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变故
陆见深在帐房清查帐册,老罗叩门进来道:“大少爷,后园的租家找着了。”
陆见深点头,老罗便继续说:“是一位姓吕的少爷,很洋派,手头也很宽裕,说是想来乡下住住,散散心,您看……”
“房钱怎么说?”
“哟,大少爷您没定,我也没跟他说,看房子的时候您当面说吧。”
“也好。”
老罗见他面上仍有难色,便问:“大少爷是怕老夫人那儿不好交待吧?”
陆见深不言语,老罗献计道:“依我看,就说那位吕少爷是老爷在外头的知交,来家里借住。大少爷,您看怎么样?”
陆见深叹了口气,嘲道:“想不到陆家落到这步田地,要靠租祖屋贴补用度了。”
“大少爷,这都是世道闹的,您别挂心哪。哦,老夫人才让我叫您过去呢。”
陆见深一边猜想着进了厅,只有陆老夫人在暗深处站着,她抬手示意陆见深掩上厅门,“见深,最近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事?”陆见深有些摸不着头脑,“没有啊。”
“见深,你太大意了!”陆老夫人有些烦躁地拿起桌上一封信,“这是你大姑家寄来的,小乔跑了。”
陆见深惊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好好的……”
“这丫头不想嫁人,跑了。”
“这孩子……”转念问道:“咱们家究竟出什么事了?”
“你知道小乔跑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陆见深摇头,若有所悟地说:“是让咱们帮着找吧?我这就吩咐下去。”
陆老夫人把信拍到桌上,“找什么找!她就在咱们家!就藏在见沄屋子里,十几天了!要不是门房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她见陆见深不说话,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行了,以后多留点神。我说这一段见沄吃饭跟抢似的。你去给他们回封信,让他们来接人。”
“可是……小乔她不愿嫁啊。”
陆老夫人闻言更用手掌拍打着木扶手,严声说:“那是她家的事,你跟着搅和什么?现在就写!你这个软脾性什么时候能改?”说罢拄着拐杖进里间去了。
不久见齐妈捧了纸笔出来,安置在陆见深面前,道:“大少爷,您就写吧。”
“那不是害了小乔吗?”
齐妈叹着气说:“大少爷,我知道您心善,可老夫人的脾气您还不知道?从往年姨太太,到二少爷的事儿,老夫人是心硬啊,可她一个女人给陆家撑了三辈儿的人,心不硬不行哪!老夫人常说您脾气软,说她日后走得不放心,您就体谅体谅她吧。”说着慢慢回至里间。
陆见深提起笔,悬在空里,久久不能落下。
“小乔,小乔!”
陆见沄推开门就叫,金小乔从门后绕出来踢他一脚,嗔怪地说:“小点声!怕人听不到。”
“我着急见你嘛。”他揉着腿掩上门,“今天我们班上出了件事。”
“什么啊?”
“班里一个女同学被她家里人抓去嫁人了,哭了一路,真惨。”
金小乔不语,他靠在椅背上舒一口气,徐徐说:“看得我心寒。”
金小乔不觉伤心,又不肯露,只说:“你心寒什么?”
“我心寒什么?小乔,”他忽然抓住金小乔的手,“我害怕,我真怕有一天你也这么被抓走了。”
她任陆见沄握着,扬起淡淡愁眉,“我也不想走啊,可是……”
“没可是!”他站起来,“小乔,我娶你!我娶了你你就不用嫁别人了,也不用走了。”
金小乔又喜又惊,不觉怔住了,两波目光在眼里飘飘漾漾,无有着处。
陆见沄索性把她两只手都拉起来,急切地问:“小乔,你说话呀!你答不答应?”
她稍一点头,掉下泪来,陆见沄替她擦着,开心地说:“哭什么呀?我就去跟奶奶说,你好好待着。”说罢把她的头在肩上搂一搂,出门去了。
金小乔舍下他的手,不知怎的更心酸起来,哭一阵又要笑,这样哭哭笑笑了好一会儿,听见门口有脚步,只道是陆见沄回来,忙开了门,不禁惊得退后两步,“金……金管家!”
