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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白夜

共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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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雪夜归途

天气一日一日的冷下去,年关已近,突如其来的小雪在深夜悄悄落满平坦的土路,乡村的夜晚总是来得早些,也更静些。

一辆撑起折叠雨雪棚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跑着,马蹄在薄薄的雪层上留下均匀的印迹。车夫悠闲地抽着烟袋,烟锅处不时闪着火光,隐约可见烟圈升起,还有烟圈后那张已爬上不少皱纹的国字脸。

马渐渐有些慢了,车夫扬手打了一鞭,“啪”得一声,在静夜里十分尖利。

陆永继打了个激灵,“冷了吗?”旁边的女人轻声问,侧身替他拉紧大衣的领口,而靠在她身上昏昏欲睡的小女孩被惊醒,迷糊地问:“妈妈,到了?”

“快了,再睡会儿吧。”她重把女儿揽在身边。

“润玉,别担心。”陆永继仿佛在安慰自己,润玉把头靠在他肩上,脸上流动着幸福的光芒,声音里充满信任,“有你在,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是啊,是啊。”他握住润玉的手,不易觉察地叹了口气。

自从早晨得到消息,陆家上上下下就忙活起来,仿佛年已提前到了,而随着寒夜的降临,厨房的案上那些“大爷回来就下锅”的成堆的菜蔬都硬邦邦的结了薄冰,只得草草收拾出晚饭。

“早知道还不如不要送信过来。”齐妈咕哝着给干枯的油灯再添满油。

陆老夫人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嘴角两条看上去十分严厉的凹纹也缓和了一点。“齐妈,带见深、见淇去睡吧。”

两个男孩因为期望的大餐泡了汤,况且等了许久也不见父亲回来,早已哈欠连天,便乖乖道了晚安,由齐妈带出去了。

陆老夫人把肘支在小几上,撑着头,合上眼睛,细细的眉毛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地问:“什么时候了?”

正站着打盹的小丫头吓了一跳,忙看向座钟,“十一点三刻,老夫人,该歇了。”

她仍闭着眼,挥挥右手,“你下去吧,叫门房听着点儿。”

“是。”

夜完全静下来,她揉揉额头,眉骨触到手上的翡翠指环,硌了一下,她烦恼地把它摘下来,搁在几上。

指环很名贵也很雅致,儿子确是懂得母亲的心意,可同来的信却令她十分恼火——他在外做了一阵子生意,居然自作主张娶了妻,还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尽管他在信里称赞她怎样的贤惠漂亮,但这种女人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得陆家正房的,至多只做得侧室。

“老夫人,该歇了。”齐妈已经安顿好两个孩子,陆老夫人长长地舒了口气,睁开眼,慢慢站起来,“好吧,要是永继回来,让他明天一早就过来见我。”

渺歌从沉睡中醒来,张着朦胧的眼睛环视这个华丽的房间,红木的妆台上摆满各式各样的首饰盒,竖着一面亮晶晶的镜子,她顾不得寒冷,从暖烘烘的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努力张望镜子里自己的影象,柔软的头发披在肩上,连日的奔波使得脸上有些苍白,唯有那双盈盈的眼睛还是在长睫毛下水汪汪地闪动。

她傻傻地冲自己笑了一会,又转头发现靠着床的墙上有一扇糊了窗纸的木窗。

她掀起它,外面下着鹅毛大雪,这是陆家的后园,枯黄的草杆被埋在雪下,白茫茫一片,她开心地伸长手臂与雪花游戏,两个浅浅的酒窝灵巧地跳动。此时,陆见深、陆见淇这两个陆老夫人最宝贝的金孙正在园子尽头铲雪玩,“哥,那窗口有人。”

陆见淇眼尖地发现了渺歌,陆见深看了一眼,“是爸爸带来的小女孩,奶奶可生气了,你没见早上爸爸……哎,见淇,干什么去?”

“我过去看看。”他挥着小铲子,已跑了很远。

“你又不认识她!哎,等等我。”陆见深也跟上去。

“我叫陆见淇,你叫什么?”

“我叫渺歌。”

“渺歌,那你姓什么?”

