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追忆
“大爷和二少爷回来了!”
老罗一路跑到厅堂,齐妈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忙进屋道:“老夫人,大爷和二少爷回来了!”
“啊?来了?”陆老夫人欢喜地站起来,齐妈忙扶着到门外,“哪儿哪?”
“就来就来,已经进了大门了!”
“哦,回来了,可回来了!”
说着陆永继已经进了院子,陆见淇走在后面,几年的磨砺使他成熟了许多,不再是一副少年的任性和莽撞,举止也显得十分得体,唯有眼角眉梢那种浑然天成的骄傲依然如故。
而陆永继的头发虽梳得一丝不苟,但早已花白,他年界知命,整年的奔波经营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老一些。
“来,快到屋里去,外边冷,都在里边等着呢。”
齐妈把这父子俩让进屋里,放下绵帘子,又往火盆里添几块炭,把火拨旺了,袖了手站在陆老夫人身后。
陆永继先不落座,恭敬立着说:“妈,听您说最近腿不大好,这次回来带了件东西,见淇。”
“哦。”陆见淇答应着,打开拿来的一个精致的桐木红漆盒子,捧到陆老夫人面前,是一对殷红颜色的美女锤,血玉制成,一个柄上刻着“昭君出塞”全图,十分精巧细致,另一个雕成昭君摸样,也是栩栩如生。
陆老夫人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放着吧。”
陆见淇把盒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顺势环视一圈,见白小娜正看着自己,便漫不经心地一笑,随即收回目光,仍回去坐着,不禁有些失望,虽然他知道渺歌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但仍盼望能见到她。
谈话无聊而温暖地继续着,陆见淇本来急于见到渺歌的焦躁心情却慢慢平静下来,他看着自己的奶奶、大哥、弟弟,甚至白小娜,都亲切起来,不知不觉要微笑了。
他现在离渺歌竟然这样近了,只要出了这扇门,往后走,马上就可以见到她,他不禁伸手到口袋里触到那个玳瑁头饰。
陆老夫人的声音从天而降似的落到他头上,“见淇,送送小娜。”
“哦。”他发现所有人都已向门口走去,慌忙站起来。
两个人走着,竟谈得十分融洽,其实,如果白小娜稍稍回想一下,就像她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做的那样,就可以很轻易地发现,这场他们有过的所谓最融洽的谈话里有的不过是些空洞的客套和寒暄,真正促成它的是陆见淇,是那个成熟了的,不再莽撞了的陆见淇。
出了大门,陆见淇模式地说:“走好,我回去了。”说着要转身。
“见淇等等!”
“还有事?”
白小娜轻快地登上台阶,把一条织工细密的灰白相间的围巾挂到他颈上,和灰色的西装很是相配。
她微红着面颊,抿嘴轻轻一笑,“送给你。”
陆见淇先是一愣,马上说道:“谢谢。”这才发现白小娜穿着一条暗红格子的呢裙,黑色镶白边的短上衣,颈上系着暗红的小绸巾,俏丽甜美,于是赞道:“你的衣服很漂亮。”
“真的吗?”她很高兴陆见淇注意到她特意选的服饰,“谢谢,我走了。”
“再见。”白小娜走几步又回头对他嫣然一笑,发梢飘着一只暗红色的蝴蝶。
陆见淇又站了一会,等她走远了,才微微低了一下头,像在想什么,不易觉察地笑了,转身向后园走去。
“见淇,去哪儿?”
“大哥,我去看渺歌。”他兴冲冲地从陆见深身边走过。
“见淇!”
他抓住陆见淇的手臂,他不得不停下来,“怎么了?”
“有件事情,早就该告诉你的。”
“什么?”
“渺歌……已经走了。”
“走了?”陆见淇看着他,似乎没听清他的话。
“是的,表哥把她带走了。”
“走了?”他机械地重复,然后是很长或很短的沉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松地说:“不可能!你开什么玩笑,她正在后园等我,我这就去!”
他甩开陆见深的手,径自向后园走去,清冷的风敲打着他耳膜——
“我等你回来。”
“我等你回来!”
“她没有走,她不会走……”他无意识地说着,同时加快脚步来到那扇熟悉的红木门前,门上糊着半透明的门纱,格子间落满灰尘。
“小佩越来越懒了。”他笑着摇摇头,推开门,像推开一份尘封的记忆,睡床,被褥,桌椅,茶具,都在,还有妆台上那个玳瑁的头饰,他拿起来,手指粉滑粉滑的,细尘吹落之后,这小东西又在久违的阳光下舒展它闪亮的身资。
妆台的灰尘上留下一块椭圆形的空白,很像一只眼睛,用灰白的目光凝视着他。陆见淇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头饰,和它放在一起。
然后抬起头,看向镜中模糊的自己,像几年前那个明媚的早晨,他眼前出现一个清秀的身影,“你真笨,还是给我吧。”
她拿过那对头饰,纤长的手指灵巧地一绕戴到辫梢上,对着镜中的他一笑,转盼的眸光水一样流动……
一闪,忽儿又不见了,陆见淇一惊,不禁伸出手去,似乎想抓住她留下的气息,“渺歌!”
“当啷”两声,头饰落在妆台上,滚动着,迷离得像一个初醒的梦。
春
夜很深,月色清寒如水,后园那间屋门开着,桌上点一支小蜡,烛泪滚滚,摇摆不定的火头上罩着一团苦苦的葡萄酒香。
陆见淇把细长的酒瓶举得高高的,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歪歪斜斜地落下,脸上带着一个嘲弄的笑,显然已经醉了。
陆见深不知何时已在门口站了许久,“你答应了?”
陆见淇看他一眼,又笑了,“大哥,来喝一杯。”说着撑着桌子站起来,拿瓶子一倒,“嘁,没了!”
“见淇,我在问你!”
“是,答应了。”他懒懒地回答。
“为什么?”陆见深看着他,“这对小娜不公平!”
“公平?”陆见淇忽然大笑起来,仿佛在看一场闹剧,他摇摇晃晃地走到陆见深面前,“你给我说公平?啊?公平!对她不公平,是,不公平!可那对我公平吗?”他猛地把瓶子摔向墙壁,爆裂的声音在静夜里突兀地像一场噩梦。“嗐,算了算了,算了。”他软软地坐在门槛上,“除了渺歌,娶谁还不一样吗?”
“为什么不去找她?”
“别问我,别问我,”他痛苦地摇着头,“都是我害的她,她早就该跟表哥走,她不该认识我,不该到陆家来……”他喉间凝噎着一团咸涩的热流,终于从眼中涌出。
陆见深忽然也虚脱一样的乏力,他挨着陆见淇面朝外坐下,抬头望着云层里忽隐忽现的半轮昏黄的月,一阵风灌进来,恹恹垂泪的小烛来不及晃一下就不得不合上了模糊的眼睛。一片昏黑,兄弟两个第一次这么久地沉默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远处恍恍飘来几丝鸡啼,新的一天就这样在人们热切或惨淡的心情中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