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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白夜

共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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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

下午,陆见深在客厅接待了刚刚抵达的吕德玫,他一身褐色细格西装,戴着同色系的便帽,拎一只皮箱,言语举动透着豪门贵气,又带了十分的倜傥风度。

陆见深寒暄几句,吕德玫就直截了当地提出:看房子。

两个人来到后园,正是夏末,一园的菱星草欲凋未凋,一片深深浅浅的紫,煞是好看。

陆见深打开门锁,“吕先生,就是这里了。”

吕德玫走进去,窗明几净,红木家具摆放井然,他满意地点点头。

陆见深指着靠墙的妆台说:“这张桌子您要是不喜欢,我可以让他们换下去。”

“不用,”他走上去,看了看镜中自己风尘仆仆的模样,摘下帽子放在上面,“我很喜欢。咦,这是……”

他俯身细看妆台上刻的几行小字,念道:“题沈园,陋檐倾铁马,空壁锁尘埃,珠露泠泠夜,不见玉人来。”

念罢抬头来笑说:“沈园?这儿住的可是位唐婉哪!”

陆见深正色道:“是一位小姐。”

“哦,”他又看一眼那些刻字,一语双关地说:“可这作诗的陆少爷不知是哪一位啊!”

“吕先生!”陆见深有些气恼,“这是陆家的家事,您无需过问。”

“好吧别生气,陆老板,我们谈谈房钱吧。”

“房钱……”

“是啊房钱,您总不会打算让我白住吧?”

“不,只是有件事……”

陆见深十分吞吐,吕德玫先自笑了,“陆老板,您这可不像生意人的做派啊!我替您出个价,每月二十块银洋,月首交清,如何?”

二十银洋不是个小数目,陆见深点头应允。

“陆老板,还有事?”

“还有一件,”陆见深避开他的眼,“老夫人不惯让生人住在家里,所以问起来,只说是家父的朋友。”

吕德玫心里把这话忖度了一回,便点头应了。

陆见深舒一口气,说:“每天的饭我叫人按时送来,有事的话找老罗或直接找我都可以。明天中午请到厅上一起用饭吧。”见吕德玫也同意了,才出了门外说:“那您休息吧。”

晚间吃饭时因为陆见沄的事,都有些默默的,陆老夫人吃了些,总是心神不宁,遂放下碗筷,叫道:“齐妈……哦,见深啊,你去见沄那儿看看,让他……你就看看去吧。”

陆见深答应起身,白小娜笑说:“奶奶,您又舍不得了吧。”

陆老夫人有些拿不住,故意嗔道:“胡说什么!我是让见深去看着他,什么舍不得了。”

白小娜又笑,陆老夫人叹说:“看着看着见沄也这么大了,知道讨媳妇了,以前才那么大点儿,天天抱在怀里。唉,还是小了好啊。”

“奶奶,咱们不如就跟金家提亲好了,既成全了见沄,小乔又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呢。”

陆老夫人摇头道:“要是早提也罢了,现在小乔是许了人的,咱们难不成把人匿下来?也是一对冤家,不知道上辈子是谁欠了谁的。”

说着陆见深进来,不待陆老夫人开口,忙忙地说:“见沄走了!”

“走了!”陆老夫人猛然站起,只觉心被摘了一块似的,眼前霎时失了着落,向后倒去。

“奶奶,您怎么了?”“奶奶!”

当下请医问药,忙到第二天,才平复了。

午饭时陆见深与吕德玫在厅上坐了,空气不免有些冷清,陆见深问:“吕先生住得还好吧?”

吕德玫靠在椅背上,在膝上交叉了双手,说:“还好,很安静,很有……气氛。”

陆见深无心说话,只请吕德玫用开胃茶。

“老夫人不来厅上用饭?”“哦,老夫人身体不适,今天就不能来了。”

饭菜渐渐摆上,一个丫环上来说:“大少爷,少奶奶说她不舒服,不来用饭了。”

陆见深点头,对吕德玫说:“请吧。”“陆老板不去看看少奶奶?”

他摇摇头,“她经常这样。”

吕德玫夹着菜笑说:“我想少奶奶是心里不舒服吧,陆老板这么忙,也要多关心家里,否则就真的要不舒服了。”

“嗯?”陆见深怔了一下,脸上忽地有些热,颇窘地说:“您误会了,她是我二弟的妻子。”

“哦,抱歉,我自罚一杯。”说罢喝下一盅米酒,“好醇的酒!只闻这香就要醉了,陆老板还没喝也醉了吧。”

陆见深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笑笑,浅浅抿了一口,米酒的甜香醇厚立刻让整个人也微醺了一般。

“陆老板平时有什么消遣?”

