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皎皎几乎用了平生的气力,手臂都在颤。
她攥着云臣给的那只荷包,贴在少年的胸口。
“裴忧,别杀人了,你会死的。”
裴忧转过身,染血的匕首停在少女颈间。
他的目光空洞,是真的不认人了。
然而,面前的少女实在是奇怪。
她没有像刚才那些人那样,愤怒地扑上来,或是惊恐地躲闪。
一只手抚上他的脖颈,擦了擦上面的血。
“裴忧,你不是邪魔,你是我夫君。”
裴忧有一瞬的怔忪。
皎皎踮起脚,吻上少年的脸颊。
她的唇上也沾了许多血。
“裴忧,我说过,如果好好活着,奖励你很多小月亮。”
少年漆黑的眼珠转了转,迟钝地望向少女的杏眼。
她给了他答案。
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会选择他,只选择他。
裴忧的指骨渐渐松开,匕首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散落在地上的银铃不颤了。
老宗主的笑意僵在脸上,呕出一口血来。
皎皎的睫颤了颤,劫后余生般抱着面前的少年,手臂都僵硬了。
刚才,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而,邪魔一样的少年,为她手染鲜血,为她放下屠刀。
裴忧瞳仁里的邪气渐渐散去,倒映出少女的影子。
他垂下头,冰冷的唇轻颤着,一点点舔去少女唇上的血。
缠绵怪异,甚至不算是亲吻,却是他们离彼此最近的刹那。
“我来找我娘子。”
裴忧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将皎皎抱了起来。
他抬起头,漠然地看着外面神色各异的人,指骨动了动,拿大红的盖头遮住了少女的眉眼。
对了,他只是来找姜皎的。
现在找到了,该离开了。
少年收紧手臂,在明媚的流光里,走过沾满血的石阶,朝裴府的方向走。
【系统提示,当前好感度100%,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结局(下)
这一日, 南楚王都乱作一团。
陈后死去,苍衣宗群龙无首,这场纷争看似平息下来, 然而,只要那个位子在一日,就永远不会平息。
老王君躺在病榻上,剩着一口气, 神志已经不清醒了。
文武百官围在病榻前,后妃们拿着帕子抹泪。
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哀戚, 可是, 没有几个人真正地哀戚。
快到子夜时,裴仲有片刻清醒。
他的身上穿着最华贵的衣袍,却遮不住沉沉的死气。
裴仲拿枯瘦的手摸来摸去, 像是再找什么东西。
见他醒来, 许多人纷纷地上前。
白日里的一场大乱后, 有许多事需要他来定夺。
小内监跪着回禀, 裴忧行大逆不道之事,陈后死了。
云家的人痛斥陈后和苍衣宗所做之事,要裴仲严查。
年迈的君王垂下手, 转头看着屋中乌泱泱的人。
他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对了, 她走了。”
短短几个字,似乎耗去了裴仲大半的生气。
屋中渐渐变得寂静起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看着病得奄奄一息的君王。
他满身病气, 浑浊的眼却无端生出些许光亮:“裴忧是孤和她的孩子, 不是...不是他们口中的邪魔。”
那天陈后带了一把小银锁过来。
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甚至称得上做工粗陋,是一个母亲,一刀刀斫刻,给未出世的孩子留下的全部祝福。
这样珍贵的祝福,直到今日,也没能送到裴忧手上。
裴仲慢慢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切荒唐极了。
陈后抱了必死的决心,自然也不会让他好过。
裴仲知道了一切。
脆弱的粉饰被撕开,裹在里面的真相鲜血淋漓。
那个一身绿衣,明媚动人的姑娘,因为他的懦弱和犹豫死去。
在他还是鲜衣怒马少年郎时,一眼就爱上了洛水河边采莲蓬的姑娘。
情到浓时,他们许下过无数次白首之约。
在回王都的路上,裴仲满心想的都是,要以江山作聘,娶她为后。
可是,那日之后,他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明媚的姑娘。
屋中的人很多,一片闷潮。
可是,裴仲的掌心却空荡荡的,冰冷异常。
追逐了一生权势的君王,突然不知道,自己追逐的究竟有什么意义。
“孤对不起绿衣,对不起裴忧。”
他握着那把小银锁,颤抖着放到一名小内监手中。
“给容逍公子送去,就说这是他母亲的贺礼。”
*
偌大的王都中,处处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只有裴府张灯结彩。
皎皎的下颌枕在手臂上,双双站在后头,给她拆着簪环。
窗棂半开,庭院空荡荡的,檐下挂的大红灯笼看上去喜意十足。
少女眨眨眼:“裴忧真的没来过?”
