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年夜饭
这一日到了年三十,阴了半日,午后下起小雪。
陆见深在白小娜房里,她在床上半坐,盖着厚厚的衾被,披一件雪白的毛披风,头发散下来,贴着早陷了下去的脸腮,暖炉里的炭气呛得她连连咳嗽。
陆见深动手把暖炉移远一点,白小娜马上说:“我冷。”他叹一口气,把椅背上自己的大衣给她也披上。
白小娜抱着臂缩在一层层衣服里,细弱地说:“大夫还来吗?”
陆见深在屋子另一头暖炉边坐着,低头拔火,说:“可能吧。”
她住窗纸上看去,“是不是雪了?”
“下了。”
“开开窗子行吗?我想看看。”
陆见深看她,竟是一脸恬净乖巧的模样,楚楚地望向这里,竟像在说道别一般,他忙挡开这令人心悸的恶兆,说:“太冷了,别开了。”
白小娜也就安静地靠在床上,说:“见深,你还生我的气吗?”
“呃?”他愣一愣,黯然答道:“我从没生过你的气。”
“见深,你……你待我真好,要是有下辈子,我一定不这样对你。”
陆见深心里一阵刺痛,有些激动地说:“什么下辈子!这辈子还……”他忙放轻语气,“这辈子还没完,你别胡说了。”
“我还有这辈子么?”白小娜终于哭了,她把脸埋在膝盖上,“我这辈子已经完了!我要死了!”
陆见深觉得全身的骨节在这一刻间都顷颓了,仿佛真的万念也都随她这话灰了,他丢下手里的火钳站起来,“哗”地推开窗户,寒风夹着细碎的雪花扑进来,白小娜也抬起头,二人对视一眼,竟都是哀绝。
陆见深看着窗外,说:“大夫来了。”
大夫已经相熟,不过看看脉,嘱咐仍按原方吃药。恰好陆老夫人冒雪过来,因一直瞒着陆老夫人,他也不便在屋里说话,就送大夫出去,询问详情。
大夫便问:“从昨天发作了没有?”
陆见深答:“没有。”
大夫顿住了,似在沉吟,陆见深急问:“是不是没办法了?”
“那也未必,只是情况很凶险,毒已经清除大半,这一两天还会再发一次,撑过去就无碍了,只是我看少奶奶气色脉相,内里很虚啊,恐怕……”
“那有什么办法?”
大夫摇头道:“没什么法子,尽人事,听天命。”说着到了大门口,大夫告辞去了。
陆见深心里真似一团细麻,如何也解不开,恨不能一把火烧尽,一步步走回来,天色奄奄已近黄昏,四方远远地不时响起鞭炮声,灶房升起炊烟,已经开始准备年夜饭。
他到了白小娜房前,屋里正透出淡黄的灯光,一条纤细的剪影在窗纸上晃动。陆见深忙推门进去,果见白小娜穿戴整齐在屋中站着。
“你……”
白小娜看见他,很开心地笑了,又转一圈,站立不稳,忙扶住桌子,仍笑着说:“好看吗?我想和大家一起吃年饭。”
陆见深看她,穿的是旗袍样式的连身裙装,领口别着一只珍珠为纽心周围拉了银丝的领扣,披一件半身长重纱披肩,仍是雪白的打扮,脸上刻意着了腮红,显得有了血色。陆见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强笑着说:“好看。”
席间不过陆老夫人,陆婉婷,陆见深,白小娜四人,偌大的桌子衬着稀落的座位更显冷清。
陆见深着意看着白小娜,见她行动如常,也不似下午时的气息奄奄,也就稍稍放下二、三分心,想她也许就此好了罢。
陆老夫人此时问道:“见深,你爸这一段都没信?”
陆见深料陆老夫人有这一问,忙答说:“有,说什么都好,要奶奶保重身体。”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陆老夫人不禁抱怨,“永继是怎么了?过年祭祖这样的事都不回来,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不免不快。
陆婉婷在旁边劝说:“妈,永继在外边做生意,哪能想回来就回来?他不是还让您保重吗,永继是有心的人,肯定有事儿耽误了。”
陆老夫人也就罢了,看白小娜吃饭不大好,就爱惜地说:“小娜,病了那么长时间,好容易好了些,可不能再有一顿没一顿的,一天三顿奶奶得看着你吃,吃少了可不饶你。”
说着亲手给她盛汤,白小娜忙自己接下来,自觉也好了许多,想下午跟陆见深说的那些傻话,看他一眼,倒不好意思起来。
饭后围炉而坐。陆见深因今年人少,下人们就都放回家过年,只留几个看门守户并二、三个厨子而已,吃了饭也都聚在门房里,或喝酒或做戏取乐,吆喝着十分热闹。
白小娜脸上渐渐泛起红晕,与大家一起说笑,陆见深更放了五、六分心。
陆老夫人说起往事唏嘘不已,对陆见深说:“你是没见过你妈,绯烟哪,可真是个好孩子!那一年我跟老太爷往知府家做客,也是冬天,下的大雪,我就看一个好伶俐的闺女穿着红衣裳在雪里走,真是好看!到见了人,那模样儿,那性情,真是没人能比。我路上就跟老太爷提了,结了这门亲。”
陆老夫人叹道:“说起来绯烟跟小娜真有几分像,要不我一见小娜也就那么喜欢哪!”
陆婉婷笑道:“妈,您见少奶奶的时候她才多大呀!”
陆老夫人坚持说:“别说多大,三岁看老,神像!”
陆见深听了这句不禁向白小娜看去,她果真像吗?忽见她眉稍一动,他心里随着一紧,再看她神情有些僵,求助地看陆见深一眼,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
他正要开口,一个丫环从院里踏雪奔来,伞也未撑,落了满身雪花,先忙忙地跟陆老夫人等问了安,向着陆婉婷说:“大姑太太,小佩……小佩肚子疼得厉害!您快看看去吧!”
陆婉婷忙起身,“妈,我得去看看。”又吩咐那丫环说:“你快去烧热水,叫人去请婆子,再叫几个女人往小佩那儿去!”
“哎呀大小姐,就剩我一个人了,她们都回家过年去了。”
陆婉婷无法,“那你去烧水,烧好了拎过去,婆子让门房那边去叫。”又焦急自语:“我这一个人也……”忽看见白小娜,拉起她说:“少奶奶,你跟我去吧。”
“可我什么都不……”她尚踌躇,陆见深急要拦,陆老夫人也说病着进血房不吉。
陆婉婷却说:“人命关天,顾不得了!”说罢同着白小娜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