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戒毒
陆见深过大厅时正逢着陆老夫人找他,只好进去了。
陆老夫人一面让他坐在身边,一边商量着说:“见深,小佩来这两天,我瞧着不大对,请大夫看了,说是有喜。我看是不是捎信出去,让把人接走。”
陆见深闻言激动地说:“奶奶,您怎么还……您忘了小乔是怎么死的!”
陆老夫人竟没因他的“忤逆”恼火,只说:“怎么说她一个女人家,让人休回来,不明不白生了孩子,让外人看了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不过一个小孩子,谁爱说什么说去!”
陆老夫人也不再坚持,说:“那就依你。”
陆见深却有些意外,他不禁向陆老夫人看去,她端坐在红木椅中,身子已微微驼了,大半白的头发,脸上沟沟壑壑,她目无旁骛地注视着细瓷茶杯,絮叨着未沸的茶水,说:“听门房说昨儿永继有信啊?”
陆见深慌说:“啊……是……有一封。”
“说的什么?”
“没什么事,”他抑着悲伤说,“说在南京,天气比这儿冷得早,生意上也没什么。”
陆老夫人关切地说:“那你回信的时候叮嘱他多加衣服,说是我说的,还有……”她想了想又问:“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没……今年可能不回来了。”
“哦,”陆老夫人颇失望,“年都不回来过,别是又给什么人绊住了,见深,你……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没事,”他忙擦眼睛,竭力平稳地说:“早起着凉了,眼睛疼,嗓子……也不舒服。”
陆老夫人便没察觉,说:“那回去歇着吧,那些帐搁几天再看也罢,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多照看自己。”
陆见深盘桓了半日,又下起雨来,他从帐房撑出一把伞回房,竟看见暮色里吕德玫穿着齐整地坐在檐下的阶上抽烟,边上放置的是他来时提的皮箱。
吕德玫看陆见深从雨里走来,想起昨日也是这时,他还在门前等自己,现在不过一天光景,却人面全非。
他把未抽完的烟扔在脚下使劲碾了碾,站过来说:“陆老板,我要走了。”
陆见深不知如何应对,只答了一声“哦”。
吕德玫失神地拎起皮箱,看着他说:“陆老板能送送我吗?雨……”他抬头望望天,怅然道:“真大。”
两个人走在伞下,都是默默的,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嗒嗒”的声响。
吕德玫看着陆园中一花一叶,一草一木,想他此刻在身边,却是咫尺天涯,心中无限酸楚,自己十里洋场,衣香鬓影中游刃有余,哪料到有今日的牵肠挂肚,断骨连筋,几番模糊了眼又忍下去。
也就到了大门口,陆见深住了脚步,说:“吕先生,走好。”
意不再送,吕德玫也站住,延了许多时才说话,眼见要走了,拖一刻是一刻,“您保重。”说着伸出右手,陆见深也向他伸出手,握住了,都是冰凉。
吕德玫忽然低头把他的手拉到唇边飞快地亲吻一下,哑声说:“你……保重。”说罢放开他疾步而去。
陆见深尚愣在那里,只觉得手上淋的几滴雨水忽而是暖的了,再看吕德玫的影子,已在雨中一程程远了。
吕德玫走后,小佩便求了陆见深搬回原来的屋子,每天早起充役洒扫,如当时在家一般,倒是陆婉婷与她同病相怜,隔三差五前来看顾。
转眼已是隆冬年关,陆婉婷便叫人好好地煨个暖炉在小佩房里,日夜烧着,两个人促膝做婴孩穿戴的针线。
小佩想着孩子春天就是临世,不禁忐忑,问道:“大姑太太,生孩子是不是很怕人呀?”
陆婉婷温和地笑说:“瓜熟蒂落,有什么好怕人的?这还不到七个月,你只管养着,到时候有我呢,以前在那边家里二小姐和少爷都是我接下地的。”
小佩也就安心,陆婉婷又嘱咐她说:“这一段可不能大动,天也冷,你就在屋里,等过了七月孩子就稳了。”
小佩感激地说:“要是没有您,我一个人在这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值什么?好孩子,咱们都是苦命的人,我不照看你谁又照看你呢?况且咱们难得又投缘,像前边那位少奶奶,”陆婉婷叹着气说,“天天在屋里抽大烟,年纪轻轻作践得自己不像人样。”
小佩剪断一只线头,说:“少奶奶也是心里苦闷,本来好好的要成亲,二少爷就走了,她能好过吗。”
陆婉婷却不以为然,道:“见淇是走了,可她进了陆家门就该守规矩,守妇道,先前和那个吕少爷不清不楚,我就瞧不上!只有妈不知道,还那样惯着她。还有见深一天几趟往她屋里跑,也不知道避避嫌。”
小佩听了正色道:“您可别那么说,说句不知轻重的话,我跟少奶奶、小姐、两位少爷,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大少爷人最好,现在少奶奶一个人孤伶伶的,大少爷多照顾她也是份内的事。”
陆婉婷也就笑笑,说:“你这丫头倒是一副好心肠,你们小一辈儿的事我可弄不清,像我当时嫁得那么远,连丈夫的面都没见过,要是能跟现在似的,见上几回,也不至于……”说着伤心,小佩忙用话来开解,也就和和乐乐做针线,便罢了。
“大夫,您看……”
“抽上这个,要好,也不过是个一字法。”
陆见深急问:“哪一个字?”“戒。”
“容易戒吗?”
