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儿女
“……李记绸缎庄,绸缎二百匹;大兴染坊,坯布四百匹;福贵成衣店,各色布料五十匹。”陆见深合上帐簿,“奶奶,就这些了。”
“唔,”陆老夫人点点头,慢慢说:“见深,以后生意上的事你就自己做主吧,不用整天这么抱着帐本子跑来跑去的。还有,你也不小了,自己的事,该张罗了张罗了。”
陆见深心里碰了一下,忙推说:“奶奶,还是等爸回来,见淇也有了消息再说吧,况且家里刚办过一场婚事,花费不少,总要缓一缓。”
陆老夫人沉吟道:“你是很体谅家里的难处,并不忙,你大了,又常在外面,自己看中了哪家姑娘,咱们就说起来,你自己拿主意,大差不差的,也省得……”
陆老夫人叹了口气,陆见深低头不语,摩挲着帐簿的绸面,想到这许多事情,心里却不知是什么味道。
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几个仆妇陆续上来摆了饭,大家坐定,白小娜还未到,齐妈俯身道:“老夫人,我去白家看看?”
陆老夫人摆摆手,“不用,她家里人明天就走了,让她多聚一会儿吧。”
“兴许二少奶奶今天不回来了,老夫人您先用吧。”
陆见沄在桌对面嚷起来,“奶奶,我饿死了,还得做功课呢。”
陆老夫人看看他,又看看陆见深,说:“那咱们先吃吧。”
“奶奶,我回来了。”白小娜从灯影里走过来,她一身古色的白衣白裙,前襟上斜斜绣了朵雅淡的莲花,裙摆滚着荷叶边,头上挽着一枝长长的青碧簪子,簪头垂下几颗玉石坠儿,摇曳生姿。
她在陆老夫人侧边坐下,齐妈忙来布菜,陆老夫人亲自给她夹了菜,慈爱地说:“小娜,别这么着,伤了身子,多吃点——瘦了。”
白小娜轻轻“嗯”一声,低头向唇边送了几粒米,眼睫上噙着欲落未落的泪珠,嚼了许久才把饭咽下。
陆见深看在眼里,只觉心中无限凄凉,饭菜在舌间早辨不清滋味。
饭毕,陆老夫人特意令陆见深送白小娜回房。两个人走在路上,都有些默然,脚步沙沙更衬得满院寂寞。
陆见深开口道:“小娜,我知道你……”
“和你无关。”
陆见深住了一住,“小娜,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好好说话?”白小娜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不能!”
“好,”陆见深烦恼地合了合眼,“为什么不跟你家人一起走?”
白小娜摔手道:“你管不着!”
“你还在等见淇回来?你以为他会回来吗?”
白小娜猛转头盯着他,咬着牙说:“陆见深,我告诉你,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的已经够多了!”说完甩下他一径去了。
陆见沄抱着一个油纸包,鬼祟地摸进自己的房间,马上闩了门,向着黑洞洞的房间轻声说:“喂,我回来了。”
“你怎么才来?我都饿死了。”随着甜脆的声音,灯点起来,桌边站的竟是金小乔。
陆见沄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说:“看,今天有你喜欢吃的白酥鸡。”
金小乔开心地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可饿死我了。”一边吃着问道:“你还没说呢,你干什么去了?”
“白姐姐搬家,老不回来。”陆见沄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檀木衣架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趴在床上做功课。
金小乔吃了差不多,缓一口气,接着刚才的话茬说:“那白姐姐也跟着走?”
“她不走。”
“为什么啊?”金小乔走过去坐在床沿上。
“她是我二嫂啊,她都嫁给我二哥了,说走就走啊!”
“可是二表哥不是和渺歌姐姐走了吗?他娶渺歌姐姐了。”
“不是!”陆见沄放下笔,“那不算,白姐姐是奶奶说娶的,她那个不算数。”
“她是嫁二表哥又不是嫁外婆,二表哥人都走了!”
“她……”陆见沄一时接不上话,“嗨,反正就那么回事。你呢?你倒打算怎么办啊?”
“干什么啊?天天问,早知道你想赶我走了,我走好了!”说着故意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陆见沄慌忙拉住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爸要是知道你在这儿,一定派人抓你回去嫁给那个老头子,那可怎么办?”
金小乔不以为然地一扬头,说:“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除非你去告密!你会吗?”
“当然不会!”陆见沄马上表白,随后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欢欢喜喜地说:“那你就在这儿躲下去,谁也找不着你。”
“那也不行啊,”金小乔皱皱眉,“难不成躲一辈子啊?”
陆见沄凑到她面前,认真地说:“怎么不成?就躲一辈子。”
金小乔自觉耳朵也热起来,偏了偏头,忸怩地说:“那将来你娶的少奶奶还不气坏了。”
陆见沄就势说:“那我不娶少奶奶就是了。”
金小乔低头,眼珠儿在他那里转了一转,“净胡说。”
陆见沄也笑笑,收拾了饭,把功课搬到桌上来做。
金小乔下巴搁在叠起的双手上,看着陆见沄写字,两只光脚在桌下摇来荡去,间或碰了陆见沄,两个人便逗上几句。
正似那“小儿女语,小窗中,喁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