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小乔之死

吕德玫在园中不觉已住多日，上上下下皆照顾得十分周到，俨然成了陆家的红人。

这一晚都在厅上给白小娜做生日，过了夏已有些秋凉，白小娜穿一条华纱绸缎的白裙，外罩一件收腰立领的紧身镂花白衫，袖上缀着许多褶花边，向外飘散着，配了相合的首饰，整个人神采飞扬，与月前判若两人。

大家轮着向“寿星”敬酒，到了吕德玫时，他从衣袋拿出一个巴掌大蒙着宝蓝天鹅绒面的圆盒子，说：“有幸给少奶奶做生日，我是个外人，送件小礼物，也算凑个热闹。”

白小娜笑盈盈地接了，款款谢过，打开看时，是一件珍珠缀成的头饰，以银为骨，珠玉为片，层层绽出一不知名的花朵，每颗珍珠上又镶了碎钻，真正华而不奢，雅而不浮。

陆见深看了道：“我也有件礼物。”拿上一个扁的长方形木盒，白小娜拿来放在桌边，也道了谢。

陆老夫人笑说：“你们两个人，是商量好了瞒得我老太婆空着手来了！”

白小娜边给陆老夫人斟酒边说：“我这小寿星怎么敢要老寿星的礼呀！”

吕德玫向着陆老夫人说：“老夫人您看，她不敢要您的东西，只搜刮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香火钱！”

白小娜忙反驳道：“谁搜刮？是你自己要送的嘛，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外人，现在倒拿我打起趣了。”

陆老夫人笑着招呼他们两个，“好了好了，赶明儿都当老寿星。”大家说笑吃饭。

陆见深虽未说几句话，但见一团和气，白小娜也露出少有的快活神情，心里一片欣慰。

说话间饭罢上茶，仍是闲聊。老罗上来报说：“老夫人，大姑太太回来了。”

“啊？”陆老夫人先是意外，接着便见陆婉婷从门外而来，一身风尘，挽着个布包，比几月前更见黄瘦。

“婉婷，你这是……”

陆婉婷见了母亲不禁悲从中来，凄凄地叫一声：“妈。”就哭倒在陆老夫人膝前。

“婉婷，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跟妈说出了什么事儿？”

白小娜帮着将陆婉婷扶着坐下，她仍哽泣着，说：“妈，小乔……死了！”

陆老夫人一惊，随着落下泪来，执着陆婉婷的手道：“这孩子生得那样伶俐，怎么说去就……”

陆婉婷拿帕子拭着泪，说：“小乔上个月抬回家就不吃不喝，眼看着脱了人形了，老爷还是不松口。这节骨眼上见沄跑了来……”

“见沄往你那儿去了？”陆婉婷点头，陆老夫人更忙着问：“那他现在呢？”

陆婉婷也惊道：“他还没回来？”

“没有，从走就没回来过！你说，还出了什么事儿？”

“两个人见了面，小乔就一门心思地要跟见沄走，我掌不住两个孩子又哭又求，就把他们偷偷放了，走也就走了，不想半道上给截住了。老爷还要把见沄送官，我好歹求下来，劝着他出去了。谁料小乔性子这么烈，当天夜里就投了湖。”

陆婉婷说到这里，又泣噎住了，许久才说：“老爷怪到我头上，说我败坏门风，就把我……赶出来了。”

说罢更哭个不住，陆老夫人扶着她说：“婉婷，好孩子，别哭，以后你就在妈身边，咱们娘儿俩再不离开了。”

陆老夫人与陆婉婷相对而泣，白小娜在一旁解劝，陆见深起身出门，吕德玫自觉待着无益，也就出去，园中树幽林静，他深吸一口气，满心舒畅。

陆见深在林前站住，临风而立，只觉脸颊上湿漉漉一片冰凉，是他的一念之差令小乔葬身湖底，一念之差，又是一念之差！

他的一念之差放走了见淇，使小娜孑然一人，恨他入骨；上天的一念之差他便是陆家的长孙，所以他必须接管陆家的家业并终生引以为己任。

这是怎样的天意！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世间生灵不过是它眼底不屑一顾的草芥。他悲恼地低头，用指节按了按发酸的鼻翼。

“陆老板。”

吕德玫不期然地出现在他身旁，陆见深把头偏向一边，尽量不着痕迹地说：“吕先生，怎么还没休息？”

他把双手插在裤袋里，耸耸肩说：“哦，随便走走。陆老板您呢？”

“我也是。”

吕德玫站了一会，终于忍受不了沉默，提议说：“聊聊天吧。”

“聊天？”陆见深看看他，“聊什么？”

“聊……”吕德玫也哑然，有些不自然地笑笑，“是没什么好说的。”

陆见深也不再说话，吕德玫习惯性地打量起他，表面看去他是一个很普通的生意人，在外面他穿合时的长袍和对襟大褂，算盘精打，帐目清晰，应酬话也说得过去。

但有些时候他又实在不像一个生意人，他常常在天气好的下午拿一本线装书在园子里的长椅上细读，穿的是黑色或青灰色的学生装，有时他把书放在膝上，长时间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直到书掉落在地上，他才把它捡起来再看。

这时候陆见深转过身说：“吕先生，我要回去了。”

“哎！”吕德玫不觉叫住他，待他回头，却又想不起说什么，只得胡乱道：“你……我是说……哦，要我送你吗？”

陆见深失笑，但仍正色道：“谢谢，不用了。”

说罢转身，在他的离去带起的微弱气流中，在他渐渐远去了的瘦削背影中，吕德玫蓦然惊觉，这个文弱的、仍会因伤感而流泪的男人身上竟藏蕴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销骨的媚惑，这种媚惑在他眼前蛛丝般缠绕不休，挥之不去，使原本甜蜜的晚间约会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