陆见沄兴冲冲到厅上,正和一个精瘦的老头走个照面,随口问道:“奶奶,那是谁啊?”
“他啊,是……”陆老夫人迟疑了一下,说:“是来找你大哥的,老罗领着去了。你是来干什么?”
“我……”陆见沄先自笑开了口,蹭到陆老夫人跟前,“我想娶小乔。”
“那怎么成?”陆老夫人不慌不忙地抚一把他的头,“你们是堂兄妹,那些书都白读了?”
陆见沄忙说:“先生讲过陆游就娶的他表妹嘛。”
陆老夫人看他一眼,说:“你这想一出是一出,人还在天南海北呢。”
陆见沄更说:“不在天南海北,就在咱们家!”
陆老夫人摇头道:“这孩子,胡说什么。”
“奶奶,您不信我带您去!”说着就拉起陆老夫人向门口走。
她想了想,说:“好吧好吧,奶奶信你还不成吗?不忙,来,坐下,跟奶奶好好说说。”
陆见沄只得坐下,正说着,老罗进来回道:“老夫人,小……”见陆老夫人使了眼色,忙改过下面说:“小少爷也在啊。”
“人带到大少爷那儿了吗?”
老罗会意,“带到了,事儿也办妥了。”
陆老夫人点头,“你去吧。”
陆见沄等不及地说:“奶奶,我去把小乔叫来见您。”
“见沄,”陆老夫人笑说,“别忙,再跟奶奶说会儿话,吃饭的时候叫她一块儿来。”
陆见沄喜道:“奶奶,那您是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
“奶奶!”陆见沄大喜过望,挨着陆老夫人坐下,祖孙二人说说笑笑一派祥和。
不觉到了午饭,陆老夫人先自令齐妈去叫表小姐,齐妈去了一阵,回来道:“老夫人,小少爷屋里没人哪。”
“啊?”陆见沄呆了一下,转念说:“可能看见你躲起来了,我去看看。”
正在门外碰着白小娜,她说:“见沄,早上看见老罗带人从你那边绑走一个女孩子,看着很眼熟的,是哪个丫头犯了事了?”
“绑走……”他大惊失色,打了一个寒战,嘴里念着:“绑走一个女孩子。”
白小娜点头,随即打趣说:“不是你藏着的吧?”
陆见沄回头看看安然在厅上坐着的陆老夫人,转身向后面快跑而去。
白小娜奇怪地进门来,坐下说:“奶奶,见沄是怎么了?听我说句话就兔子似的跑了。”
陆老夫人也坐到饭桌旁,“他呀,就知道胡闹,说什么了?”
“就说老罗带人绑走个姑娘,奶奶,是哪个啊?”
陆老夫人听了着急地搁下筷子,“小娜,你可闯了祸了!”
“怎么了?”
陆老夫人便原原本本把事情向她说了一遍,白小娜慌道:“哎呀,这可怎么办?见沄脾气又暴,他知道了……”
话未说完,门外一阵脚步,两个人都忙看去,果然陆见沄急火火地跑来,进到厅里,也不及喘一口气,大声对着陆老夫人说:“奶奶,为什么?小乔她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让她去送死!”
白小娜赶着走上去劝道:“见沄,怎么这么和奶奶说话呀,奶奶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的道理就是让所有人都听她的!”陆见沄摔开白小娜的手,“我终于明白二哥为什么要走,他是……他是……”他情急之下,将课本上的白话文句脱而出,“打破封建家长制的枷锁,追求自由和光明!”
“见沄!你太放肆了!”陆老夫人怒斥,走到他面前,“你念书多了,翅膀硬了!奶奶就管不了你了是不是?把一个女孩子藏在屋里,两个人谈婚论嫁,让你先生说说,这成体统吗!不听我的,这个家早就乱得不成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房去,闭门思过,不许吃中饭。”
陆见沄咬了咬牙,抬起头,眼里有一丝悲凉,道:“奶奶,您保重。”说罢离去。
白小娜跟至门前,担心地说:“奶奶,见沄不会出什么事吧?”
陆老夫人稳了稳神,坐下道:“不用管他,从小惯得坏了,也该挫一挫他的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