大夫面露难色,道:“瘾并不深,这是好的,但我见得少奶奶是从小娇养的身体性情,怕没有这份恒心,就是真想戒,也还得少爷看得紧些。”
陆见深疑惑道:“真有这么难吗?”
大夫叹气说:“少爷您是没见过……总之,一应器物从此绝不再沾,撑过十天半月,才有望好。”
“好,您放心,到时候还要再麻烦您。”
陆见深送过大夫,回到白小娜屋里,正不知说何言语。白小娜一时却把橱里柜里与烟有关的物什翻出来,坚决地说:“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些东西了!”言罢就要动手去摔。
陆见深未见过戒烟的痛苦情状,见她这样,自然十分地放心,竟止住她,轻松道:“摔它干什么?等以后好了看见它也是个纪念。”遂帮她收好,各干各事,都没事人一般。
此事瞒过陆老夫人,到晚饭后陆见深便到白小娜房里守着,做了一些帐,又拿纸笔端坐临帖,偶尔说几句话,倒也怡然有趣。至夜深仍无事,陆见深虽不放心,但仍须告辞去。
白小娜便是不安,自然也不得留他,正要起身,忽顿住了。
“小娜……”
她茫然地说:“我……我觉得不舒服。”
陆见深立即回来,“哪儿不舒服?”
“我也说不准,反正……全身都不舒服。”
“那……”
白小娜觉得也不过和平时犯瘾一样,倒赶他说:“没关系,过一会儿就好了,你回去吧。”便起身去送他。
“我还是……”陆见深犹豫着到了门前,就听身后“哼”了一声,白小娜却已滑脱在桌边,他忙扶住她,不及到床上,只得放她在椅子上坐着。
白小娜立刻缩成一团,抱着肩索索地抖。陆见深不知她如何,只得连问:“小娜,你怎么样?你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冷啊?”
她牙齿打了嗑,话也说不清。陆见深到床上去抱一床被子予她,回头白小娜竟赤着脚跳下来。
“小娜……”
话未完就见她手忙脚乱地翻桌下的箱子,他扔下被子先一步将烟管拿在手里,白小娜却两手死死攥住了,红着眼说:“你给我!”
“不行!”
“你给我你给我!”她竭力拉扯不过,转而哭着说:“我求求你给我,见深,我求你……”
陆见深看她摇摇欲坠,忍不住去扶持。白小娜顺势将烟管夺下来,如得了救命的仙药,心肝一样捧着,窜到床角去燃火。
陆见深赶上去,她却整个身体扑护在上面,一边抽气边对烟管吸着,一双眼警戒地望着他,他稍一上前,她竟有剑拔弩张之势。陆见深只得退到门边,待要走,着实放心不下,远远地背靠在门上,看亦不忍看。
下几日仍是如此,陆见深索性把一并东西拿过来就要扔,白小娜就扑到他脚下,抱着他的膝央求说:“不要!不要扔啊……只要你给我,我什么都给你,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她爬到妆台前把抽屉一骨脑儿卸下来,里面金银玉石的首饰滚了一地,她漫手抓了几件举到他面前,“你看,你看我都不要了,你给我吧……”
陆见深恼恨把脸别向一边,决不肯松手。白小娜一心系在上面,急功近利,人也辨不清了,只管愕然道:“你……你不要钱?你要什么?你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说着拽着他的衣襟一节节爬上来,脸已凑在他面前,口里的热气阵阵扑来,眼睛只盯着他举在上方的东西,含混着说:“你要什么……你要什么……”
陆见深怒她不争,忍无可忍,用手臂将她隔开,斩截地说:“我告诉你,我什么都不要!”
语罢那玻璃烟泡已向地上掼去,白小娜凄厉地叫一声,已是粉碎,转眼他手里的烟管也一折两段,清清脆脆地落下来,剩余的烟土拆散出来,如泥委地。
她即刻丢下陆见深,扑到那狼籍的物什上。陆见深拉她起来,已扎了满手的血,糊了烟土,污秽不堪,仍几是狂喊:“你放开!你别管我!你放……你滚!”
两只手对着他胡乱抓打,陆见深躲了一躲,怕她倒伤了自己,将她的头按在肩上,另一只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任凭她的手在背后捶打,耳中尽是悲声,心里又疼又恨,疼是疼惜她受这样的折磨,恨是恨自己就在身边竟替不了她一丝一毫。
白小娜哭喊得嘶哑,忽大口似要喘一口气,却全身僵了一下,即昏了过去。
陆见深此时才抱起她轻放在床上,拉上被子。
待大夫看了脉,说:“撑到现在也是不易,只是虚了些,我开张调养的方子,傍边吃着,我过两天再来。”
陆见深令人送了大夫,自己回身坐在椅子上愣着,半晌方慢慢出门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