陆见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一顶绒线帽塞到他手里,“你把帽子都跑掉了。”

他把帽子胡乱套到头上,结果弄得短发上都是雪,又去弄头发,手上的雪也抹了上去。

“我帮你擦。”

渺歌用衣袖替他擦了,陆见深使劲甩甩帽子戴上,才又想起刚才的问题,“你还没说你姓什么呢。”

“我……”她想说姓方,又记起妈妈说过她已经姓陆了,“我可能姓陆。”

“可能?”

陆见深没听说姓也有“可能”的,陆见淇倒不在乎,“可能就可能吧,就叫你渺歌好了。这是我哥哥陆见深,比我大一岁,我今年六岁,你呢?”

“我也六岁。”

“那你几月生?我六月初二。”

“我八月初二。”

“那你要叫我哥哥喽。”陆见深生怕她比自己大呢。

“哥哥?”渺歌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

“我明白你的意思!”陆老夫人挥手阻止陆永继的滔滔不绝,“绯烟死的时候我也看见了,你是个重情意的孩子,可你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份和陆家的名声。”

“正是因为这样我在外面才一直没有公开,可乡里的人谁也不知道她以前的事情,所以……”

“那也不行!他们不知道,我知道!行了。”她不耐烦地在房间里来回走,“把她叫进来,你说不出口让我跟她说。去呀!愣着干什么?”

他打开半扇门,“润玉,进来吧。”

润玉在屋檐下已站了一刻钟,身上落了一层雪,进了暖融融的房间,雪融起来,衣上发上便狼狈地湿了,地上也积起一汪水。

陆老夫人坐下来抿一口热茶,“齐妈,叫人拿干抹布擦地。”

润玉局促地低着头,两只冻红的手绞在一起。

陆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模样倒还端正,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了,你自己的身份自己明白,陆家的太太不是谁都能做的,如果你觉得做偏房委屈了你,那就请便吧。”

润玉看看陆永继,他低着头,甚至没有勇气看她一眼,“我既然进了陆家的门,一切全凭老夫人安排。”

“嗯,”陆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齐妈,把后院收拾出一间来,绯烟的屋子谁也不许动,可惜了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就去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好像忘记了面前的人。陆永继犹豫地看了看,齐妈悄悄向他摆摆手,示意他出去,他点点头,悄声对润玉说:“走吧。”

“妈妈,我们为什么不住原来的屋子呢?那儿多漂亮。”

渺歌看着正在整理床铺的润玉,她的手一抖,“小孩子睡那种房间会做噩梦的。”

“可我没做噩梦,我梦见好多好看的东西,还有小猫……”

“好了!”孩子无心的话像盐水一样流过她的伤口。

“妈妈,你怎么生气了?”渺歌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她放缓声音。

“那……我饿了。”

“早饭一会儿就送来了,你出去玩吧,千万别去前面,在后园玩。”

“咚咚”,陆见淇拿铲子用力敲窗框。

“行了,你别敲了,”陆见深拉拉他,“她一定不在。”

“哎呀,让我再敲一下,就敲一下,我好容易有个妹妹不能就这么算了,敲完这一下还不出来就不敲了,看我的,一二三。”

一个可以称之问巨响的声音吓了渺歌一跳,然后就是一声大叫:“惨了!哥,快跑!”

那两兄弟旋风一样卷到她面前,“你们……”

“嘘!”陆见淇紧张地阻止她,“你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什么都没有,我们在铲雪玩。”

“对对,我们在铲雪。”陆见深忙蹲下装模做样地铲起雪来。

“怎么回事?”渺歌也随他们蹲下来,三个人头碰头,她把手插进厚厚的雪里玩。

“我把窗框打裂了,奶奶知道会把我关到柴房里,一天不许吃饭。”

“哎呀!”渺歌叫了一声。

“怎么样?可怕吧。”陆见淇对这个效果很满意。

“不是,”她苦着小脸把手从雪堆里拿出来,“我的手指给铲子碰破了。”

“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陆见淇比自己挨铲还激动,直想拉她的手来看,渺歌已经把伤口含在嘴里吮了。

陆见深很不服气:“为什么一定是我?不会是你吗?”

“我?会吗?”

“渺歌,吃饭了。”润玉在窗口叫她。

“来了,”她冲妈妈挥挥手,又转回来,“我要走了,再见。”

“喂,我们等你玩!渺歌!”陆见淇对着她的背影大喊。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