摇晃她的肩膀。

白小娜忽然落泪了,她哭着说:“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你们都这样对我?我不过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得不得了,我有什么错?”

陆见深不知她口中的“你们”指谁,但一定是有他的,是啊,她有什么错?为什么偏要承受比普通的错误更残酷的惩罚?

陆见深看她病容恹恹,红肿着眼睛仍哭得气息也咽住了,再想她没嫁入陆家时的鲜亮模样,难抑心酸,说:“你没有错,你要是真心喜欢他就和他一起走了吧,别再留在陆家……”

“谁说我要走!”白小娜气恼地用泪眼瞪他,“谁说我喜欢他!”

陆见深倒摸不着头脑,“你不是……”

这时候外面人报说“已请了大夫”,陆见深正要叫把人引来,白小娜忽然从床上下来,边理着头发边对外面说:“看什么大夫,我又没病,我不看!把人带走吧。”

陆见深劝说:“还是看看吧,刚才还……”

白小娜坐在妆台前,头也不回,执拗地说:“我不是好好的,你让他走,我不看!”

陆见深对她的脾气向来无可奈何,且见她也确实没什么大碍,只得重又叫人把大夫送了出去,远远站在她身后说:“那总该吃点东西吧。”

白小娜慢慢梳着头发,在镜子里看了陆见深一眼,张了张口,却只叫人拿毛巾来擦脸,完了上妆,也是慢慢的。

原来她自从昨日知道是唐旭、小佩等人合谋掩护了渺歌,心里就觉得长久以来有些错怪了陆见深,想言语上转圜一些,但她向来心高气傲,和陆见深又是冷淡惯了的,哪里放得下身段,一开口还是磕磕碰碰没有好颜色,正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手里只打粉画眉而已。

陆见深站了一会,觉得无趣,就要出去,到了门口,白小娜忙叫住他,说:“叫厨房送点心来吧。”

陆见深点点头去了,白小娜却又叫他,“你也不问我吃什么?”

“核桃酥,白果蒸糕。”他说得肯定,正是白小娜下午常吃的点心,她便不说什么,仍转身向着镜子,陆见深也就走了。

白小娜站起来,只觉得筋酸骨乏,大半日的愤怨本不过是引起了过去的伤心,哭闹一阵也就发散了。

她在屋子中随便走了走,便在墙角见了那半截裂了的烟枪,所幸竟没一个人看见,她颇惋惜地捡起来,又吹拂了一回,也把另一半也找到,看是再修接不上,便好好地收在柜子深处,同时取出另一支乌黑油亮的,连同一个新烟泡,摆弄一阵,一时也不想抽,都锁在床头的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