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他们很幸福

陆见沄回来了，他被当作许多讨债者中的一个熟视无睹地放进一片惨白的陆家大堂。

出现在陆见深和白小娜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旧军装，皮肤黝黑粗糙的人，他猛然跪在地上，把头深深伏下，泣不成声道：“奶奶。”

下午陆见沄脱下军装，换回以前的衣服，又变成了一个英气勃勃的小伙子。

三个人坐在园中，陆见沄说队伍恰好开在镇上，准两天假，次日中午前必须回去。

又说：“这半年走了很多地方，也明白了很多事情，想想以前是太容易冲动了，本想回来看奶奶，想不到晚了一步。”他说着眼睛红起来。

白小娜便说：“不如你以后就回来吧，也帮帮你大哥，在外面总不如在家里。”

陆见沄却摇头，“不，我现在过得很充实，在一起的伙伴有的家里穷，有的父亲做官、做生意，还有的留过洋，但我们从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我们还要把仗打下去，从东北，到山东，到租界，直到最后胜利！”

白小娜听了笑说：“你成了热血青年了，我都不敢认了。”

陆见沄也笑，摸了摸头发，“本来嘛。哦，我见过二哥了。”

“见淇！”

陆见深脱口而出，又忙去白小娜，她却极平淡地问：“他怎么样？还跟渺歌在一块儿？”

“对，他们在南方一个叫茂林的小城，二哥在报社做记者，渺歌姐姐在一所小学教书，渺歌姐姐还要我去他们家，我急着走没去成，不过，他们真的过得很幸福。”

白小娜并没说话，从盘里拈起一颗栗子慢慢地剥。

陆见沄却不察什么，问道：“大哥，你什么时候结婚啊？”

“我？再说吧。”

“白姐姐你呢？你总不会一辈子待在这吧？”

“我……”她看陆见深一眼，“再说吧。”

“你们俩怎么都‘再说’，那得说到什么时候？再说就老了。”

白小娜拿栗子壳丢他一下，“哪有那么老！”

陆见沄被磕到脑门上，促狭地说：“要不你嫁给我大哥吧！”

“见沄！”白小娜脸红了，将手里剥好的栗子对他扔过去，陆见沄跳起来躲开了，她又抓了满把的干果，两个人遂在园里追打起来。

陆见深看着他二人，心不在焉地捻开一粒白果，寞然露出一点寥落的笑意。

这里两个人追到陆见沄从前住过的屋子，他忽然停下，凝视着屋门。

白小娜也站住，见他如此，明白他触景伤情，自然想起金小乔的故事，便说：“见沄，进去看看吧。”

他走过去，伸手贴在门上，即要推开，又止住了，收手回来。

“怎么了？”

陆见沄摇了摇头，转身向后走去。

当天三个人谈到夜深，第二日一早陆见沄起身便自走了，当真未拿一衣一线。

陆见深在后园里远远看着白小娜堆一个雪人，似在雕琢什么，又不满意，抹去再做。

他一步步踩着雪走过去，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叫。

白小娜回一下头，说：“你看它像谁？”

陆见深看那雪人上依稀的面孔，辨了一会，说：“看不出来，是谁？”

她未答言，轻叹一口气，用铲子将那面孔抹平了，自言自语地说：“我都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她自听了陆见沄的话，言语中把对陆见淇剩余的心意全都烟消云散了。

但陆见深听到耳里却全不是这样，她还心心念念想着见淇，她以前的话不过搪塞之辞，自己却当真去听，步步走来，到现在深陷不拔。

他索性返身走回，白小娜望着雪人尚在迷雾之中，待她醒来，陆见深已走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