双双摇摇头:“没有。”
皎皎忍不住有点想笑。
她大概想得出,少年阴沉沉的一张脸。
南楚的规矩,大婚前夜,新人不能见面。
一身邪骨的少年,第一次守了不屑一顾的规则。
只是为了祈求神明的祝福。
双双拿小银梳,拢了拢少女的发:“姑娘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成亲。”
皎皎弯着眼睛,“嗯”了一声,在双双要熄灯时,拦住了她。
外面安安静静的,她换上喜服,提灯走了出去。
裴忧的院子并不远,皎皎站在窗外,看到里面还亮着灯。
裴忧站在窗边,正写着什么。
少年的眉眼精致,在烛火下,带着轻微的破碎感。
他有着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
皎皎敲了敲后窗。
她的手心沁着汗,总觉得天边的星星像是神明的眼。
少女规规矩矩惯了,第一次做翻窗会情郎这样大胆的事。
她莫名有点心虚。
窗扇被推开,少年的黑瞳又冷又戾,果然是气不顺。
看清站在窗外的人,他怔了一下。
皎皎清清楚楚地看到,书案上摆了几张喜帖。
最上面的一张写到一半,是给姜相的。
送出去自然是来不及了,估计裴忧也没打算来得及。
他大概也知道,姜相多半不会同意。
但是,那张婚书上,不是惯用的那些客套话。
皎皎眨眨眼,看到上面写了好大一段。
最后一句,墨还没干。
以忧此身为聘,求娶姜皎为妻。
少年像是披着人皮的异类,总是在模仿着世人的喜怒哀乐。
这是第一次,捧上一腔纯赤。
皎皎抬起头,裴忧漆黑的瞳仁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们说这样不吉利。”
这样的话从裴忧的口中说出来,有种诡异的违和。
少年歪了歪头,轻轻地说:“不该让他们说出那句话的,应该叫赵九也割了他们的舌。”
哦,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小疯子。
皎皎把手伸进去,牵住少年的手腕:“别老喊打喊杀的,我来找你了啊,裴忧。”
裴忧垂下眼睛,后知后觉地发现,少女穿的是嫁衣。
天边的月皎皎,她弯着眼睛:“我们去放水灯吧。”
少年的指骨轻轻曲起,捏着她尾指上的小痣。
“这样,大概会得不到神明的祝福。”
皎皎踮起脚,贴着裴忧的耳畔,笃定地说:“能的,我们可以在长岁河畔拜堂啊。”
今晚拜过堂,就不算提前见面了。
子夜的长岁河分外安静。
河中依旧漂着许多的水灯,水面被照得极亮。
穿着喜服的少年少女,抱着残缺的人偶,在河畔拜过天地。
天边的月清亮,照在两人身畔。
像是神明的祝福。
皎皎提着裙摆蹲在河边,点着一只水灯。
水灯上要写愿望,皎皎拿蘸了朱砂墨的笔,一字一字地写——百年偕老,白首成约。
写到约字时,少年忽然弯腰凑近。
湿热的吐息贴着她的耳畔,皎皎的耳尖红了一片,手一颤,水灯掉了下去。
她着急去够,蹲得太久,脚下发软,往水里跌去。
裴忧歪了下头,伸出手,不知道想起什么,松开指骨,任少女的衣袖从掌心滑下去。
初夏的河水并不冷,皎皎在水中挣扎片刻,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臂。
裴忧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水不算浅,一直没到少年清隽的锁骨。
皎皎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少年托着她的腰,举高一些。
两道影子倒映在清亮的河面,怪异又缠绵。
水面上河灯万盏,少女的杏眼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看上去柔软又好欺负。
她还一无所知地够着那只水灯,水灯被波澜托着,时远时近,每次都差了一点儿。
好在裴忧的手臂比她长。
皎皎转过头:“裴忧,你能不能帮个忙?”
她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少年的乌发散在水面,眼尾浸上薄红,目光黏腻又滚烫。
他伸出手,将周围的水灯都推远了一些。
然后,裴忧恶劣地笑了一下,故意松开托在少女腰间的手。
皎皎不会水,两条手臂紧紧抱住少年的脖颈,大半个身子都在飘来飘去。
少年低下头,下颌枕在她的颈窝,
皎皎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要推他。
“别乱动,要是掉下去了,就去水下。”
少女的手臂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咬住牙:“裴忧。”
绵软破碎的语调,像是委屈的呜咽。
皎皎闭住眼,颊边快要被滚烫的热意烧透。
滚烫的指腹带着湿意,一寸寸捻过她的眼睑,逼得她睁开眼。
少年歪头看着她,拿恶劣的语调:“看着。”
皎皎快要失去神志时,裴忧将刚才那盏水灯捞过来,牵住她发软的手指,把水灯上的最后一个字补全。
百年偕老,白首成约。
湖面如镜,涟漪滚滚。
少年永远冰冷的身躯,一点点温暖起来。
残缺的人偶,终于完整起来,不再孤零零地漂泊在这个世间。
(正文完)