“我……”他着意想了想,说:“以前看看书,现在就没什么了。”

“清心寡欲!”吕德玫又喝一杯酒,“和这园子一样,不像我,闲不住。”

“吕先生在外面自然不一样,像这样简陋的地方恐怕看不上眼的。”

吕德玫正待说话,白小娜轻悠悠进来,穿着宝蓝色的绸裙,腰间系一条细带,两条胳膊露在外面,玉石一般。

“小娜,你不是不舒服吗?”陆见深一边替她拉开椅子,一边介绍说:“这是吕先生。”

吕德玫起身向她说:“你好。”

白小娜看他一眼,只在座上微微一欠身,并没说一句话。

陆见深忙又请吕德玫坐下,三个人默默吃饭,只有仆妇换杯盏时相碰的叮铛声清脆入耳。吕德玫忍不住说:“少奶奶的衣服很漂亮,是成衣还是做的?”

“以前买的旧衣服,没什么漂不漂亮。”

她低头用帕子拭嘴角,耳上两颗长长的水晶坠水珠儿一样在腮边摇晃着,不时碰在阳光里,眩得吕德玫的眼睛也有些迷朦,正要再说话,白小娜站起来,“我吃好了。”转身而去。

吕德玫尚盯着她的背影不忍离弃,陆见深示意上饭,说:“吕先生,请用饭。”

“哦。”他低头漫不经心地吃了一些,问道:“陆老板,如果老夫人真问起陆老爷,我说些什么?还有陆老板家里的情况,我想也得知道一些。”

“我父亲在外面做生意,经常走动,相交也很多,老夫人不会细究的。至于家里,我二弟……和三弟都在外地,也很少回来。”

吕德玫点头,又做玩笑状道:“二少爷新婚不久,怎么舍得少奶奶一个人在家?所以少奶奶才总不大乐意吧。”

陆见深只得掩饰着说:“她……就是这样,吕先生不要见怪。”

吕德玫见他回避,心知有内情,也不再问,说些寒暖闲话,也就回房。

吕德玫在房里闷了一个下午,未见得一个人。晚上轮着齐妈送饭,吕德玫便问:“你们家二少爷是在外地做事的吗?”

齐妈对吕德玫的做派本看不顺眼,更冷着脸道:“哟,吕少爷,我们这儿可不兴打听人家里的事儿。”说罢排好碗筷走了。

吕德玫无法,心里又翻滚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无心洗漱,撒着领口在窗前呆立,远远的竟看见白小娜从角门亦步亦趋而来,仍地昨日的装扮。

吕德玫一喜,忙扯过毛巾胡乱擦一把脸,边扣领扣边快步出去,走近了看时,却是一个促着鸽子的年青丫环,穿着蓝布衣服,见他急匆匆而来,便问:“吕少爷有什么吩咐?”

吕德玫颇为失望,却又转念一笑,向她说:“问你几句话,你答得好,吕少爷自有好吩咐。”

说罢从衣兜里掏出一对鲜红亮丽的玛瑙耳扣,在她面前一晃,引得她一门心思在上面,却又攥回手里,说:“我问你,你们家二少爷是干什么的?”

“二少爷……”她犹豫了一阵,到底沉不住气,四处望了一番,说道:“吕少爷,我说了您可不能说是我说的,上边知道了要赶我走的。”

吕德玫点头说:“那当然。”

“二少爷其实早就走了,就是今年春天和少奶奶成亲的那一晚,二少爷跟着渺歌小姐走的。”

“哪个渺歌小姐?”

“就是以前住在后园里头,是姨太太带的,听说那个姨太太是个寡妇,人不大正经,是图大爷的钱,我来的时候她都死了好几年了。”

她为此颇为遗憾,但马上强调说:“不过二少爷成亲我是亲眼见的,还是大少爷把渺歌小姐带来的,老夫人和少奶奶都气坏了,少奶奶当时就给了大少爷一个耳光!好吓人。上边很忌讳这个,不让我们提起来。”

吕德玫脸上浮起笑意,把耳扣递给她,说:“拿去吧。”

“谢谢吕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